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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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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体弱多病,寻遍了名医也不见多大起色,父亲便让我跟着学拳,锻炼得多了,身子渐渐也就硬朗起来,整个人也不再显得病弱了。可父亲从不往深处教,多年反复练的也只是那几套基础的拳法,只为强身健体罢了,祖传的功夫向来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这点我早已熟稔于胸,自不会过分计较。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晓,原来他所思虑的远不止于此,上乘功夫固然让众人称羡,却也是极大的负累,他不愿我一个女孩子一生背负得太多。
只是生于这样一个世家,一开始,便注定了一些无法摆脱的宿命,比如万俟言的出现。
其实,早先我也猜疑过,以父亲与大伯赤手空拳打拼江湖,即便多年下来,也未必有多少的积蓄,要运营起那么大的一家镖局,且不论之后各地分号的设立,便是初期,也是需要很大的一笔资金的。而镖局初立的那段时间,正是政局动荡的时期,各地动乱不止,外族又虎视眈眈,如何能在短期内筹到那样一笔资金,或许,其中有不义之财吧。正如我所料那般,这第一桶金不那么干净,而万俟言的到来,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讨回当年的血债。
万俟是那种凡事都不会外露的男子,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待人彬彬有礼,处事心思缜密,绝不会出一丝纰漏。如此温和的男子站在身侧,却不让人感到丝毫的温暖,他的瞳虽是带着笑颜,却是深不见底的,闪烁着莫测的光,如此的男子,远观便好,但又为何,会在不觉中靠近?
犹记得初次见到万俟的情形,那时跟着哥哥偷偷摸进镖局,只见他一袭白衣,游走于众人之间,布置着一项项任务。在他的调停下,偌大的镖局中,一切井然有序。“万俟,来……”我听见哥哥的招呼声,然后他转身,挪步,“这是我妹,这位可了不得了,我的同窗,万俟言,进镖局没多久,现在镖局上下都归他管……”哥哥犹自大声着,我却置若罔闻,注意力全然被万俟吸引,他带着笑颜,搁下账簿,道:“凌小姐。”一阵晃神后,我嘴角微微上扬,颔首道:“幸会。”
哥哥和万俟常会切磋武艺,而我也多在旁观战。哥哥幼时便跟随父亲习武,竟屡次败在万俟手下,总惹得我嘲笑他学艺不精,父亲他老人家如何能放心将家业传给你。每每我这般嘴上不饶人时,他总会一拳砸在我脑门上,愤愤念一句“多嘴”,而万俟伫立一旁,浅笑着,淡淡:“不服气再来。”
其实也是玩笑,父亲终究还是会将一切交给哥哥,包括镖局,祖传的功夫以及那把剑——弦凝,每每抚琴,我便会臆想: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对那柄剑,我只是远远地望过,父亲从不让我碰它,如同他不准我踏进镖局一步。
于是,我每次出现在镖局,必是从侧门偷偷潜入,事先还得查清父亲的日程安排,着实是不容易。为何喜欢处在镖局呢?起先是出于好奇吧,况且哥哥也常央求我:“好妹妹,将来这家业可不能败在老哥手里,还要多仰仗妹妹。”确实,他在管理、筹划诸多方面远不及我,他掌武,我掌文,他原是这样考虑的,才乐意担着风险陪我进出镖局,以期我有更直观深入的认识。
常年呆在闺中,习读典籍无数,不知何时起,竟渐渐变得自傲而孤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想在遇见万俟后,一切都在悄然改变。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无知鄙陋,在他面前,当真是算得不知者无畏。
他总是挂着微笑,淡定从容,宠辱不惊,是怎样的一种心境,才能维持这样的笑容?以他行事的雷厉手腕,对当下形势的精准判断,分明是经历过许多,却没有丝毫风霜的痕迹。
我常向他请教问题,他也会逐一耐心解释。虽是噙着笑意,端坐于面前,却不由得让人觉得疏远,他生性冷淡,即便是温和的叙述,那清晰的距离感还是会袭向周遭的人。他抬起眼眸,望向我,嘴角扬起:“明白了吗?”我下意识将眼神投向别处,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却也不闻他再言语,我回眸,发现他的视线越过我,不知投向何处,那一刻是极空茫的。下一瞬,他回过神,笑着:“既已明白,今日就到这儿吧。”说罢,他起身离去,徒留我一人呆在原地,大脑中不时浮现他的眼神,他在忧愁什么呢?
后来,是因为他,才会一直念着要去镖局的吧?从他身上,真的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同样是与哥哥出学堂不久,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万俟也是愿意教我的,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为我授课时,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他所讲授的,思路清晰,从形式到内容无不印证“完美”二字是真实存在的,但我总觉得他不上心,或许是我想得太多,或许是他在我面前眼神放空过于频繁,不就是你说完我消化下吗,何至于总是这表情?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道:“若是嫌我笨,不妨直说。”
他一愣,眼神中吃惊一闪而过,浅笑着摇摇头,“没有,你很聪明,”他立时读懂了我眼底的揣摩,“这阵子镖局生意有些忙,累得有些糊涂了……”
我一下感到耳朵烧了起来,耽误了他那么多时间,还百般苛求。账务已让他疲惫不堪,我还没事气他,若真把他气傻了,还不得一团乱。不过,万俟怎会轻易就糊涂了呢?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将这可笑的念头抛出脑外,望向万俟,却惊觉他匆忙地避开我的视线,甚至有一丝慌乱,我未及验证悄然浮上他脸颊的红晕,他已起身,去处理镖局中的大小事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