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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夜访(下,内含注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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怅然若失,云销雨霁,高育良消成点点苗舌的火彻底灭了。
“时间不早了,你早些洗漱去休息吧”
高育良挥手要祁同伟离开。
“老师您......”
局势仍不明朗,比起即刻兑现的惩处,高育良的心思深不可测,祁同伟更害怕这种未知感和不记账的延迟。
反正离上班还有九个小时呢,左不过就是明天煎熬一点,高育良还是不要忍着的好。
“不用管我,我再坐会儿就去客房睡了”
“老师,不......”
“你哪儿那么多磨磨唧唧的废话?”
高育良又肉眼可见地不耐烦了起来。
祁同伟不敢再多言了。
夜深邃地俯视着众生,窗户外的灯一家一家地熄了,像是一堵黑屏横竖在对面,屋子里静得甚至能够听见楼上的男人打了一个喷嚏。
“老师......”
不知过了多久,飘忽的喃语闯进了高育良的沉思。
高育良转身看到换了身睡衣的祁同伟蹭着门框低低地唤他。
犹豫了一下,高育良向祁同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祁同伟一步一挪摩擦着地到了近前。
“怎么,自己家的房间都不敢进?你这是在当拖把打扫卫生吗?”
祁同伟垂眸没有应音,半晌,才轻轻问道,“老师,都三点了,您一路舟车劳顿,怎么还不休息?”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些什么似的。
“你呢?睡着了吗?”
高育良的反问冷暖莫辨,祁同伟摸不准他的心情,一时踌躇不知该如何答话。
说睡着了吗?他太困了,确确实实迷糊着了一小会儿,可他的老师还在这里醒着呢,而且才刚刚骂了他一顿,若是说睡着了,是不是显得也太没心没肺了些?
那就说没睡着吗?可高育良明明早就赶他走了,他如果说自己辗转难眠,未曾安寝,这算不算扯谎?这会不会也属于阳奉阴违?没有听话?
“今天累吗?最近忙吗?”许是看他良久不应,高育良换了一个话题。
“还,还好”
这就是累了,忙呢。高育良无奈地摇了摇头。
“觉没觉得我喜怒无常?洗垢求瘢,太挑剔了,是在苛责你?”
冷寂的氛围中突然漫出这么一句,祁同伟既惶且惊,这,这难不成又在疑心他口是心非?还是在试探他方才的情急之选是不是以退为进?
“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君子慎独,学海无涯,不进则退,我不该偷懒的,我不该心里借口工作就忽视了学习的,我不应该沉溺于歌舞酒宴,我不应该自以为花团锦簇就蹉跎时光,做公安的更需怀揣谨慎,弘毅博览,增长见闻,我不骗您,我真没干违法乱纪的事,老师,我以后一定......”
孩子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那时究竟因着什么不悦。是他太过敏感、杯弓蛇影了。
“你在外面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回来我却总是打你,还每每都那么重,不恨我?”
似乎真是厌烦了他的风干饶舌,高育良不愿听他的保证。
到底是哪里压了高育良的红线?为什么要把话问得这么重?他真的不是假意顺承,他是真的心服口服,是真的觉得错了。
祁同伟又慌了,他该怎么做?他的老师不要他语言的承诺,也不闻肯他百般的认错。
从进门到现在,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差池?到底是哪句话失了分寸?祁同伟搜寻着从潜进开始的每一个细节,找了又找,却依旧无果,只好再翻回头琢磨他最近做过的事情。
也,也没什么啊?他刚刚调动岗位,他很安分啊。
迷宫飘雪,茫茫无际,高育良持久沉默,毫无提示。
祁同伟的心凌乱而摇摆,不知道以何为保,又有什么可剖心自证。
“老师您信我,我要是这么想,那就让我......”
高育良起身临近。祁同伟戛然而止。
“好了,好了”,高育良语气里藏着的是什么?“不说了,都不提了”,祁同伟低垂的眼睑前高育良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然后就,就轻浅地俯身,略搂了搂他僵硬起来的肩。
“老师今天心情不太好,有些迁怒你,话说得过了点”。
须臾而离,高育良走回,把摊开在桌面的书、文件夹、笔记本,一一理好,插入了书柜中的原位。
“老师......”祁同伟呆了。这,这是在致歉吗?
“知道你不是一曝十寒的人,外面的事也都心里有数,你自己有规划、能把持住就好了......”高育良关了台灯,仿佛没有听见祁同伟的呢语,“让你看书,也是要你量力而行,是为了源头活水不至于固步自封。学贵致用,现在的阶段,没必要因为这个熬夜废寝,知道吗?”
“如果博闻强记是你的长处,就别轻易丢了它”,吸顶灯也闭了,黑暗里,高育良揽过祁同伟往外走,身量初定的孩子已经比他还要高了。
“我也不是什么不问世事的老学究不通情理,那么说也不是要拦你天天待在家里...”
“警员与社会各界保持深入而广泛的交往是很有必要的,该联系的就要去联系,该维持的关系就好好维持,掌握度就行......”
怎么突然开始讲道理了呢?怎么不仅熄了那么大的火还一下子变得和风细雨、擘肌研几了呢?从来也没有这样过。
发生了太多的“史无前例”了,祁同伟半靠在高育良臂弯里已经由惶恐到麻木了脑子,只一味地顺了力道由着高育良作为。
挨骂挨打,他很熟悉了,可猛地来这么一遭,他实在是,实在是没有经验。
这是什么心血来潮的实验啊?太折磨人了。
算了,算了,生死由命吧。
“今天没跟你打招呼就进你房间了,别介意啊......”
“不介意不介意”,祁同伟弃却了思考的能力,机械性地顺声,话一出口才觉得哪里不对,“不不不,老师您随便进,您千万别这么说,老师......”
完全不符合常态,简直“防不胜防”,让人难以适从。
高育良见祁同伟像一只蒸熟的虾米般慌乱赤耳,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现在等闲哪里能见到这类场景?这可不同于寻常的唯唯诺诺,这显然是真的不好意思了,高育良一时间又是讶异又是好笑,原本悔疚的心,被他养大的孩子惹得忍俊不禁起来,竟蓦地生出些逗逗这个在外面早已是金戈铁马、不动如山的大局长的念头。
“我不常来不代表我就耳目闭塞,不要你事事汇报,给你自主权,也不意味着在这个范围里你就能独断专行。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像以前那样掖着埋着、瞒报错报,哼,这皮带是不用了,但工具可还多着呢......”故作严肃,虚虚实实。
祁同伟却敏锐地捕捉到高育良不苟言笑的厉语似乎,似乎不全是威胁?可猝然间他也不敢太越雷池,一句一试,越说越如蜻蜓点水,“是,是,老师,我一定‘朝思暮念’您的教诲,日日三省不懈,老师您动手,什么东西不是虎虎生威啊?我,我是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高育良没搭话。投石压着雷了吗?
祁同伟立马后悔了,好端端地干嘛要贫这个嘴?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明知道总也猜不准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还要再多试试呢?
果然是高育良刚才太温和了,给了他错觉,也给了他这般“狂妄”的胆子。
“老师对不起,我......”
“呵,依我看,你这油腔滑调的毛病就改不掉了嘛,这词用得都对吗?”
高育良接茬了,高育良居然接茬儿了?
这都不训他,几个小时前的怒气是全消了吧?
祁同伟暗自欣喜,又庆幸不已。
咂摸了一下话音,他的面上端出讨巧的笑,“蛇随棍上”,趁热打铁,“老师,我是得益于您言传身教的风趣幽默,这个,师承如此,确实根深蒂固呐......”
“得寸进尺”,一声嗔怪。
呼。应该,应该就是没事了。
推得祁同伟回了他自己房间睡觉,关灯的一瞬,高育良压了好久的隐忧还是忍不住地模糊着汇出了口,“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啊,我都在忙正事,没注意过......”
“成家立业怎么就不是正事?”高育良蹙眉拦断,“陈老的女儿陈阳,我听说人家从大学时就挺欣赏你的;我有个外甥女陆亦可,人也不错,要不然你.......”
“老师,虽然现在蟾兔高升,月色皎洁,可您也用不着附体兼职牵红线的工作吧......”
“睡你的觉吧”,高育良关了门。他真是多余操这种心。
过了生物钟的点,不熟悉的床上,虽然疲乏,但高育良仍旧了无困意,合眼养神间,他又想起了方才他毫无征兆地发火时,祁同伟的战战兢兢、畏缩胆怯。
鼻目一酸。
狼崽长成了一方君王,在外面百兽震惶的孩子,到了他面前,别说是护食儿,就连呲牙都没有学会,哪怕自个儿已经是夙夜匪懈的勤能了,哪怕自个儿的举止其实是无可指摘的,可明显疲累的孩子却不敢拿忙碌作为理由跟他争论,不仅一句辛苦和不易都不辩解,不仅“照单全收”他的不讲道理,甚至,甚至自个儿还要“添枝加叶”,生怕他有一丝半点的生气失望。
足能翱翔天际、俯瞰沟谷的鹰隼回了巢,却每一个神情都像是在和他表示,我是归雁,他没有缘由地恼怒,他不论是非地责难,担惊受怕的孩子却没有哪怕一次、哪怕一声细究地问出,他到底为什么这样。
孩子都受了,甚至,甚至习惯了。
其实,他见过太多次祁同伟在风雨之中岿然不动的笃定,其实他目睹过太多回祁同伟面垢忍尤仍然泰然言笑的自若,这样的秉性和定力,如雪底苍松,似逆流溯源,稍加打磨,假以时日,就可摧金断玉,但也就是这个孩子,在面对他根本摆不到台面的、过激的苛刻下,往他的手里塞着会使自个儿痛楚难忍的“刑具”。
这么多年了,这么长时间了,他待祁同伟不好吗?他扣心自问却无法自答。如果真的好的话,如果他真的都做到位了的话,孩子怎么会信他而不近他?孩子怎么会还是稍有“风吹草动”就局促忐忑、手足无容?孩子怎么还是会这等地小心而谨慎地感知他的喜怒、体味并迎合着他情绪的一点点波动?
他曾经极其厌恶祁同伟如此作态,他曾经把这个视为”察颜观色“并严厉地喝斥,可现在细思,这难道不是孩子在迁就他阴晴不定的脾气?
他从来没有教过、也从来没有要求过孩子这样不断地、为难自己、压制自己地认错,可一旦他面色不渝、言语有差,孩子的能言善辩就立时全都用来了认错,全面而具体的认错,生恐哪一点不周到就又触了他霉头、惹他不满意的认错。
他该高兴吗?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制约住祁同伟?
可这他有什么好高兴的?他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是教育学生,他对的是自家孩子,他又不是封建的帝王在管束奴仆、驾驭臣子。
他根本没想过,也根本没有料到过,他教养大的孩子,这么百折不挠、坚毅硬韧的孩子,有一天会用这种卑微而屈折的姿势向他求恕。
他的教育对吗?不,答案非常明显。
不是不可以动手,不是不能够训斥,但这些都只是方式,都只是途径而不应该是目的。再怎么严厉的教育,如果是良性的,那么它就不会磨灭孩子自我判断的能力。
可现在,祁同伟这样的妥协于他的爱憎、他莫名其妙的忧患和他相处,这就是畸形的,这就是不正常的。
孩子捧给他镇纸的那一刻,他的心如同从火焰山直坠到了冰川巨谷,他前所未有的自责。
以前动手,都是他先发制伏,孩子仅只顺从不强抗而已,所以他没看出来什么,所以他没悟识到什么,可这回,这回,这回是孩子主动请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外人那里通达调笑、审时度势的孩子,其实外柔内刚、内敛含蓄,可祁同伟慌乱中连这个举动都做出来了,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孩子当时得有多么无措、多么恐慌,这说明,这说明他养了这么年的孩子在他的面前实际上一点自信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说得更深一点,这是孩子在自卑。所以,孩子不敢认为自己没错。
他能够察觉得到,一直以来,祁同伟对他的畏惧其实极少关乎下手的轻重,可这无疑更佐证了孩子同他缺少交流,孩子在与他对面时欠乏完整而□□的人格和尊严,孩子的状态是依附于他的言行暗示的,孩子在他的身边没有自己独立的情绪调控机制。
他以为,他以为曾经的训斥不过是鞭策或者查漏补缺,最多也就是有点求全责备、揠苗助长;他以为那一次的远离不过是时势使然,命途多舛,所以后来谈开了他就压根没再放到心上,可如今,如今看来,那完全不只是那样,那些他忽略掉的东西,在祁同伟心里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那些刻薄和峻厉使他在无形中压抑着祁同伟精神上的自主,那场双方默认的远行使得祁同伟直到现在也并没有走出失去的怛然感,他在一个少年性格的成长期钳制了平等意识的完塑,又在最需要有人契而不舍地陪伴信任的时候任由还不成熟的孩子自己选路。
他还把这些称作教育,他还把这些认为是尊重,不是,不是的,在这些方面,他几乎就没有做过一次正确的解读和引导。
大学四年里,他带着前世偏见的对待于祁同伟的影响,远比表面上的要深远难朽。
所以,所以祁同伟才从来不会据实跟他抗争,所以祁同伟从来不敢躲避不管是不是他过分了的责打,所以祁同伟在遇到可能波及到他的难处时,首先考虑到的就是不要麻烦他,不要拖累他。
孩子面对他的吹毛求疵,并不理性,并不会分别地看待。他觉得他该给的都给了,他觉得他补偿过了,可孩子更多的心绪,从始至终都没离开妄自菲薄这四个字。
即使是现在,即使仰息而敬畏于祁同伟的能人英才已经数不胜数了,即使祁同伟已经权控一方、威重令行了,即使这几年他都有意控制着可能再伤人的重话,即使在最近他已经可以跟祁同伟和颜悦色地玩笑几句了,可孩子在面临他的怒火前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下意识地怕他不愿教了、不想管了,仍是下意识地以为是自个儿不成器,孩子的心从未安过,也并不平定。
原来那一次蓄谋的推拒,并不仅仅源于外面的“天灾人祸”。
这,才是巨大的“隐患”。
天色的白皙沿着窗帘的缝隙摔散在眼皮上,睡肯定是睡不成了。
高育良起身喝了口水,开门就见祁同伟正轻手轻脚地整理些什么。
餐厅硕大的表盘上,指着的是五点半。
孩子背对着他,并没有发觉他的观察。
这个没有防人之心的小子啊。
高育良又叹了一口气。
他该拿祁同伟怎么办呢?
璞玉良材,他也紧张了,唯恐哪里不称职,会教漏了。
可其实,其实,他内省,其实从重生以来,他就不太明确要把祁同伟教成什么样。
过去是,现在也是。
祁同伟飞扬爱玩笑,他看不惯;祁同伟沉定狠决,他心惊而不豫;祁同伟辩若悬河,他烦躁;祁同伟拘谨木讷,他更别扭。
祁同伟意气风发,他总想敲打敲打;可祁同伟一旦乖顺驯服,他也不喜欢这种没有一点棱角的样子。
祁同伟如果真诚纯粹,一腔正气,现实不允许;祁同伟如果蛰伏黑暗,与俗同流,他又实在是难耐心火。
唉,他该拿这个胆子大、手段高明、却已经不能常常在身边的孩子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