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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之高老师的心路历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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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西岸,美国。
高育良双手相叠沉默地坐在桌前,看着外面如同泼染了隽永的蔚蓝色的天空。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金云攀爬过鱼鳞,橘黄色的空际上垂落开伸展的青蓝大幕。高育良的指甲越发地刺陷入了肉里。
门咚地开了,什么人进来了又出去着,嗵地砸下些什么东西,数次反复。门忽扇的间隙,还吵嚷着些辨不明语意的啰嗦。
高育良机械性地本能回头去看,一次过后就习惯了。却从始至终统统没有过心。
他既没有察觉到自己无意识下的举动,也没对身周所处的环境的变化有任何多余的感知。
“高育良,你这就算是修仙也够了吧?!”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咣当地一下,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饭晃荡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高育良抬头,嗯...哦,是李达康。
李达康被高育良不带感情的打量半晌,像是认不出他似的,心里发毛,再加上郁结了一下午的火,噌就烧起来积聚了一肚子的不满。
“高育良,你什么情况啊你?!说要吃米饭的是你,建议去超市的也是你,噢,这可倒好呀,合着您大教授向来是动嘴不动手的啊?!说个路线就完事了是吧?!那米那菜是能自己飞回来是吧?!”
“接个破电话,打发我们先去说你随后赶来,行,行啊!那你人呢?!您老该不会是隐形了一路尾随我们吧?!”
“有事儿?成呐!这人蒸发了我就不计较了!我那米我那锅,我吭哧吭哧背了几公里!一推门,您老先生是稳坐高台呐!连帮把手都省不得啊?!”
“行,行,您大部长看不见我们,这怎么入定了一下午真要成佛去啦?做给你做好了,喊你端个菜你没动静,这怎么喊你吃个饭你还没动静啊?!”
“我是佣人呀还是你是大爷呀?!高育良,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和你没完了!”
“你,你失了魂了也不行!就这么一天休息时间!你生生给我浪费掉了!我还累得半死!你说!你赔得起吗你?!”
“你这是什么态度?!高育良,今儿你要找不出个让我过得去的说辞,以后咱们就没得处了!我要上报申请换宿舍!我就不信了,我......”
......
李达康进进出出,从公用厨房回来又回去,忙个不停,然后在桌子上又摔筷子又摔盘子地布着菜,乒呤嗵咙半天才坐了下来,一边吃着,嘴里犹自咬牙切齿地不解气。
可吃得吃得,李达康突然感觉背后冷气蹿了上来。
因为高育良对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的反应。
这被鬼附体了还是怎么着?
不不不,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怎么能有这般诡异的想法呢?
李达康猛地甩甩头,看着面前对自己急风骤雨般的一通讽刺和指责毫无回应的高育良,看他面色沉静端起了手底放好的碗,咀嚼开菜。一如往昔吃饭的速度和神态。
没有恼怒也没有怼言。
就是这!这也,这也太不同寻常了吧?
一般他火气上涌或者疾言而暴灼,高育脸可能会避开峰头,曲线迂回,但却绝对不会这么迁就他的急躁的。
这怎么菜做糊了、话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高育良还一点表示都没有?
这状态,像,像极了一个被操纵的木偶......
李达康被自己的想法搞得一个寒颤,回过神来,就看见高育良已经放下了碗筷又坐了回去,紧赶着两下扒拉吃完,收拾干净桌子,一趟端了就往外去。
这里实在是太渗得慌了,他还是去洗碗吧。那里人多,安全,安全......
至于解释?屁!这时节谁顾得上那玩意儿!要来又顶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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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弥漫开大片的黑紫,有许多处甚至像被洗衣板搓麻过般,碎裂出了粘着肌肤颗粒的血珠。精致英挺的俊脸在胳膊肘里压得滚烫而殷红,抹一把,满手潮湿的黏浊,不知道究竟是汗还是泪。
当高育良在某一刻忽然意识到手下不吭声的小孩是晕过去了后,一下子如同被当面泼了一桶冰凉的井水,理智的碎片纷纷回拢,快得冲荡出一轮又一乱的心疼。等到他找着药,揭开祁同伟的衣服看到伤的时候,他几乎立时就后悔了。
在烧灼已久的怒气已经彻底覆盖住、点燃了他的心的时侯,他,他怎么能去动手呢?
他不是不知道这是一向坚强又自尊的孩子呐,他硬生生逼得孩子求了饶认了错,可他还是没能停手,他读的教育学、心理学、他的风度和冷静都到哪里去了?
他是怎么当人家老师的?这哪儿是什么训导啊?
这是他,这是他卑劣地发泄压抑了太久的而他又挣脱不出的肝火。
手下原本筋健的肌肉感受到药棉的靠近,不住地抽搐回缩着,像是要躲避,像是在呼救。
这分明是再一次“上刑”。
高育良一向稳着的手抖了。
不忍,心痛,愧疚,不知该从何擦拭。
他前后两辈子从事法院和检察院的工作时间很长了,他当然见过比这更严重更惨烈的伤,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等程度的伤是由他造成的,还是肆虐在祁同伟的身上。
一时间,他竟无法下手,无法决断要如何处理。
高育良心底甚至都开始埋怨起目下像是从池塘里捞出来的祁同伟。
孩子这怎么回事?看不见他怒火中烧、体会不到他手里缺了分寸吗?他不清楚自个儿的身体限度吗?
这种情况下,打成这样,还忍着干什么?还强撑着干什么?
小棒受大棒走,就非死僵得不会躲开吗?没学过怎么保护自己有技巧的卸劲儿受力吗?就不能多拦他几次吗?就不知道应该要先跑吗?
干公安的,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他在火头上,祁同伟也在吗?这个节骨眼上堵得什么气?不会再拽着、坠着他点吗?盲目信任,予取予求,这是什么要命的毛病啊?不知道万事万时,自个儿的身体和安危最当紧吗?
真出了事怎么办?
祁同伟醒了,是身体剧烈一抖从泥潭中挣扎出来般地醒了,孩子虚弱地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唤他这个刚刚才施了“酷刑”的人,第二句话就是理性地、体贴地劝他回家。
他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就眼看着祁同伟仿佛完赎了一个心结,再次陷入了昏睡。
自责,极度的自责,难以超拔的自责。
他在想什么呢?!
再怎么昼夜赶路,再怎么焦心困烦,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啊;事情再怎么纷扰,未来的情况再怎么烦灼,他是师长,他怎么能不教而诛呢?
更何况那场不光是责打,那是诛心啊,还是把话说得那么重的诛心。
可他能不生气吗?他能不生气吗?
他远在大洋彼岸学习,他与李达康朝夕相处,一点点调试着这辈子的关系,隔海相望,他还得警惕,还得不断或刚或柔地应对梁群峰和赵立春随时萌发的暗示和拉拢。
他正极为慎重,也极为矜审探着前路,这一步有差,就会弄巧成拙。过犹、不及,都是万丈深渊。
可就在这个时候,偏偏就是这种时候,突然有人在工作之余跟他谈起祁同伟的举动,当作笑料,当作消遣,他是火大啊,他是当场就想发作啊,他在这里百般地劳神,他不也是为了祁同伟吗?他不也是希图给祁同伟的上行推平一些土块,为他的将来铺道吗?孩子有什么事不能提前跟他说的?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困难要赶在这个时间点上为难他啊?
上辈子的屈膝就是转折,他以为这辈子变了,不会再那样了,可祁同伟,祁同伟索性一下子连哭坟一块儿做了,这是什么预兆啊?
两世恒远的倒刺反叉,勾拉出一条条狭长的血槽,日日夜夜地摩损着他的心,他能有多少血肉能被放啊?可他又足足地憋了一个多月,在那么繁琐的事务之下。
祁同伟被人刻意压着,被一次次无形的贬谪,短短几年,数回生死一线,他就是知道孩子的不容易,所以他才愈发地接受不了他如此迅速、又排开了他的屈服。
高育良避开了从屋内换岗出来的警员,看着祁同伟在没人后又不由得撑起桌子,浑身筛糠得颤了起来。
高育良恍然明了,昨晚推门见面时、还睡眼朦胧的祁同伟肯定是刚刚值过班,换岗回去。
孩子肯定也是一夜未眠。
高育良听了祁同伟在此时此刻身体状态如此糟糕的情形下,还试图让他作出最明智的抉择,心间说不清的滋味。他总以为还在他羽翼下的孩子,他总以为还不够懂政/局险恶又微妙的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肩扛着警员的责任和为学生的妥帖。
他把他当成大学时那个青涩的少年,他想阻止他去面对黑暗,可他实际上却什么都没能屏蔽;他想庇佑他仕途顺畅,可他却还是没有掌握话语权,他还无能为力,甚至这几年通信联络在人前都要刻意规避。
祁同伟最终还是听话地睡了。
高育良大略地完成了桌上的工作,来到祁同伟的床前,探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烧。那回祁同伟住院成了他的后怕,他生恐再次出现相类的疏忽,从那以后,这个举措就成了他必不可少、再也忘怀不了的“任务”了。
嗯,似乎,温度还可以。
高育良正要离去,细化一下那些文档,就听见孩子不安地喃呢着,模糊而克制,手里还下意识地摸索着似乎想要拽住些什么。
孩子不肯吃镇定剂,不肯服止痛药,高育良凑下去听,孩子只嚅嘘了两声就吞无了音,他是连昏睡中都忍着不肯软弱,不肯些微的、少许的放纵自己。
可高育良还是分辨出了。
那是孩子在潜意识地叫他这个“凶手”,孩子心里还是怕他走了的。
哪怕劝了那么多次,但其实,孩子是不愿意他走的。
那为什么不留他呢?为什么不在清醒的时候开口呢?就算是缄默也好呐,那也是表态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不断地推他回去呢?
孩子有没有想过,他要是真的离开了,自个儿该怎么撑下去?这一守就是六个小时的夜班啊。
高育良其实知道答案。
他看着祁同伟汗流满面,又湿过了床单,这么虚弱了,那会儿却还要装做若无其事。
这个注定会耀眼得成为参天大树、成为汉东省权势双拥的掌舵者的孩子,在他的面前,却压根儿没学会要怎么拒绝他的“残暴”,都置于那样的处境了,明明行有余力,却还是完全没有想过要反压制或者是还手。
这,这不就是赤子之心吗?
高育良想,四年的教学,他严苛有余,关切不足;一次的挡刀,他多年锻炼,那个角度那个力道,他其实心中有数也自信能相机而变。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实际上,他都是在自保的前提下去争取的,再怎么危险,再怎么损伤,说穿了,顶破天了,与他也无大碍。
可就是这样,他换取了一个孩子最真诚、最深重的赤子之心。
他怎么能得到一个孩子如此醇厚的、设身处地的体谅呢?他凭什么可以享受一个孩子远超年龄的、反向的回护呢?
他配吗?
他有没有庆幸过祁同伟的“识时务”?他是不是在事实上“享受”过祁同伟的懂事和所谓的大局观?在一定程度上,他难道不是“骗”了一颗潜意识里亲近他又依恋他的、纯粹的心?甚至,他也是一般无二地骗着、安抚着自己的无所作为的心的。
这样的得到,就因为他是老师,就因为他是长辈,就因为他认识祁同伟后地位一直比祁同伟高,他就能觉得理所当然吗?
这不公平。事实上的不公平。
他是尽了心,出过力,他是也在乎,可那够吗?这就够了吗?他是没做投资、求回报,可他的付出和从祁同伟那儿的收获成正比吗?
他的责难有很多次没有道理,他的严厉太多的时候过于苛刻,他就不自私吗?不,他其实比祁同伟自私得多,更爱惜自己的多。曾经的“关切”,他有几成的念头是怕祁同伟再拖累自己?他的教育,有多少是仅仅占着名分的例行?他有没有深切去了解祁同伟的心思和孩子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高育良叩问自己,他清晰而亏心地回忆出,实际上,他的决定都与孩子的不同。
他在过去那么多的事发生后,最终还是顾虑了会给他自己造成的影响和阻碍。
可这个孩子在面临两次大的变故时,都首先选择了为他着想。
一次是车祸,孩子和他说,不要保,孩子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理由;一次是这回,孩子疼得迷离辗转,难以自理,却还是顾及他的难处,劝他,老师您早点回家吧。
“我在,我不走,老师不走......”他握住了祁同伟的手,低低地回应着。
像是一个承诺。
不会了,再不会了,高育良默念,这不是上辈子,这也不是上辈子的祁同伟了。
他不能再在不期而遇的困境产生时,就先行把他代入上辈子的情景中了。
他看得清楚,孩子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惺惺作态,孩子根本没想过要设计他什么,谋算他什么,根本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企图,以前......以前,是他错了。
是他障了眼,蒙了心。
孩子交托给他了一个人最宝贵的、最应该慎重的完全的、身心的信任,他不能辜负了。
那将来,无论路怎么凶险、怎么艰难,他都不会再看着他掉下去了。
他会尽心尽力的,他会永远在后面的,这辈子,他不会再放弃他了。
可是,这个傻小子哦......
高育良叹了口气,看了看面色苍白、呼吸长长短短打着磕巴的孩子,端了杯水润了润他又有些干裂的嘴角。
这一天下来,他是罚也罚了,骂也骂了,他发了火也动了手,这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和他明言呐?这是又赌了什么呐?
这么选、这么做,这么着急,究竟为了什么呀?求的什么呀?他还是难解。
孩子在自己面前落个单膝,他都觉得委屈、折辱了他,自省许久,这回,是什么事值得孩子这样去卑躬啊?让他查也查不着。
怎么除了拱火,有难处,有缘由,孩子就不能和他多辩驳几声?他在祁同伟的印象里是一直不近人情吗?到底有什么要避讳他的啊?
既然心里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怎么就不能向他求助呢?怎么就不敢与他争论呢?
唉,高育良取出打饭时买的药剂喷雾,有一点他总是没冤了祁同伟。这个小子,两辈子一样的喜欢自作主张、守口如瓶,不到千钧一发,不是他自个儿愿意开金言,那就是只怕刑讯逼供也撬不开他的嘴的。
以前还说什么不敢骗他,还保证什么再也不会存心瞒着他了,哼,哼,这是哪门子口是心非、阳奉阴违的毛病?等有空了,他得好好扳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