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萤》折翼青鸟

56、五十四章

　　墨汐不知道这次自己又睡了多久，恍惚间听到男人狂怒的声音，“是谁把报纸拿给夫人的！”
　　即使昏迷着，墨汐依然能想见男人一张俊脸气的暴跳如雷的样子，在心中冷笑，就这么怕她知道许诺还在找她！
　　一个战战兢兢的女声，“我真的不知道夫人看到报纸会突然晕倒……先生，求您原谅我这一回。”女子的语调几乎是哭泣着恳求。
　　“如果夫人有事，你们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咬牙切齿的声音，“滚！都给我滚出去！”
　　醒来，对上男人关切的眼，墨汐却不可抑制的觉得心冷，固执的把脸转向一边，始终不肯再和他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为何这个男人令她感受到刻入骨髓的无望，那是灰飞烟灭的无助与绝望交织的黑暗。
　　或许是受心情阴霾的影响，墨汐的身体越来越差，更糟糕的是她开始产生幻觉。
　　在偌大的房间里，她会听见许诺深情的呼唤，这时她会甜甜的一笑，然后对着空气回应许诺。有一次，佣人看到她独自在房间里自言自语，被吓坏了，而她却浑然不觉。
　　早上对着镜子竟然看到了韩耐的脸，虽然有些困惑，她还是情不自禁的伸手去触摸那张帅气逼人的面孔。痴迷的望着他琥珀色的瞳孔，纤细的食指流连的摩挲他的面颊，轻声呢喃，“韩耐……”。
　　“你在做什么？！”女子神情沉醉的轻抚着镜面，仿佛那是她温柔的情人般，小心翼翼、充满柔情，嘴角挂着足以迷醉任何风景的风情，深司走进浴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墨汐回过头，愣了一下，微微一笑，“你说是不是很奇怪，我刚才看到韩耐了。”
　　男人的眼眸一瞬间幽暗的可怕，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他不高兴？墨汐意识到这个问题，缓缓的走近高大的男人，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柔顺的靠在男人结实的怀抱，娇声道，“生气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娇弱的道歉声，令男人眼底的愠色有了些缓和，伸手情不自禁的拥她更紧。
　　女子继续低低碎碎的诉说着，“你知道，对他我总是觉得愧疚，毕竟是我对不起他在先。如果你不高兴，我以后再不提他便是了，诺……”
　　诺……深司浑身不自然的一僵，眼底汹涌澎湃，恼怒的用力推开怀中的女子，恨恨的声音挤出牙缝，“看清我是谁！”
　　猝不及防的力道，墨汐身体摇晃了几下，跌坐在地板上，抬眼疑惑的看着眼前突然暴怒的男子，许诺这是怎么了，他从不曾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眼神无比委屈的看着‘许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看着墨汐无辜的眼神，深司的怒气愈发不可扼制，大步上前，粗暴的揪着她的头发，表情阴郁的吓人，“墨汐，你看清楚，我是深司！”
　　墨汐吃痛，眼神瞬间清明过来，她怎么会在这，还有眼前脸色铁青的深司是怎么回事，厌恶的皱了皱眉峰，声音冰冷的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放手！”
　　没有任何温度的音调，在深司听来格外刺耳，刚才还柔情万千的抱着他的女人，转瞬就已经冷漠至此，是不甘还是妒忌？额角突突的跳了两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放弱。
　　不耐烦的挥开他抓着她发丝的大手，对深司的怒气视而不见，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身体挺得笔直的向外走。
　　哗……深司看着墨汐清瘦漠然的背影，一扬拳，重重的打碎了镜子。
　　墨汐对身后传来的破碎声置若罔闻，始终不曾回头。

　　“小心点，这两天千万不要沾水，否则伤口感染会很麻烦。”年长的医生一边给深司包扎，一边碎碎念，“真不知你怎么搞的，伤成这样。”想起刚才看到他时，一手鲜血，地上也是斑驳的血迹。
　　深司无力的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不小心打破东西了……”
　　医生扫了深司一眼，不小心，会血肉模糊吗？鬼才相信！知道他是个骄傲的人，也不说破，只是嘱咐道，“记着一天换两次药。”
　　深司点点头，“陆伯伯，不要跟老爷子说……”
　　唉……医生叹了口气，要是让深老知道宝贝儿子伤成这样，不说深司难逃口伐，估计自己也幸免不了，不说话算是默认。
　　“陆伯伯……”深司犹豫了一下，还是难掩担心的问出口，“她……怎么样？”
　　“还是不肯配合，我看她的情况……”摇了摇头，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才能婉转一些，“恐怕有些复杂。”
　　“和她上次晕倒有关吗？”
　　面色凝重的点点头，“恩。”想起刚才那个清雅女子漠然拒绝的态度，心下还是有小小的不快。
　　“我说过我没有问题，不需要看医生！”墨汐冷冷的拒绝想为她做检查的医生。这个声音她有印象，上次她恍惚中听到的那个不算年轻的声音应该就是他。
　　陆医生倒也不生气，不合作的病人他见多了，像是随意问起，“听说你今天看到你一直想见的人了？”
　　墨汐怔了一下，半垂眼眸，“是他告诉你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陆医生忽略掉她语调中的冰冷，继续耐心的问道，“你见到的人跟你说起什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脑海中是琥珀般晶莹的瞳孔，墨汐轻声呢喃道。
　　“哦。”陆医生顿了一下，“我听下人说，你最近会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
　　墨汐的脸色变了变，语气坚决的否认，“不是。”停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如果我说我听见有人在跟我说话你会相信吗？……”
　　陆医生和蔼的笑笑，并不说他相信与否，“哦？那个人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想我……”墨汐的目光透过医生，像是眺望远方，又像是空无一物，只是消瘦的面颊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浅笑。
　　“如果让他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他该有多伤心……”陆医生无比惋惜的说道。
　　墨汐愣住，不说话了，是啊，如果许诺见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一定会心疼，她一直被他照顾的很好，可是现在她一定丑死了，她不要许诺见到这样的她。
　　陆医生不动声色的看着表情阴晴不定的墨汐，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她，现在时机正好，“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现在我给你做身体检查好吗？”
　　见墨汐没有出言反对，陆医生拿着听诊器，靠近她……
　　回过神来，墨汐看着医生走近，忽然眼神中流露出难言的恐惧，她没病，为什么要做检查，抄起床上的枕头砸了过去，“走开！我没有病！”
　　陆医生险险的避过飞来的枕头，想不到她这么顽固，当下声音也不自觉的严肃了几分，“你这么不配合，对你的病情没有好处。”
　　病情？墨汐听到这几个刺耳的字眼，瞳孔放的更大，怒吼道，“出去！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病！”
　　陆医生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想自己这位老友之子霸道的把人家好好一姑娘折腾成这样，还真是造孽啊。
　　“先生！不好了！”佣人匆匆的跑到书房，顾不得深司不喜欢有人在他办公时打扰的禁令，谁叫事关她呢。
　　“怎么了？”声音清冷，天然散发着不怒自威的震慑。只是轻轻地扫了一眼，佣人心头还是不禁一颤，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尤其是最近，愈发摸不准先生的脾气。
　　努力的平了平不稳的气息，“夫人又在发脾气了……”
　　神色一紧，匆匆起身，连外套都来不及披上。
　　墨汐的脾气越来越怪，有时候会莫名的大发雷霆、有时候又会笑得歇斯底里，喜怒无常且极易动怒。
　　有时佣人只是不小心把东西放错了位置，她竟会破口大骂，这与以前那个温和待人的墨汐简直判若两人。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清醒过来，看到佣人恐惧又畏戒的眼神又会羞愧难当。
　　砰……还没走进卧室，就听见东西砸碎的声音，深司心头一紧，步伐愈加急促，她千万别伤着自己了。
　　推开门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地上一片狼藉，打翻的午餐、碗碟的碎片、花瓶的碎片躺了一地，她以前也发脾气可是从未像现在这样。
　　一边恩恩在哇哇的大哭，佣人们看到深司都像见到了救星一般，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墨汐看到来人似乎也怔了一下，但下一刻，床头的台灯便倏地飞向来人。
　　看她的反应，显然这次她没有认错人，深司嘴角有淡淡的苦涩。想起有一回她又把他当成了许诺，直到他狠狠的扼住她的下巴她才清醒的放开他。
　　出乎意料的那次她看清是他竟然没有狂怒，而是不解的望着他，甚至有些焦急的抓着他的衣角，眼神哀戚的望着他，“你把许诺藏到哪里去了？”
　　他嘴角抽筋，气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下一刻她便松了他的衣角，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宅子的每个角落寻找许诺的身影，原来她以为他把许诺藏起来了。看着她跌跌撞撞背影，深司心痛的快要无法呼吸，眼底难掩落寞。
　　敏捷的避开飞过来的台灯，冷着脸，头也不回的命令道，“你们带着小姐都下去吧！周妈去把陆伯伯请来。”
　　佣人们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两个人怒目相视，一时间气氛冷到了几点。
　　两人谁也不说话，墨汐倒是没再扔东西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越来越容易动怒，等她看到地上那堆触目惊心的残骸时，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控了……
　　“先生，夫人好一些了吗？”送走了陆伯伯，回头正对上周妈关切的视线。
　　周妈是看着自己长大的，深司知道她是真的关心，淡淡的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周妈犹豫了一下，惴惴的开口，“先生，有些话不是我该说的，但是夫人这个情况，要不要送夫人去疗养院……”
　　深司冷眼一瞥，“夫人没病，哪里都不需要去！”
　　“可是夫人……她刚才差点连小姐都伤到。”要不是她手疾眼快的抱住恩恩，刚才那个花瓶就直直的砸向恩恩了。现在她的手臂上还挂着被花瓶碎片划伤的血痕。
　　深司沉着一张俊脸，没有再出声叱责周妈，沉默的坐着一言不发。周妈不再说什么，退出了房间。
　　“怎么了？”墨淇看了眼瘫坐在沙发上的丈夫，难得回来，却是这一副挫败的神情。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想起今天陆伯伯的话。“她的情况很糟，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虽然陆伯伯说的委婉，可他还是明白了，他把她逼疯了……
　　“司，这可不像你。”墨淇唇角一勾，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倦态毕现的丈夫，这样无力的他还是她第一次见，关于她的事她也听说了，“你能确定她是真的精神失常而不是？……”
　　神色疲惫的点了点头，“今天是打了镇定剂才安静下来的。”如果是演戏她不会连自己的女儿都下狠手，而且糟糕的是最近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那……要怎么办？”墨淇苦笑了一下，没想到竟然会把她逼迫到这种地步，“放手……你可以吗？”
　　深司身体一僵，放手？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闯入脑海，从前那是怎样明澈阳光的一对翦瞳可是如今……
　　没有他，她会更快乐。可是他可以忍受自己的生命里没有她吗？心一点点的下坠，答案浮出水面，放开她？他办不到！长久的挣扎之后，语意坚决的吐出几个字，“我不会放手！”
　　墨淇像是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掩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似是而非的笑了，“我会去联系最好的精神专家。”
　　“你的手怎么了？”低头才看到他手上缠着的纱布、
　　深司笑了笑，“不小心碰伤了。”
　　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不小心，你不知道我会心疼吗？”他心疼另一个女子，而她却心疼着他。
　　深司眼眸微敛，避开墨淇深情的注视，淡淡的说了句，“我会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