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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见的与看不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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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消失了。整整两年,那个喜欢蕾丝绣花裙子,爱逃剑术课,围着菲儿转的小女孩随着菲儿本人的离开也消失不见,艾林的人们只看到庄园大门从此紧闭,一人粗的大树拔地而起,整个环境如同被魔法扭曲后弃置良久的鬼屋,只有好奇心旺盛的小孩敢于前去一探究竟,一时间流言四起,直到消瘦的奥罗拉站出来,眼底是化不开的阴影:小姐病了,很重的病,这辈子都可能出不了门的病。
奥罗拉不知男爵夫人当年是以怎样的,怎样的怨毒说出“关她一辈子”这句话的,如此轻易而漫不经心,让她冷汗浸湿全身,双腿一软——当时夫人已经怀孕,并且打算在之后反复怀孕,直到得到Alpha继承人。男爵本人沉浸在对美艳妻子的爱恋中,全然忘我到几近恶毒,夫人说什么他都会说好。奥罗拉在心里咆哮,你们在这甜甜蜜蜜,伊丽莎白就在头顶正上方的阁楼里快被AO的双重热潮夺去性命,以一个孩子的血献祭另一个,你们不怕被诅咒吗?!
是的,伊丽莎白被喂了药,七年前的占星术士突然出现,在黑夜里送上这支据说能逆转AO发育的炼金产品,就匆匆逃跑了。露易丝害怕没有了继承人,阿德里安连男爵的地位都保不住,她不管逆转药必然存在的巨大危险,按着伊丽莎白灌了下去。露易丝打得一手好算盘,伊丽莎白只需在真正的Alpha继承人诞生前占好继承人的位子,之后怎样就不是她关心的了。
感谢天神,感谢安妮艾尔的英灵没有抛弃我可怜的小女儿——在宗室管理司下达伊丽莎白去王都读书的命令被推延两年后,王都派人来调查此事,如果人造Alpha的秘密被发现,就不是丢掉爵位这么简单了,千钧一发之际,伊丽莎白终于结束了两年不间断的热潮,以修养两年的病弱Alpha的形象成功应付了调查员。奥罗拉抱着走出监狱的伊丽莎白喜极而泣。伊丽莎白身材瘦小,面颊凹陷,头发干如稻草,炎炎夏日还戴着围巾,但她双眼炯炯有神,充满了对王都生活,对未来的期待。
而盼望许久的今天,正是伊丽莎白逃离庄园,逃离艾林的日子。莉莎状态好多了,体量大体回到了八岁的水平,但身体内的损耗是看不见的,可能连炼金药都难以修复,即使莉莎觉醒的木系魔法有治疗的作用,又有多少寿命被悄悄带走?露易丝还以治病开销巨大,存钱为幼子为由拒绝为莉莎提供一个金币以外的任何资助,还好读书吃饭的钱由王室负担,但再想买点私人物品,就捉襟见肘了。唉,我可怜的小莉莎,奥罗拉的眼眶又湿了。
伊丽莎白心情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快飘起来了。她盘着头发,头发下缘压在衬衫领子上,两者把Omega外腺体上的手术伤口牢牢挡住,下身是宝石蓝的长裤,腰侧的长剑剑柄上雕刻着族徽,风铃草和白百合缠绕着一把巨剑,与城门口悬挂的旗帜上的图案相同。露易丝对伊丽莎白的着装表示满意,她又有心情来关心这个“女儿”了,即使每一样东西都是以前的伊丽莎白所不喜的,但现在的她能为离开这个家做任何事,露易丝叫她脱光了出去她都会照办的。奥罗拉泪眼朦胧地捧着她的脸,她再盖住奥罗拉的手,摩挲着那些操劳带来的粗糙皮肤,笑着安慰对方:
“已经很好了,奥罗拉嬷嬷,我可是要去王都读书,我还有屋子,有食物,有衣服,现在还有人送我,”她抬头望望城镇的方向,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镇上富商家的小儿子丹尼尔今年8岁,前往王都上学,将会捎带她一程,“我已经很开心了。”
奥罗拉摇摇头,她把伊丽莎白的小手合拢在自己掌心,“世上难有无缘无故的好心,在王都不要轻信他人,要多加小心啊。”
伊丽莎白跳上马车,向她挥手:“告诉菲儿我换地址了,我可一直在等她的回信啊!”
王都不是很大,历史上它只是依山而建的堡垒,即使后来外城反复扩建,倚据的高山依然极大的限制了城市的规模。安妮艾尔王国魔法学院,这所与阿尔斯塔尔王国共生的魔法学校干脆在王都正门之外,它有着自己的独立性,说是安妮艾尔城也毫不夸张,如果一个学生8岁就入学,正常情况下将在此待10到12年时间,完成从通识课程到高阶魔法/高等剑术的全部课程,如果成为预备学者,许多人将会继续在此修行,有些正式的学者甚至会在这生活一辈子。
伊丽莎白对未来的规划还只有模糊的感觉,一切能离开艾林的选择都是有吸引力的,成为学者就非常不错,即使是预备学者,她也能在18岁成年后脱离王室的体系进入学者的体系,自立门户,从此不再和父母亲有任何瓜葛。
伊丽莎白和丹尼尔在学校巨大的门口下了马车,风铃草和白百合缠绕着两只魔杖图案的校旗在他们头顶飘扬。之前伊丽莎白远远的就看到了校门的规模,还在好奇是否有特殊的作用,近前就看到富商孩子们下了马车,行李大包小包都堆在地上,没有这么大的门就放不下了。只有贵族能带仆人进学校,这是一条有六百年的规定,当年贵族血统就是魔法血统的象征,平民多是魔力平庸的Beta,在战争中只能充当普通的剑士,而不是魔剑士,也无法进入学校,安妮艾尔基本是纯粹的贵族地盘。但随着六百年大量小贵族在斗争中消亡,血统扩散出去,平民中也出了不少魔力强大的人,经济的发展更让商业繁荣,不少商人比落魄小贵族更富有,比如伊丽莎白这种贵族——一箱半衣服,半箱书本就是她全部的行李了,这倒也是不带繁复裙装的一个好处,所以她也不甚理解本身就穿衬衫长裤的小男孩哪来那么多东西,难道他偷偷藏了裙子?
年幼的丹尼尔同许多初到校的8岁男孩女孩一样不知所措,仆人们在讨好负责登记的学生干事,但那干事明显是个贵族,不为所动。这是下马威,伊丽莎白从脑海里翻出这个词,她又想起丹尼尔有个大6岁的Beta姐姐,怎么不见她来帮忙?她倒是不介意说丹尼尔的仆人是她的仆人,但学生干事已经看到她了。
“日安,伊丽莎白小姐,我是迪安·德·沙克尔,这届新生的接引人,”沙克尔目不斜视,越过更前方的丹尼尔向伊丽莎白点头,“请随学生干事前往正门办理手续,会有人料理您后续的行李。”
……我没有后续的行李,伊丽莎白心说。但丹尼尔怎么办?他父亲好歹把她送来了学校,她自然不能忘恩负义,“平民的行李怎么办?我是说有没有帮手来拿行李,或者允许仆人进去再出来?”
“没有,规定就是平民自己拿行李。”
“那他们拿不进去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他们必须自己拿行李。”沙克尔用下巴点了点前方的路,能看到一个小不点用蚂蚁搬家的方式把东西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可以请为我拿行李的的人帮丹尼尔拿行李吗?”
沙克尔明显不耐烦了,他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出口的话却是干脆的一声:“可以。”
“诶?”
伊丽莎白没有意识到所有平民小孩都在关注她和沙克尔德对话,但在沙克尔干脆的答应后,她发觉所有人都热切的盯着她:
“伊、伊丽莎白小姐,可否麻烦……”
“还有我们家……”
伊丽莎白倒退一步,心呼不妙,下意识想求助于沙克尔,对方高高的眉骨在正午的日头为双眼投下浓厚的阴影,虽姿势未变,却突然带上阴谋的味道。伊丽莎白不知所措,沙克尔这是在算计她吗?他早就知道这些人会扑上来?
正在伊丽莎白在委婉地拒绝别人时,一位高大的Alpha男性突然出现,沙克尔转头向他问好:“日安,加比瑞尔学长。”
“日安,迪安同学。日安,伊丽莎白小姐。在下加比瑞尔·德·朗,您似乎遇到些麻烦,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之后整个事情就变得顺畅了,没有人敢上前来打扰一位自带气场的成年贵族。但伊丽莎白有些疑神疑鬼,丹尼尔的父亲知道贵族和平民分门进的事吗?他猜到自己不会离开丹尼尔了吗?以此把她绑在平民的船上?或者把丹尼尔架进贵族的世界?还有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伊丽莎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问题也太多了,她真想抱住脑袋慢慢缕这些事。
这位朗学长说要带伊丽莎白参观校园,看见丹尼尔紧紧抓着伊丽莎白衬衣的小手,又平滑的接了丹尼尔的名字。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朗学长——”
“伊丽莎白小姐,叫我加比瑞尔就好,我可以叫你伊丽莎白吗?”
“当然可以,加比瑞尔学长。”
伊丽莎白保持审慎,奥罗拉反复强调没有无缘无故的友善,但加比瑞尔似乎真的像他说得那样,偶尔路过,出手帮助一个身体孱弱的新生,他甚至指出了自己出门的地方,确实在大门附近,那是他的办公室,在他成为预备学者后分给他的。
“困惑为什么大家知道你的名字吗?学妹呀你很早就出名了,你一直没有觉醒和分化,所有人都觉得你一旦觉醒定是潜力无限,只是没想到,这份力量会害了你。”
伊丽莎白的“病”对外的说辞是力量和信息素的失控。
“赞美英灵,学妹你熬过来了。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吗?是想成为法师型学者,还是炼金型学者,又或者成为魔剑士?”
伊丽莎白的脑海里跳出菲儿的话,“骑士团是你的光环,贵族是你的权杖……”小的时候她不懂,最多理解到“成为陛下的左右手,能够调动骑士团和贵族”,但现在她明白还有“联合骑士团和贵族,把老国王干掉自己来当”的意思……菲儿,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进入王国执政厅也是不错的选择,或者司法厅,家姐觉醒的也是木系魔法,虽然是Omega,但前两年毕业去司法厅工作了。不过也不用着急,我也是慢慢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
他们先去了伊丽莎白的宿舍。伊丽莎白被安排在平民区,插进一间高年级的宿舍,三位Beta学姐学长都是最后一年,常年不在宿舍居住。又去了丹尼尔的宿舍,丹尼尔住的是费用高昂的二人宿舍,对比于伊丽莎白的简陋条件,丹尼尔的宿舍显得过度炫富了,他感到莫名的丢人,伊丽莎白拍拍丹尼尔的肩膀,提议丹尼尔留在宿舍收拾东西,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加比瑞尔坚持带伊丽莎白去一个叫苏加罗的图书馆看看。一栋普通的彩色琉璃窗图书馆,走入内部才知其玄机:室内做了空间拓展处理,巨大的圆形藏书室里里外外有三层,阶梯错落,最外一层书架几乎到近30米高的天花板处。最底下是空旷的三层天井,摆放着书桌,如果觉得不够私密,还有许多小型藏书室分布在三层大圆的外部,里面都配有书桌。整个藏书室由玻璃天顶下的魔法灯光照明,环形走廊,旋转楼梯和升降板将各处连接起来。
伊丽莎白跑到圆环的正中心,感觉打在身上的都是圣光。
“这可真是……”伊丽莎白找不到言语了,如果之前的麻烦都是为让她得到加比瑞尔的私人导游,走进这栋无与伦比的建筑,那绝对是超值的。
“喜欢吗?”
“喜欢!”
加比瑞尔的得意就写在脸上,他像得到了珍贵宝物的孩子,乐意邀请每一个得他眼缘的陌生人来欣赏它,赞美它。加比瑞尔实在是和沙克尔不同,大概作为学者,他切实相信自己已经远离政治了。
不不不,这也太过简单了,也许是这样子的:加比瑞尔为劝她以学者为目标,想用漂亮的图书馆拴住她的心?啊,她这个大开的脑洞。
加比瑞尔最后提到苏加罗图书馆招收管理员,他自己就曾担任这一职务。他的私人导游就在这里结束了,伊丽莎白对他好感度爆表,郑重向他道谢。
顺风顺水的错觉是极其短暂的,伊丽莎白捂紧了她杯水车薪的一个金币——见鬼,她还想着报答加比瑞尔呢——因为没有钱,她没有课本,没有法杖,没有实验器材;没有与贵族小姐王都游历的精细准备,也没有和富商Alpha饭馆闹腾的活动底金。但世界上永远有比她更惨的人,她在图书馆和许许多多一件衣服能浆洗到发白,散线,但用黑线压了一遍又一遍,再从早秋穿到深冬的Beta和Omega们抢数量有限的旧课本,弄得她都羞愧了,至少她有厚实的大衣穿,衣角仅稍稍起边。她常一扫三个年级的课本,“结仇”的对象一下x3,她在众人的瞪视中向图书管理员赔笑,反复保证前两年级的书她会在几天内还回来。
伊丽莎白暗自奇怪为什么他们都能在安妮艾尔读书了还这么穷。“我不是觉得穷就没有读书的资格,”她在给菲儿的信中描述道,“我在图书馆见到了许多Omega和Beta,但一个Alpha都没有,同样是拿国家的奖学金和助学金,且Omega同Alpha一样有专项奖学金,为什么穷苦人家的Alpha买得起书,Omega不行呢?钱被他们的父母挪用了吗?但是父母若只是想要钱,让他们早早嫁娶岂不是更好?为何又送他们来读书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如果有钱借我点钱吧,我没有法杖实践课都没法上了,钱不多,就30个金币……”
30个金币……唉,划掉划掉,哪来的风能刮出这么多钱啊?即使菲儿跟着戈尔曼出国经商,往后挣得更多,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但普通的法杖承受不了她的魔力,她已经炸了一根学校的旧法杖了,实在没有底气再去要第二根。
丹尼尔的短杖据说就要30金币。法杖主体是一根颇有分量的红木枝,嵌有辅助魔力流动的秘银魔纹,顶端托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红色宝石。使用法杖的初衷是降低魔法的危险,成为法师双手的延长,伊丽莎白感受到了这一理念,她蓬勃的魔力突奔着涌向枝条,复杂的魔纹回路将无序的魔力分成许多组,在精心设计的曲折中整合和卸力,最后汇聚到宝石处,得到降低了失控风险但强度依旧的稳定魔力。伊丽莎白暗自心水的法杖却让丹尼尔很为难,魔力不强加上年幼让他无力驾驭,过于复杂的魔纹回路带来的时间消耗与魔力损耗让汇聚到宝石的魔力如泥沙间的细流,绵软而无力,若想要在没有增幅魔法下施展大一点的法术,将不得不等几分钟先将宝石蓄满。伊丽莎白想跟丹尼尔说这事,学校的量产法杖可能比重金买来的高级法杖更适合他——但瞧,这话听起来跟她嫉妒丹尼尔似的,可两人都还算不上朋友,提一嘴的事她只能想想作罢。
这要是在艾林……哈,她又在想着艾林了。离开前,她觉得在那的每分每秒都是折磨,孤悬的庄园,钉死的阁楼,粗粝的铁锁,染血的纱布都在释放针对她的瘴气,只有离开她才不会死掉,现在离远了才能嚼出艾林也不全是坏的,那些和菲儿的时光,那有事说事,不用顾忌后果的待遇是别处找不见的。那时候,即使菲儿说她父亲把她卖了,缺钱对伊丽莎白而言也只是个概念,哪想过两年后就成了生活的常态?哪想过缺个钱话都不好说了?
没有金钱来维持贵族最简单的体面,伊丽莎白就被卡在了奇怪的位置:她是谁?高贵的王族子嗣,国王陛下的近亲——停!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高高在上的贵族不理会她,有时她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个话题,加入了一个小团体,大家都很友好,气氛也正好,但转头间下一次讨论就不会有人叫她了;在平民的小团体里,无数人挤到她近前来,看清她困顿的本质后便离开了,或者在一旁嗤笑着想占她便宜,他们阴阳怪气,叫嚷着“伊丽莎白,你的身体和名字一样美好”“哦,伊丽莎白,哦,我的莉莎”,还有娇滴滴的富商小姐独辟蹊径,声音越过所有人,“伊丽莎白你帮我搞卫生,我就送你一只指甲油。”
伊丽莎白把拖把往地上一怼,木棍“咔”的一声裂开,才让她清醒点,如果不是讨好严厉的老师是第一重要的,如果不是其他同学还在认真做卫生,如果不是对方和课堂格格不入的长裙她真的赔不起!……唉,算了,这事没有意义,赶紧做完去食堂,或许还能赶上一碗汤。
思虑再三,伊丽莎白拉着丹尼尔,用那枚宝贵的金币请加比瑞尔吃甜点。伊丽莎白想把这事做得隐秘一点,像是有人知道了就会嘲讽她一样,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件事莫名其妙就传开后,也没有人真的嘲笑她,但她却忍不住多想。
事情传到沙克尔的耳朵里,倒真成了炸弹。沙克尔,伊丽莎白都快忘了自己还受他管辖了,对方以新生负责人的身份,把丹尼尔和她叫到了办公室,半天也不说话做着自己的事,或者起身走一走,时不时扫两人一眼。
这派头给了两人不小的威压,丹尼尔的手心都是汗,好在伊丽莎白对顽固贵族沙克尔有所预估,一开始两人就找好椅子坐着听,不得让人见了说是站着听对方训话,但她昂首挺胸鼻孔看人已经好一会,人都累了。
伊丽莎白真想转头就走,却只能叹口气:“有什么事就快些说吧,你要是想吓我们,目的也达到了。”
“两件事,”沙克尔抬头,指尖轻碰撑着脑袋,“第一,不要再打扰加比瑞尔学长了,学者的时间不该浪费在你们身上;第二,丹尼尔,”他的眼神依旧在伊丽莎白身上,“我劝你离伊丽莎白小姐远点,你们之间的鸿沟不是你能理解的。”
丹尼尔的嘴唇血色褪去,伊丽莎白错愕,她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沙克尔挑拨他俩也没什么好处啊?
“你以为我在挑拨,在强调身份吗?不,我在说天赋差距,他配不上你的层次,你的时间也不该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如果你想打我,就为和这种人一起自甘堕落,请便。”
伊丽莎白气红了脸,的确,只要伸手她就能顺应心意一拳砸到对方下巴上,那些细长的手指她能挨个掰断了,沙克尔在她面前就像个玻璃罐子,她能清楚的“看”到里面装了多少魔力,她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出个气吗?还能打残不成?接下去呢?后果是什么?伊丽莎白在背后左手抓右手,不阴不阳不疼不痒地反呛:“那你也离我远点,越远越好,你也配不上我的层次,和你在一起才是自甘堕落。”
丹尼尔一定很失望吧,伊丽莎白想。她该更激烈的维护对方的,打人也好,骂人也好。她花了几天整理烦乱的心情,必须承认,她在害怕,害怕一个拿捏了自己丁点管辖权的负责人实质性动用这份权力,这听着有些可笑,但她的计划和想法有那么多,依靠却如糖衣般脆弱。丹尼尔肯定生气了,她想能去解释一下,但连续很多天她都堵不到对方,最后一次看到对方和另外两个个小男孩走在一起,三人有说有笑,添堵的事她也就不好再提了。
伊丽莎白曾害怕沙克尔插手她的工作申请,还好对方没有那么的下三滥——她向苏加罗图书馆提交了管理员的申请,还向一位研究Omega热潮的学者提交了助手的申请。图书馆的工作审核有些曲折,伊丽莎白忘记了第一年不能打工的规定,因为普通人家的一年级新生是没有法杖的,她临时以三年级的身份和魔法阵伪装的无杖魔法糊弄过去了,在好几个同级生中当小透明,但总归会有敏锐又不服气的人发现这秘密,找上门来:
“你连法杖都没有,是怎么通过测试的?”伊丽莎白开门就看到对方,吓了一跳,“不要糊弄我,虽然我是Beta,但我的元素魔法是土系,和木系同源,你用的是真正的无杖魔法还是直接违规使用元素魔法我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伊丽莎白和这位Beta小姐也算半个熟人了,对方年长她好几岁,但才入校第二年,插班到四年级,开学时周周跟她抢低年级课本。她叫什么来着?佐伊?伊丽莎白暗叹图书管理员这事可能要黄,但她不想和人争论,这天刚好是和学者约好去做审核的日子,她不能再耽误了第二份工作。
她和佐伊约定找时间给她演示,就匆匆赶去与学者见面,这位名为扎克伊尔西斯·迪亚加拉的学者先生的办公室在一个颇为偏僻的地方,她绕来绕去差点没迟到,好在学者先生是个好脾气的人,他拉着伊丽莎白参观了实验室,天南海北的扯了一个小时,就放她走了。只是过于草率反倒让她惴惴不安,她本觉得这事也要黄,没想到两天后她就收到了通过的通知。她更没想到这事在学生助手的小圈子里引起了轰动,三个难见一面的高年级室友都跑来问她情况,甚至劝她找个理由放弃这份工作。
伊丽莎白急了,图书馆的工作还没有着落呢,“为什么要放弃,这工作要人命不成?”
“不会要人命,但大概会被下诅咒吧,前些年一直有Beta和Omega竞聘扎克学者的助手,但胜者都干不过一个月就辞职了,有些人甚至退学,再后来就没人去申请扎克学者了。”
“这?!都是因为什么原因?”
“不明原因,问他们,他们也不说。”
“小学妹你跟人结仇了吗?谁向你推荐的扎克学者?”
“……我是听你们聊天提到了这位学者。”
“天神呐!”一位学长扶额,“我们更得告诉她了。”
“都是些传言,怎么好意思说呢?”
“无风不起浪,传闻总归是有些根据的。”
“哎呀,说吧说吧,明年我们就毕业了怕什么呢。”
不是啊,传出来的话并不总是有依据的,当年菲儿和戈尔曼的恩怨闹得满城皆知,就这样还有人坚信是菲儿图财呢。伊丽莎白摇头,阻止了学长,“我还是不听了,是什么情况我到时候就知道了,我行得正,站得直,怎么都不至于到退学的地步。”她是死都不会让自己退学的。
学长挑眉,“那好吧,如你所愿。”
四个月的学习生活跑得飞快,在明年开学前,有一个月的寒假,贵族和富人家的孩子们都会回家团聚,少数穷人孩子也会回去,但大部分为了省路费或者在贵族家做临时的帮工挣钱,都不会回去,结果学校里留下的人即使并不多,伊丽莎白这个贵族依然是明显的异类。她有点后悔选课的时候大部分都选择和贵族一起上,毕竟商人地位再被拔高,这依旧是个世袭制的国家,她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但现如今,大多数贵族们并不想招惹一个落魄王族,她也错过了最好的和平民结交的机会。
菲儿的回信依旧杳无音讯,她写给菲儿的信都压在了奥罗拉那,厚度怕是能出书了:一个无人诉说的故事,一次无处回返的远行;在奥罗拉告诉她露易丝生了,新生的宝宝被好几个占星术士都判言说是Alpha时,那份孤独感更是攀上顶峰。她都能看见那间只有窗户的木板缝透着光的阁楼了,起初她趴在门边哭泣大喊哀求露易丝,没有回应,只有奥罗拉靠在门边和她一起哭,她就不哭了,省着力气写信,写给菲儿,写给米哈伊尔,再之后她写信也写不动,意识处于半醒半寐中,整个世界一会在清凉柔软的云端,一会又陷入地狱般的炙烤中,只有偶然的幸运才能让她梦见想见的人。直到某天,她能清晰的看到头顶的横梁,她明白这少见的真实清醒是个机会。她爬上了横梁,光是站在一头,脚腕上的锁链就快拉到极限,再一用力,锁链上的法阵就会让其自动收缩,把她从横梁上扯下来,这正是她需要的,她已经能感受到下落时拂过脸庞的风了……
伊丽莎白从床上滚了下去,把偷偷进门的三个人吓了一跳。她醒了,又没有醒,只觉清爽的治愈之力包裹上来,一个清凉的东西贴上了她滚烫的额头,她费劲睁开眼,入眼的是两个陌生的男孩。
“……”
“莉莎姐姐,你别动!”丹尼尔冲过来,把两个男孩隔开,“你发烧了,我就让伊莱用点治愈术缓解一下。”
一个男孩在一旁用力点头,伊丽莎白眯着眼瞧了会,想起两人就是丹尼尔的小三角,竟然是两个Omega,丹尼尔的一视同仁给伊丽莎白沉甸甸的心带来些许的轻盈。
相比于三人怎么就直接撬锁了,伊丽莎白更惊讶这个时间丹尼尔会在这,她是看着对方上了回家的马车的,他那个至今未正脸打过照面的姐姐也在,没想到一周不到他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吗?阿德里安和露易丝不该在举行盛大宴会宴请镇上所有有点头脸的家族吗?丹尼尔不用参加吗?
“我以为你……”伊丽莎白喃喃道,丹尼尔笑笑,“不用担心我,我还是宴会结束了才开溜的。”他示意伊莱把装满热水的杯子递给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接过,有点不好意思,接受丹尼尔的帮助还是头一回,她甚至有了对方年长了好几岁的错觉。
她调侃道:“你不是假的丹尼尔吧?回了趟家跟换了人似的,我都要脸红了。”
“你在说什么呀,莉莎姐姐!”丹尼尔窘迫,“我只是和父亲谈了谈,然后……我认识了伊莱。”丹尼尔转头去看伊莱,伊莱偏过头去,眼睛亮晶晶的。
气氛有些小小的微妙,伊丽莎白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嗯哼。”另一个男孩皱眉,不满地轻咳。
伊丽莎白赶紧插话,“谢谢你们专门来关心我,我还以为有木系的被动治愈不会生病来着,看来还是要多注意,你们也要小心别感冒了。”
“我们会的,伊丽莎白学姐。”伊莱甜甜一笑,两个小酒窝让人眼前一亮。
“啊!还有一个事,”丹尼尔一拍手,“过两天广场上有个跨年派对,听说留校的人都会去,莉莎姐姐你如果好些了,记得要来呀。”
“啊……好。”她想大抵还是不会去的,留下的人里她只熟悉丹尼尔,丹尼尔却有新朋友了,但想说的话还得说,错过这次,不知道下一次又得是什么时候了。
“丹尼尔?”
“嗯?”
伊丽莎白向两个男孩微微鞠躬以表歉意,把走到门边的丹尼尔拉进屋子,关上门:“我知道现在提沙克尔非常煞风景,但我已经想了许久,这是我想说的:你不要听他,不要信他,地位、财富还是能力都不该成为分隔人与人的理由,所以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放弃你的。”
丹尼尔愣住了,眼睛发酸。
“这话说起来有点奇怪,毕竟坦白讲,我们不算有多熟悉彼此,那就当是同乡间互助好了,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离开我,放弃我。”伊丽莎白知道,十年前,阿德里安在庆祝她出生的宴会上就直接宣布她是继承人了,这次为新生宝宝举办的宴会,是否发生了同样的事呢?丹尼尔这么快就回来,是否会被他父亲责备呢?
“还有啊,”伊丽莎白嫣然一笑,谢谢你一回来就来找我,甚至不惜撬了我的门,“你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