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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方青且白 “绛节朱旗 ...
“将军,已经三年了,您既然已经有了如今的地位,何苦不认如今的帝王。”郑平骁有些不服气的抿唇:“国都覆灭了,您还谈什么君主。”
陆衍方才提起笔来,听他这样说,忽然便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郑平骁看见陆衍笔尖的墨凝成珠来,险险便要落下来,心里打着突,他咬牙争辩:“绛节朱旗分白羽,丹心白刃酬明主。”
酬明主,行路难……行路难,行路难,岐路几千端。
“你也知道是酬明主?”
陆衍怒及,反倒笑了:“不过三年,从前种种你便能抛之脑后么?天下悠悠众口,我堵不住,如今你竟也打算认了。莫非真要你父亲来背负这永世的骂名。”
他越说越激动,目眦欲裂,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图南将军一世清明,获迟国土万载的清平,才不过三年,你便真的忘了个干干净净。”
因他服过禁忌的药,忌讳大喜大悲,因此陆衍的神色一向是清冷的,甚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他的眼中,似是有灼灼的烈火,一字一句也沾染上几分怒气。
郑平骁正对上陆衍的神色,忽然从脚底生出些寒意,直冲向头顶,令他生生打了个寒颤。
“将军!”
郑平骁膝盖一弯,跪在地上,眼眶发红。
陆衍问他:“我且问你,方才的话,你是如何说出口的。”
“将军息怒,您这身子,不宜动怒的!”郑平骁膝行两步上前,依在桌案边上:“是平骁失言了……但将军,前日同您谈过以后,平骁便一直没合过眼,平骁这心中,总是乱糟糟的……”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受。
也并非是这几年过的安逸了,在北地里,半载沙埋帐,半载雪没膝,天常年是阴沉的,太阳隐在沙尘飞雪之后。
那便是好日子了,若赶在相争的时候,轻羽箭像雨水一样稀里哗啦的满天飞,稍不留神戳进头发里,便能秃了半边,他倒觉得欢乐。
回京以后,便有诸多使人头痛的事情压来。
这也便算了,有人蝇营狗苟,有人专精覃思,有人夙夜匪懈,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路罢了。时间久了,不管是什么日子,也都过的习惯起来。
但这几日,宋学章的出现,给这三载几乎已经平静的沉水中砸下一块巨石来。于是一层层的浪又落上一层层的水珠,打乱了陆衍苦心经营的平衡。
天平上挂住一根发丝,于是命数开始倾覆,令他心生畏惧。
陆衍收回视线,低头去看他铺开的牛皮纸。方才笔端的久,笔尖积的墨汁滴下来,正砸在纸面上,晕出一片墨渍来。
他看的怔怔地,心思追出去极远,曾经有山河日月,光烛明照,而今沧海桑田,月下风黑。
良久,陆衍才说:“覆盆难照,是我勉强你了,你起来吧。”
郑平骁并不敢起身,他将双手并在身前,倒头一拜:“将军!”
陆衍叹一口气,开始落笔:“你不该拜我,你也并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已经到了年下,有空便随我同去祭奠一下你的父亲。”
图南将军的尸骨被吊在获迟国西疆边城外三日三夜,后来白骨露野,无人敢收。如今获迟国灭,那里已经成了大周的芸城,再不复当年的模样。郑平骁一愣:“去何处祭奠?”
“去芸城。”
郑平骁应过一声“是”,才扶着桌子站起来,他本就心绪不宁,又听陆衍提起父亲,心中更是难安。
一个简简单单的“芸”字,便代了曾经一国的称呼。
获迟国破,图南将军身死,为周人耻笑,为获迟一族唾弃。桩桩件件皆令人透不过气来,将他推在如今的夹缝之中。
他踌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将军信平骁,您站在哪,平骁便站在哪。”
陆衍闻言,又去看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他只看得见干干净净的诚心。所以陆衍一时间便噎住了。
他叹口气:“你不安心,我知道。方才,宋学章出门的时候,其实我也愣了一下。”
郑平骁显然也很疑惑:“他竟真能在我眼皮下出了门,我却一概不知”
陆衍笑说:“他会武,又有意隐瞒,但能令你我先前都没看出来,说明他的造诣不低,至少不会比你我低上多少。”
郑平骁讶异:“怎么会!”
陆衍指点说:“你瞧他初来时的步法,沉成那副模样,甚至没有青年人的活力,将朝堂上那班酸腐气粘的满身都是。还有刚刚进门的时候,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分明是不耐冻的模样。”
郑平骁回忆起来,方才宋学章进门的时候,冻的鼻涕几乎要淌出来,他肤色白皙,站在炉子根上,能瞧见脸上都透着红。实打实的书生模样。
他沉吟一声:“您是想说”
陆衍接着说道:“他后来出门的时候,我正瞧见户部的那个书奉。对,说起这个书奉,也不知道是谁请他来的… …明年军中的用度,除了陛下的意思,还是要同他们做好关系,我看他们也是有意相交,这是好事情。对,此事你得记下来,回头一家封一坛酒… …”
正经事没说完呢,眼看着他几句话又要说到军营里去,郑平骁赶紧打住他的话头:“将军,不急,您先说宋学章的事。”
“你先听我说完,备酒的时候,少准备一份便可。”
陆衍说完了,这才干巴巴的止住:“方才他出门的时候,因为我正与人说着话,心思不能全搁在他身上,所以不能算是看的仔细。”
他想了想,估摸着时间,继续说道:“但就是一弹指的功夫,他便走到廊中了,我险些没瞧清楚他的身形。我是有眼疾,便是没有全神贯注,但还未到这个地步。”
郑平骁似有所悟:“那依您看是?”
陆衍沉吟,他亦拿捏不太准,所说的不过是猜测罢了:“我猜想,他是故意叫我看见的。”
郑平骁很艰难的消化着这些事情,又问道:“您是说,他这些年不但学了武,还水平不低?我仍记得从前,这位爷可是宫中最娇贵的小皇子。”
“最娇贵……”陆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不过是三年,我以为你同我的变化已经不低,不成想,他却能走到如今的模样。”
可见国破家亡,与一个人来说,影响有多大。
陆衍低头,干净利落地下笔,在纸上画出四个圆圈,正中的圆圈十分巨大,正好将方才的墨渍扩了进去。正是如今四国的位置,几笔勾勒一张简单的山河图。
陆衍把笔搁在一旁,给郑平骁指上那个墨渍:“有些看似牢固不破的东西,如果内里有蛀虫,早晚也能嗑出一个窟窿来。”
那点墨渍已经差不多干了,陆衍泼了半盏茶水上去,于是它又重新晕染开,借着水渍荫起来一片,狰狞着四散开去。
有了窟窿,再有人推波助澜来,这一张山河图,说破便能破了。
半盏茶水不多不少,一张牛皮纸也足够浸透,水迹延伸的更远,将几个圆圈的边界冲撞的模模糊糊。
郑于是清明与不清明,只差在一杯水中罢了。
陆衍瞧着那块墨渍,眉目间带着一派清明:“我们三年经营,武将之中安插了足够的可用之人,但文臣的那几个,都提不上台面来,实在没用。”
“这个宋学章,无论从哪里论,都需要让他信过我们才好。”
郑平骁却愁眉苦脸的,天生的消极命:“如何能信呦,街面上流言蜚语传过三载未熄,人人皆说父亲是叛徒。将军与我,恐怕是世上仅存的知道真相的人了,又如何与天下人相对。”
陆衍并不这样认为“你父亲的为人,当初陛下信,我信,亦有朝臣信,亦有百姓信。若是这宋学章全然信不过我们,必不会在我眼前展露他如今的能力。我看他这是有意试探,此刻便等我回话呢。”
郑平骁的接受能力仍停留在过去,思维顽固的说道:“可当年,他毕竟是最扶不上墙的那位爷。”
“又忘了不是,依他这几日掩藏自己武艺的心机,还不至于如此冲动,我猜,他是发现什么了。”
陆衍说着,又在心中细细推敲一番:“他心中定然是将信将疑,我会给他证据的。”
他用手指敲打着桌案,思虑着:“我会给他足够让他相信我们的证据,哪怕是伪造的,也绝不可让他再怀疑下去。路不好走,我们绝对不能内乱。”
郑平骁听到这里,终于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块极重的担子:“我知道将军心中一向有成算,刚刚居然还那般操心。”
“关心则乱,谁又不是呢,我险些慌了几日的神,幸好还有你可以说几句心里话,若我一人身在这赵氏的朝堂里,不知要有多难走。”
他看向郑平骁:“平骁,幸好还有你。”
郑平骁笑了:“将军,是平骁有幸追随您才是。”
两人总算交心深谈一次,直到入夜十分还挑着灯,围着一张被勾勾画画的牛皮纸讨论的热火朝天。
直到有更夫敲打着从院外走过的时候,陆衍才一个恍惚:“竟快天亮了,我看也不必歇了,今日且有一番好试探等着我呢。”
郑平骁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流转周身,使他神清目明。虽折腾了一夜,他亦不觉得困:“试探?是宋学章么”
“不,是赵彰。”
今日陆衍设宴,即便群臣没来几个,但依赵彰的性子,定然半宿都睡不着,指不定现在还在挠头纠结自己为何转了性子,开始结交朝臣了。
陆衍沉吟,紧接着又说:“还有一事,必需得你来做。”
“何事?”郑平骁一听有事要做,顿时来了兴致。
“先去厨下取酒来,拿回家里饮一口,记住,一路上小心些,别被人看见。”
“一口酒能有什么用?爷知道我的酒量,多饮些也不妨事,爷是需要我醉酒不成?”
陆衍摆手:“不必。就一口便够了,你也不需要装醉。趁着如今天暗,你先回府吧。”
郑平骁顿时便觉得无趣:“那要我喝酒做什么?”
“自会说与你听的,且看好时辰,你喝过酒,就来接我去上朝。”
郑平骁抱拳躬身:“是。”
陆衍看着他:“时间来不及,需要你做什么,一会再车上我再交代你。快去吧!”
郑平骁便又从窗户翻了出去,临走还惊了枝头的乌鸦,于是“呀呀”地叫了起来。
月色渐隐,东方青白,有风乍起,于是光亮也不是单纯的光亮了。
忽然有不少小可爱评论,又涨了一些收藏,于是某受宠若惊,夜半险些笑醒来。
谢谢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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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东方青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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