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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月覆为轻 宋学章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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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学章对这边既熟悉又陌生。
他从前大都是在皇城根晃荡,后来战事起,城里的兵将一茬一茬的往边城送,出入盘问都严格了起来,他便觉得憋得慌。
后来陆衍被派去边城。他更是呆不住,所以央求国主派他去前线,接连几天软磨硬泡,把宫里妃嫔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都快学来了,却全然没有用处。
后来,国主也许是怕他借鬼医的手偷溜了,不敢太深拘束,就退让一步,允他在京城督检战情——大概就是说,看完的军报,等过了时以后,可以给他瞧瞧。
最后又给他辟开一个小阁楼。
宋学章就自己乐呵呵的将过往替换下的破旧地图挂在墙上,又从后花园河滩子里铲上几盆沙子,再用木头拼出来一个大匣子,照着地图摆弄了一个不三不四的沙盘出来。
每天听完战情军报,宋学章就在沙盘上各处摆弄。即便是没亲来过,对这边的地形确是有不少的了解。
那时候,一起被拘在皇城的还有郑平骁,保不齐什么时候便来寻他一起研究。
而陆衍已经随军去了前线,虽说只是隐在主将身侧,明面上用的是军师的身份。但在战局中举足轻重,多少次转危为安的战役,都少不了他的身影,战报卷卷传回,百官称颂,是御笔亲批的“奇脉护国”。
小时候一起穿着开裆裤嬉耍的兄弟三个,得到了不太对等的待遇。
那时候他们用的都还是获迟的名字。两个愣头小子聚在一起便对这件事情嘀嘀咕咕,于宋学章来说,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像天地有神鬼,有水火,还有清风,亦有瑕秽。
陆衍抬起拐棍,冲着北边一指:“这山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前阵子从大周钦天监的档里看见过,近三年来,边城没有过一次地动。你不觉得奇怪么?”
获迟这边,大都是平原地界,山脉皆起的很突兀,城外时不时便有地动。
宋学章早便听闻北面有山,日升一丈,有时候频繁些,一月间会有连三次地动,山脉轰鸣,似是雷声阵阵。
但是据此不远的边城却最多是晃上一晃,也就是房顶上的瓦片掉下一两个罢了。
若说三年没有地动,的确有些古怪。
宋学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但是什么也没瞧出来:“哦?是么?”
陆衍将左手抬起来,拇指捏在指腹上,最后将月份日子时辰连落三卦,皆落在中指的指腹根上。
然后,他神色如常的一敛袖子,收回手:“这地下有风水,自缚于方寸之中。原本是获迟的龙脉,按理说,足够护佑万世福泽,但获迟国运本不该如此,强压不得,所以龙脉晃动的厉害,轻易便会有地动。”
“近百年来,获迟国运昌盛,全赖这塑像镇在北方。所谓一分双龙,山拆四象,路通八方地,水转万长春,古籍中的洞天福地,也不过如此。你看,前方那山是伏龙山,山下便是晁兀的日月坛。”
宋学章随着陆衍的话,心中隐约有些想法,他正要抓住这会儿的灵光一现,再深想下去的时候,陆衍又忽然开了口:“我们去日月坛一趟。”
“哦。”宋学章正在想事情,下意识的应了一句,才又反应过来陆衍刚刚说了什么:“你说什么?要去哪里?”
“日月坛。”
供奉晁兀塑像的日月坛。
宋学章从记忆里扒出这个地方来:“日月坛不是已经被烧掉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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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还有不短的距离,陆衍便是有些功夫,腿脚不便利,也行不快。得亏那汉子牵着车追来了,又有人从枯木林中牵马来。陆衍先带着宋学章骑上两匹,往北去了。
站在一片焦黑的遗迹边上的时候,宋学章犹豫着不敢踏足。从前,获迟的国主们渐渐开始轻祭祀,礼仪越发草草,到了他父亲那一代,干脆连每年的祭拜便都免除了。
宋学章并没来过这里,不知日月坛曾经的辉煌壮观。
陆衍眼中蒙了雾。从前天地肃穆,祭坛里有万民祈福,是何等的气派。远看巍峨如山岳,垒砌高楼,镇于此地,数次地动亦不能毁之。
陆衍舔了舔唇齿,从有些干裂的嘴唇上尝出鲜血的味道。他念了几句:“金砖玉瓦琉璃阖,雕梁画栋绣花阁,横有百步穿堂过。纵有千丈不可得。东风近海凭云阔,一山两脉入凌梭……”
仿佛眼前故土仍在。
百年前,有大周学者出使获迟,途径此地,震撼于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于是留下这几句诗,几经传唱。
宋学章也听过这几句,只是如今砖瓦被撬走,梁木为火焚烧,再也见不到当年的境况了。
寒风萧萧索索的,正衬得断壁残垣一片衰。
入目皆荒芜,值钱的东西已经被人劫掠了一茬又一茬,先时是大周的军队,整整装了几十驾牛车,都拉了去。再后来就是获迟本地的百姓,壮着胆子在月黑风高的时候过来摸点东西回去。
现如今,猫鼠都不爱来这边晃悠,白日里看着一片焦土,底下寸草不生,也怪渗人的。
陆衍从荒土地里寻见原本是入口的地方,神色肃穆,即便是隔着层层的假面泥也能瞧出他的庄重来。
他尤为恭领的跪在门前,叩首。宋学章没跪,只是静默的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的瞧着他一步一叩的进去,沿着乌涂的路,直到一座巨大的雕塑下头。
那是个仙风道骨的像,除了手里拿了个长刀不伦不类,其他地方与巫妖两个字全然不沾边。
塑像的衣带垂在腰间,有环佩相扣。大约是等人的高度,只是下面的基台垒的高,才容易让人瞻仰。
陆衍跪坐在雕像下,双手并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宋学章不懂他这些古怪的礼节,也知道避讳,走去边上再细瞧那雕塑。
连靴边的细纹逗清晰可见,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材料,雕琢熔铸可以精细,但又坚不可破。他伸出手,刚要触碰一下,陆衍就像能看见一样,虽闭着眼睛,却开口说道:“住手。”
宋学章手一缩,真便没动。
他本想回一句“你说住手便住手”,但是他一瞧见这般郑重的陆衍,就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了。
陆衍捏起一枝枯木,在地面上画了个圆,又把枯枝插在正中。他看了一眼木枝影子的位置,等了一会儿,便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雕塑前头。
宋学章给他让了个路,就听见轻轻说了句:“请宽恕我的罪过。”
宋学章问他:“什么罪?”
陆衍仔细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大概算是... ...渎神吧。”
宋学章又问:“渎什么?”
“神灵。”陆衍的声音空悠悠的,带着颤音,像是在空荡的房间里说出口的一样,宋学章不由得四下看看,也没有石壁一类的,这股回音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不合常理的事情令宋学章觉得脊背发凉:“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衍忽然蹲下去,将手扶到塑像的基台上,然后顺着摸下去,在一块深重的纹路上一按,一划,再一拉,金属摩擦相叩,锈住的纹面发出“吱拗”的声音。
一个方方正正的孔洞漏了出来。
陆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孔洞里去,又从纸包里头捏出一根灰色的线来,他撵了撵线头,再从怀里掏了两块火石出来,磕磕碰碰的点燃了。
小线头“滋滋啦啦”的烧了起来。陆衍站起身子,把火石往怀里揣:“这里马上就要炸了,我腿疼,走不快,你快拉我一把。”
“炸了?!”
宋学章眼里发懵,但手上动作极为迅速。
他从来没有反应这样快过,马上把陆衍一薅,足下的功夫激到极致,十几个呼吸间便奔出百步去。
后头引线这才燃到头,轰隆一声,各处都晃了晃,接着山脉也跟着晃动,然后远处的草木林石也都晃动起来。
牵来的马匹受惊,抬着蹄子鸣叫,但是缰绳拴在树上,挣脱不得。
乌鸦与麻雀都呼啦啦的飞起来,在天上盘旋,山兔草鸡挣着从荒草堆里窜出来,四处乱串。
陆衍觉得薅着自己的那只手僵硬的悬着,即便停了脚步,也没松开,骨骼筋肉都绷得紧紧的,显然还没从变故里缓过来。
于是陆衍自己挣开。
宋学章觉得自己便是将“沉着冷静”这几个字再修炼千年,也得让陆衍逼的走火入魔了。
他回头看一眼,方才的雕像已经成了焦土。于是他又僵着脖子转回来看向陆衍:“你都要炸他了... ...那你为什么刚刚不让我碰?”
关注点似乎落在了一个诡异的地方。
陆衍一笑,说:“有罪过,都落在我一人身上便是了,还带累你们做什么。”
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已然被什么东西蚀干净了,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裸露的森森白骨。
成串的血珠从他指尖上流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只是地面上还是焦土,血掉进去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