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不渝万重山》枫林火染

34、33. 喜出望外

　　肃凝这才坐下来好好歇会儿，青音为她点上提神的香，并按照她的吩咐，把敖勋要回来的那些内务，先安排妥当。折腾了这几个月，又是游说，又是部署，她也快有些熬不住了。但是想想敖勋无恙，马上就能见到他平安回来，心里还是掩饰不住地喜悦。

　　这时，侍卫来报，说是杵鲛先回来了。肃凝叫他进来。
　　“这次的战事，你作战英勇，全力保护太子，为太子出力不少，我都听说了，内心也十分感激你……”肃凝还想着好好夸赞他，可是却突然发觉，他的神情不太对劲。
　　“杵鲛……？战事赢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杵鲛看了一眼肃凝，扑通一下跪下了，“太子妃，臣……”
　　肃凝有种不好的预感，尽管心急如焚，但是尽力平静下来，“怎么了？太子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不是，那个……不是太子殿下……是……”
　　“是什么啊？！别吞吞吐吐的。”
　　“是龙门派！”
　　“什么？龙门……”肃凝站起来，冲过去，看着他，“龙门怎么了？”
　　“在与蜥组的作战中，他们妖法横行，被剿灭前，将毒物散布于民间，要与众生百姓，同归于尽，龙门派柞木道人在内，上下一百零六弟子，全力死守，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吸取了所有的毒气，不让其散去，于是……”杵鲛已经有些哽咽了。
　　肃凝瞪圆了眼睛，双手抓住他的衣服，“于是什么……”
　　“于是，龙门全派弟子，皆中巨毒，痛苦惨死，化为一滩滩的血水……”
　　肃凝瞬间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内心的巨大痛苦，令她不由自主的颤抖着，瘫坐在地上，久久。
　　“怎么……怎么会……？”肃凝摇摇头，“刚才还来战报，说大获全胜啊！”
　　“太子妃，是大获全胜，这胜利，便是众多天师的牺牲换来的啊……”
　　肃凝猛地站起来，什么话都没再说，径直飞奔出大殿，赶回蜀山去。青音见状，十分担心，便跟着一起去了。他们马不停的赶到了蜀山，不远处，就看见众多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声震天，哀悼亡灵。肃凝不顾青音阻拦，冲了过去，推开重重人群，一路飞奔上山，那正是最后的战场，这山口便是平原地区的入口，此处若失守，后方的百姓便也保不住。

　　肃凝颠颠簸簸的奔上上坡战场，完全不顾华服已经被带刺的植物划破，头上的金钿玉翠跌落地上，头发也垂了下来。眼前的一幕，令她震惊了，整个山坡，全被鲜血染红了，其中还零零星星的夹杂着部分尚未被毒气融化的白骨。
　　肃凝跑过去，却跌跌撞撞的栽倒，衣裳上身上，沾上了浓稠的鲜血，她双手拼命的把那些融合着血的土壤聚拢，似乎这么做就能把融化的他们找回来一般。她痛哭流涕，这惨绝人寰的景象，让她不禁想象到，师父带领大家，最后同仇敌忾，以死保护苍生的那种坚毅和决绝，也想到毒气感染了他们的血肉之躯，将他们化为一滩滩脓血，他们临死之前的无比痛苦和折磨。

　　“不行，不行！”肃凝跪在地上，立刻不顾一切的施法，把所学所知全都用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师父！师兄！严焉！你们回来啊！”最终她绝望的一边痛哭着，一边趟着地上血浆，跪着，捡起那些剩下的白骨，紧紧的抱在怀里，一根，一根，一根……

　　青音也难过的哭了起来，过去扶她，也扶不动，巨大的悲痛已经让肃凝丧失了心智。

　　就在这时，敖勋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喘着粗气，他听了杵鲛说的，南海龙宫都没回，直接就奔过来找她。他看着自己的爱人，那样痛不欲生的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披头散发，抱着一堆白骨，失声痛哭。他的心如刀割一般，生生的疼。他飞奔过去，一把抱住肃凝，她浑身都哆嗦着。
　　“肃凝，肃凝！”敖勋捧着她的脸，眼眶红了，“我明白，我明白你的难受……”
　　她的脸上也是斑斑血迹，怔怔的看着怀里的骨头，“他们，都不在了……”
　　敖勋的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出来，虽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此时此刻，敖勋也是心如刀绞，“肃凝，看着我，”他抬起她的头，“别这样，看你这样，我真的……”他哽咽着，“我真的受不了……肃凝……”敖勋紧紧地抱住她，高大的身躯裹住有些孱瘦的她。
　　肃凝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悲痛让她瞬间感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敖勋怀里，昏死过去了。手里还死死的抱着那些白骨不松手。
　　“肃凝！肃凝！”敖勋急了，把她横抱起来，起身就走，火速赶回南海。
　　璃瑶和龙王自然也知道了龙门的事情，多少是有些惋惜的，民间这些正义之士，虽是肉体凡胎，但是却能在危机之刻，为拯救别人，视死如归。龙王忽然对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物，有些肃然起敬了。

　　肃凝一回来，就叫来了龙医诊治。敖勋战事刚刚结束，回来战袍都没来得及换，茶都未饮一口，焦急的在外厅等着，生怕肃凝出什么事。龙王和璃瑶，青湖水君和岚菱，也按礼数，过来探望。

　　敖勋双目死死的盯着内室的大门，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眶一直都是红的。岚菱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想上去劝他，却被璃瑶拦住。这个时候，怕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忽然，内室大门打开了，青音领着龙医出来。
　　“太子妃怎么样了？！”敖勋急忙上前询问。
　　“回大太子，太子妃只是悲伤过度才晕厥，并无大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太子妃如今的身体，万万不可太过伤心。因为，臣已经仔细为太子妃诊治过了，她已经怀有身孕近二个月了。”
　　敖勋蒙了一下，“你说什么？此话当真？！”
　　“小臣不敢欺瞒太子。今后小臣定会为太子妃好好调养安胎。”
　　这可真是大喜大悲，刚才敖勋还担心的不得了，怕肃凝出什么事儿，现在知道自己就要做父亲了，喜出望外，一时间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龙王也龙颜大悦，立刻吩咐侍女们和龙医们必须好好照顾肃凝。而一旁的璃瑶虽然也附和着，笑盈盈的，但是心里可是一沉，再一看岚菱，愤怒和嫉妒全写在脸上了。

　　“我要进去看看她！”说着敖勋就要过去。
　　“太子殿下，经臣调理，太子妃刚刚安静睡下！”
　　“我轻轻的，绝对不会吵醒她，我就是想看看她，不然我不放心。”这话，身为一个太子，当着众多人说出来，竟也毫不避讳。
　　青音看他那样子，都笑出了声，“太子殿下，您就要看太子妃，起码也先沐浴更衣吧，这从战场上回来，到现在还穿着战袍呢……”又特意看看他身上那些污秽的血迹。
　　敖勋这才意识到，不好意思的浅笑一下，龙王也在，璃瑶他们都在，他不禁为自己刚才过度兴奋的那个劲头，觉得有些小尴尬。于是，默默地点点头。大家也都乏了，便各自散去了。敖勋也去了温泉斋沐浴更新，休整一下。

　　不知昏睡了多久，肃凝渐渐地睁开眼睛，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让她浑身的骨头都不听使唤，都不愿意再配合她做什么动作。只有眼睛还是灵活的，她稍稍侧了一下头，看着床边的小案几上，摆着冒着热气的汤药，香茶……还有，她的翩翩。小家伙貌似是第一个发现她主子醒了的，原本在水里，无精打采的飘着，看见肃凝的眼睛，翩翩立刻活跃了起来，浑身蓝紫色的光也亮了许多，在水里上蹿下跳的，高兴极了。
　　“翩翩……”肃凝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型动着。努力抬起了手臂，轻轻的去触摸着那透明的琉璃瓶子，翩翩立刻朝她手的方向扑了过来，紧紧的贴着她手触碰的那琉璃，CENG来CENG去。肃凝觉心里一阵安慰。
　　听到脚步声，肃凝眼中看到的，是他。敖勋一身深黄色华服，走过来坐在床边，满眼关切的看着她，拉住她触碰琉璃瓶的手臂。
　　“你醒了……喝点香茶吧……你都睡了整整一天了。”
　　肃凝这时才觉得甚是口渴，点点头。敖勋凑过来把她轻轻的抱起来，靠着枕头坐着。又把案几上的香茶端过来，轻轻吹吹，给她。
　　“我自己来。”她的嗓子有点哑，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这才舒服了些。
　　“敖勋，我的那些骨头呢……”
　　说到这，敖勋心里一阵难受，“放心，我都给你收着呢……”
　　“人死了，没有个全尸，如我亲人一般的，就剩下这点念想了……”说着，黯然伤心，眼泪涌了出来，“想不到离开龙门那次，竟是最后一别……师父……”
　　敖勋轻轻的抱住她，婆娑着她的后背，给她安慰，“人死不能复生，别太难过了，死得其所，拯救了苍生，也算是大义所在。你自己不也常说吗，作为天师，斩妖除魔，随时都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现在就剩下了我一个人……他们都没了……我还能做什么啊……”她哭得很伤心。
　　“凝儿，只剩下一个人，一样可以继续龙门的使命，何况，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肃凝愣了一下，看着他，“你说什么？孩子？”
　　敖勋碰着她的脸，表情中隐藏不住的激动，“是的，你有喜了，二个月了，龙医来诊治过的。绝不会错，凝儿，咱们要为人父母了。”
　　一时间，肃凝心里的情绪复杂极了，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很难想象，这里面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她要做母亲了，心里一阵喜悦，再加上龙门的事情，一时间，心里是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滋味。
　　“我知道你难过蜀山的事儿，等你好些，我会请求玉帝，对柞木道人和众天师追封表彰，以慰亡魂在天之灵，我也会和阴司那边走动一下，打好酬礼，让你的众多亲人们，来世都修个好身世，你同我双修，慢慢的自然也是会千年寿命的，柞木道人，严焉小师妹，你们终有再见的时候……”
　　肃凝心里一阵感动，自己光是在这里难过，而敖勋却把事情都盘算好了，事事为她着想。他刚从战场回来，自己都没有好好休息，又开始运筹他们的后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身体，逝者已矣，生者才是更为珍贵的。你要调理好身体，照顾好自己和咱们的孩子……”
　　肃凝平静了许多，理性也渐渐恢复，她自然明白敖勋是对的。所以，再难过，现在也得打起精神来。
　　“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
　　敖勋点点头，把青音交了过来，端着早就一直为她温着的鸡参粥。
　　“我来。”敖勋接过来，一勺一勺的喂她吃。
　　“味道怎么样？”
　　肃凝点点头，拉住他，“让青音来吧，你因战事本就消耗体力法力，回来更是出了太多事情，还没怎么好好休息，你也去歇歇，别到时候，我是好起来了，你可倒下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倒下，”敖勋笑笑了，“你好，我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