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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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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东路扬州府,齐王李祎坐在田塍上,用一块麦芽糖与顶着冲天辫的小儿换歌,小儿眼巴巴地看着糖,不接,也不离去。
李祎含着笑,也不着急,用当地的方言温和说:“伢仔,大兄不是坏蔫,侬唱首歌,糖就给侬,危险甜的。”
小儿又看了一眼李祎,犹豫地伸出手,李祎便把糖放在他的手心。
小儿抓住糖,脆生生地唱:“张哥哥,李哥哥,大家着力一齐拖。一休休,二休休,月子弯弯照九州。”
李祎从自己袖袋里拿出炭笔和布帛,一字一句地将小儿唱的歌写在布帛上。炭笔污糟,侵染了干净修长的手指,李祎也不在意,轻轻抖落布帛上的炭渣,小心收回怀里。
小儿唱完了歌,早已跑远,不远处的村子里升起炊烟,仿佛能闻到米饭的清香。李祎弯了弯眼角,对扈从道:“晌午了,去村里讨口饭吃吧。”
李祎从田塍上站起来,却摇晃了一下,扈从忙伸手去扶。李祎好一会儿才站定,脸色却是煞白。
“白衣苍狗,荷塘田家,不知我还能看几年。”
“大王定能千秋岁。”扈从沉默地说。
李祎微微摇了摇头,并不在意,面色浅淡,沿着田间的石子路朝村子走去。
李祎终是没有走到,在距离村口约五十米的地方,李祎停住脚步回了头。来时的路上扬起飞尘,王府的侍卫策马而来,在李祎面前停住,侍卫翻身下马,跪在李祎跟前。
“殿下,皇上派了特使来,已在府中等候。”
“回吧”,李祎钝钝地开口。
李祎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透过马车窗棂看向外面。冬天的田里尽是枯黄,农人把麦秆畚箕一处,烧之一炬,便是来年最好的农肥。
李祎回了府,让侍从给他换上亲王厚重繁复的礼服,去见了皇上身边的大宦官周怀政。
周怀政居高临下看着拜伏在地上的齐王李祎,皇上最喜爱的嫡长子,受群臣拥护的前太子,神色莫辨。
周怀政把两样东西放至李祎面前,“殿下,皇上拟了两份圣旨着奴婢带来,单看您选什么了。”
李祎抬头,看见了地上摆着的太子衮服和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装的是毒药,太子衮服您知晓是什么意思。”
李祎没有伸手,反而问了周怀政一句:“父皇还好吗?”
李祎的性子模样实在让人生不起恶意,纵然周怀政已在暗中另谋出路,却依旧对李祎恭恭敬敬。“皇上并不好,如今罢朝已有八九日。”
周怀政看着李祎的神色,又说:“自您离京,皇上虽然口中不说,但心里仍是想着您,时时翻看淮南东路的文书。近日皇上还想着把韩阁老从潭州召回来,为的是什么,您总该明白。不过韩阁老性子也是倔,倒写了信把王执宰骂了一顿,并与皇上说此生再不入朝堂。”
李祎默然,又说:“太医都去瞧了?父皇以往身子很好。”
周怀政只是说实话:“您也说那是以往。当年的伤便一直没有好全,这几年每至冬便需长卧于床,今年是越发不好了。太医瞧了看了,药也开了,总不见好。”
李祎其实最明白周怀政现在来是什么意思,但总不敢相信以往如山一般压在上面的人也会轰然倒塌。自己软弱而近于妇人之仁,一点也不像上面那个人。江山交于自己之手,如何应对北边狄戎,如何压下百姓愤懑。当年那般离去,今日又有何脸面再入京师。况且,韩老也走了,连韩老都不愿回来。
李祎不再问,缓缓地朝北边跪下,头伏于地,半晌不抬,声音几不可闻,“儿臣不肖,不能为父皇分忧。愿来世,不生帝王家——”
瓶子骨碌碌滚到脚下,周怀政看着李祎失了生息,跪下再叩首,又轻轻掩去李祎嘴角的一丝血迹,走出门外,“齐王殿下殡天,全城举哀,服素。”
周怀政踱小步躬身至龙榻前,早有小太监打起层层叠叠的纱幔,浓重清苦的药味便散了开来。周怀政把头弯得更低,轻声唤:“皇上。”
李顼被惊动,迟钝缓慢地转过头,见是周怀政,带着久病的虚弱道:“你回来了,把我儿带回来了吗?”
周怀政看着床上奄奄的人,话竟说不出口。
李顼见周怀政长久没有言语,便知李祎是再回不来了。
李顼神色恍惚,不知是对谁呢喃:“我儿良善,这位子肮脏,平白污了我儿。不回也好,不回也好——”
“皇上!”
李顼呕出一口血,锦被上殷红星星点点。李顼像是忽然就失去了神气,如行将就木的老人,面上满是阴翳。
“退吧,朕乏了。”
周怀政看了一眼笼在阴影中这个国家的帝王,面上不辨喜悲,无声地退了出去。
赵彦声在宣德门外拦下了燕王李恒旭。
李恒旭并不下马,语气懒散,“本王有要事觐见皇伯父。”
赵彦声立于马前不动分毫,“无陛下御令,一律不得进宫。殿下若有要事,也请呈于中书阁,或等待朝会上奏。”
李恒旭自高处睥睨赵彦声,“本王自然是有非面圣不可的理由,你敢拦我?”
“现今宫中戒严,等闲不得入宫。”赵彦声抬头,直视李恒旭,一字一顿道:“何况是王爷您。”
闻言李恒旭倒是笑了,翻身下马,走近了赵彦声,在他耳旁戏谑道:“赵家的人,你可能还不知道,前太子李祎几日前——死了。”
说完还颇有兴味地端详赵彦声的表情,见赵彦声面上露出惊愕,满意了,才说:“你当那个位子有多稀罕,劳心劳肺还被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臣子耍得团团转,连李祎那个窝囊废都想通了不要,我又为什么要去争。”
李恒旭扣住赵彦声的下巴,恶意满满,“你说,我是当个闲云野鹤的王爷好,还是当个翻云覆雨的隐王好?”
说完也不待赵彦声回答,自顾自拂了拂衣袖,“瞧瞧你们这战战兢兢的样子,寒碜。”
戏弄够了人,李恒旭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过头,“把曹舟给我全须全尾地送回来”,说完勾起笑,“我这个人,护短。”
曹舟原是殿前司外殿直都虞侯,也是李恒旭安排在禁军的人,几日前被赵殷随意抓了个错处扔去了诏狱,然后便把赵彦声安排在了这里。若是旁的人,赵殷忧心拦不住李恒旭这等居心叵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