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故人 故人还是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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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如豆，二丫家简陋的木屋中难得坐满了人。
她端了粗茶进来，给桌案上擦拭缨枪的女子递去之后，便在屋内一排黑甲卫的注视下瑟缩地躲回了未婚夫孙二哥身后，只偷偷露出半颗头，两只眼睛偷偷瞅着桌案上面对相坐，却一言不发的一男一女。
桌案上男子正是她先前半点也瞧不上的醉酒男子，方才那些人叫他什么来着？
邢百炼。
听着是个正经名字，奈何他过往三年的作为实在算不上正经，是以若非他方才出面保住了这村子，她也是不愿意正眼瞧他的。
这一瞧，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些黑衣人走了之后，这男人对着这么个面相虽好但分明不好惹还拿着杆枪的姑娘，一口一口自顾自的灌酒不说，还要语调含糊地调戏两声，当真是胆大包天！没瞧见人家是带着兵的吗？不知道方才是这姑娘解的围吗？
幸好，自打落座，这姑娘只顾着擦着自己的枪，一句话也没接腔，任他一张嘴叭叭了半晌，尤其是在这个安静到谁都不敢出声的屋子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叭叭了半晌，倒显得他十分滑稽可笑。
兴许也是觉出这般实在没意思，面上那令人气短的敷衍笑容收了回去，只默默灌了自己几壶酒。
二丫也就这么替他打了几壶酒。
在这短短的……不到半个时辰内。
二丫实在不知道，他们二人这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是要……在这里吃饭？
她大着胆子开口：“二位……”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逼近，连忙把话咽了回去。
急匆匆赶来一名黑甲卫，凑到了女子身侧，低声与她说了几句，那女子眉梢一抬，总算起身抬步，似乎要离开。但走至门口，似乎是想起来要与屋内人打个招呼，回头瞧着还在一个劲灌自己酒的邢百炼，开口：“村外来了一位你的故人，似乎与今日之事有关，你要见么？”
邢百炼偏头过去，满身都是拒绝。
女子了然，点头道：“那我便去杀了。”
“是好是坏尚且不知，有关无关亦无定论，你便要动手杀人了？”邢百炼难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皆是不满。
女子冷笑一声：“你的故人你不愿见，难道让我的兵养着？”
“但也不能胡乱杀人，你们邢家军……”说到一半闭了嘴，仿佛知道不该如此说，邢百炼避过女子讥诮的目光，望着自己手中的白玉琴，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仿佛心头有万种思绪，就是下不了决定。
“邢大公子说，不要杀人，听见了？”女子瞥了他一眼，也不期望他能有什么用处一般，开口问四周的黑甲卫。
黑甲卫齐齐答“是”。
女子未再继续停留，亦未再看一眼邢百炼，径自抬步走了出去。
黑甲卫跟在她身后，乌泱泱的一群，朝着村外走去。
二丫见那些人远了，这才敢凑到邢百炼面前，踟蹰着问道：“邢……大哥，那你那个故人怎么办？”
邢百炼默了片刻，咧嘴笑：“我哪有什么故人，我的故人都死光了，剩下的，都是恨着我的，我见来作甚？”说罢又将酒壶递给二丫，“丫头，你家这酒好喝，再给大哥打一壶？”
还是那醉鬼！
根本没一点变的！
二丫翻了个白眼，拽走他酒壶时没好气地多用了些力，他一时不察，差点被拽翻过去，再起身时，那小丫头已经抱着他的酒壶转身给他打酒去了。
他望着窗外的夕阳与二丫给他打酒的背影，有些思念方琴。
那是他头一回动心的女子，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要学那些江湖杀手取他的头去领赏金，他一时兴起逗弄了一番，却知晓她所为的一切，只是为了病入膏肓的义父走投无路。
而她，这辈子其实最多只杀过鸡鸭。
她跟着他很久，陪着他从筋脉滞涩武功尽失重新练了回来，那时她还开玩笑眼睁睁瞧着他从“人人都能打”变成了“人人都能打”。她跟他初遇在江南，心甘情愿为他那远离姑母的江湖梦做了姑母半年人质，尔后一同走过关外，在情最浓时，横死在了京城。
凶手至今，底细未知，下落不明。
那时他在江都已然夺了武林盟主之位，正准备带着她去见那时滞留在京城的姑父姑母，甚至已在心中想好了日后成亲之时的情景，想若是天都的师父始终不愿他重归师门，就带着方琴找个乡下放牛。
横竖方琴爱做饭，他就替她喂喂鸡鸭，放牛放羊，若是吃得厌烦了，就去河里捞几条鱼，还可以辟一块地，种点瓜果蔬菜。
二人吃不了多少，可以分点给邻居，又或者拿到集市上换些钱。
日子或许过得有些拮据，但心中是满足的。
只要方琴在，总归是能过下去的，他知道，她能跟他将日子过得充实舒坦。
可是京城一行，他不过是出门见了姑母一趟，方琴便死在了家中。
而后姑父姑母双双不见了踪影。
再然后，天都也灭了。
他被追杀至今，只能隐姓埋名，躲了起来。
朝中只有两派斗得凶狠，他姓邢，虽打小在天都长大，也从未见过亲生父母，但自称是他姑父姑母的先帝后却认他是邢家人。
是以即便他不入朝堂，但若要仔细算起来，他也应与摄政王亲厚些许。
每每遇见那些追杀之人，他便口称对方为瑞王的走狗。
对方从未否认。
但三年过去了，天都仍旧一片废墟，瑞王称病，摄政王势大，追杀他的人，仍旧毫不停歇，他有些犹豫了。
他心中升腾起另外一种猜测，若是敌非敌，友非友，他如今又会如何？
毕竟……
摄政王，到底不姓赵，在摄政王的位置上坐了如此久，权力握在手中久了，怎能确定他依旧保持本心？而摄政王一派的寇家，刘家，他又是否该信？
哪怕刘娉婷其实是邢家军的人。
哪怕刘娉婷曾是他最为信任的挚友。
她口中的故人？
他的故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谁又知道，是不是又有一个局等着他？
又是一个，不知缘起于何，又终于何的，死局。
二丫抱着酒壶走了过来，满不情愿地递给了他，他笑着接过，而后朝二丫和孙二打趣道：“你们何时办酒？用的可是这酒？我能来多灌几壶不？”
被二丫气得推出了家门。
邢百炼倒是心情舒畅不少。
朝堂，关他屁事！
别让他抓住到底是谁杀了方琴和灭了天都，否则，管他是谁，他虽然多年不动筋骨了，杀个人还是能的！
故人？
还是留着喝西北风吧！
他眼中冷光一闪，而后摇摇晃晃朝他的小破屋走了过去。
小破屋离村口近，刘娉婷带来的邢家军也是在那处整装，刚能瞧见人影的时候，就下令出发。英姿飒沓的女子头也不回，带着黑甲卫出了村。
邢百炼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若是刘娉婷一直在此处待着，他当真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到底是曾经的挚——
“邢百炼你个孬种！怂货！你窝囊！你缩头乌龟！你懦弱无能！”
村口传来的辱骂让他脚下差点一个趔趄，满脸震惊地朝着村口望去，只见一名半大少年背着一把厚沉的剑，少年瞧着比那剑高不了多少，面色发黄，体型瘦小，一双眼睛干净纯澈，冒着丝丝傻气，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淳朴孩子。
淳朴孩子此刻将手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对着他不停地骂。
他对天发誓，这少年他从未见过。
这便是刘娉婷所言的，故人？
他眯眼望去，表情忽然僵硬，哦，那剑确实有些许面熟。
那就是他的无锋剑！
天都灭门之时，消失无踪的掌门佩剑，无锋剑。
居然在这毛头小子手中？
不管是不能再让他继续骂下去还是不能再让这剑流落在外，邢百炼终于朝着村口走了过去，在那少年面前落定。
少年身形纤瘦还未长开，方至他胸口，背着那剑便显得重剑愈沉，邢百炼只轻轻伸了个手指头一弹他脑门，他便因无锋剑过重保持不住身形平衡朝后摔了过去，而后艰难地爬了起来，呸呸两口进嘴的土沙，一扫先前破口大骂的光辉形象，恭敬地行礼：“苏墨拜见大师伯。”
邢百炼伸出打算再崩他一脑门的手指屈了下去，收了回来，眼底泛起沉沉墨浪：“你叫我什么？”
“大师伯。”苏墨嫌先前不够庄重，此刻直直跪了下去，“师祖当年命苏墨带剑下山寻大师伯，可敌人守卫太多，苏墨没本事，只能隐匿行踪，近日听闻大师伯隐居于此，苏墨这才斗胆前来寻人还剑。”说罢解下无锋，双手递上。
无锋剑是一柄重剑，便是邢百炼拎起来都得借一身蛮横的内力驱使，此刻少年双手举起，手肘弯成得快支撑不住，仍旧不肯松懈半分，仿佛递出的，是他一生的信念。
天都派弟子，还能有什么信念？
邢百炼在他撑不住之前握住了无锋，垂眸看他：“你叫苏墨？”
少年抬首，郑重点头。
“日后便跟着我吧。”
“谢师伯！”小少年得了首肯喜不自胜，但瞧见转身朝破屋走的邢百炼又着急地叫住他，“师伯师伯！”
邢百炼疑惑着回头。
苏墨提着一个半晕的人，眨着清澈单纯的双眼问他：“师伯，这个带我来的人怎么办？”
邢百炼当时想宰了这小子的心都有，怎能有如此蠢笨之人！有人跟他说他在此处就跟过来了？万一是骗他呢！他就不怕将自己搭进去？
他生气地瞪了苏墨一眼，而后垂眸边查看那半晕之人边数落他：“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要有戒心，你身上背着这么个显眼的东西，定然有不怀好意之人接近你，你怎么能胡乱相信人？日后万不可如此大意，知不知道？”
苏墨垂首，似乎有些失落。
到底还是个孩子。
邢百炼叹了口气，宽慰道：“但也不是人人都不可信，你带来的这人，面色如此苍白，能被你三两招制服，一瞧就是个不会武的，所以你这回也不算错了，只是提点你多留意自己的安全，毕竟往后天都只剩……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被苏墨打晕的是个清秀的青年，身形单薄但瞧着便是长开了的，大抵二十来岁的年纪。青年眉眼自带些许弧度，眼睫浓密微翘，倒是不显女气，却是令人瞧着觉得无害。
嗯，也有些面善。
望着这全然没有印象但又有些许面善的人，邢百炼陷入了沉思。
他究竟在何处见过他？
好在此时这晕过去的年轻人悠悠转醒，睁眼一瞧邢百炼，嘴一扁，眼睛一眨，眼泪哗哗流了出来，那一双被眼泪浸润的黑亮眼眸，天然带有几分委屈无助。青年不等邢百炼多说，扑上去抱着邢百炼就不肯撒手：“百炼哥！我是荀溧啊百炼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
荀溧？
荀……溧？
荀溧！
邢百炼猛然想起不知何时，好像对一个少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阿溧，日后你百炼哥教你武功，让你必不会被欺负！
望着眼前这年轻人，与当年的小少年五官逐渐重合，邢百炼只想赶紧逃。
这哪是故人？这分明是个债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