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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门恨(下) 【六】 ...

  •   【六】
      卫子夫进宫,一时间万千宠爱集一身。自那时起,刘彻便已渐渐忘了他对我说的“德音不忘”,渐渐忘了他和我之间的爱情,他把这一切都给了那个叫做卫子夫的女人。
      所以,巫蛊事件发生的时候,他选择了相信卫子夫。
      他冷冷地看着我,面若寒冰,是那样的无情。
      我不禁苦笑。他爱我的时候,可以为我修筑金屋,给我锦衣玉食,把我捧上天去。他不爱我的时候,竟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吝啬给我。
      “朕原本以为你只是善妒,没想到你竟然心如蛇蝎。”刘彻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冰可刺骨。
      “你不信我么?不信么?”我眼中含泪地看向他,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朕只相信朕亲眼所见。”
      我哑然,生生将那句“不是我”咽了下去。此时此刻,除了默认,我还能怎样?

      元光五年,春风料峭。一纸废后诏书传到了我的手里,每一个字,都是熟悉的笔迹。
      这样的字体,刘彻曾经用它在雪地上写下过我的名字,用它在我的手心里写下过“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可如今他还是用它诏告了全天下人,他废掉了我。
      我一字一字地看着,隐忍了多时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我知道,这一刻起,我失去了刘彻,永永远远地失去了。
      自此,我不施脂粉,不穿华服。

      【七】
      刘彻再也没有来过长门宫。
      每天晚上,我都静静地站在雕栏台上,遥看长乐宫的方向。椒房殿里一片灯火通明,我知道他在那里,又在那里。
      我曾经一次次地听见他的宫车从长门宫前驶过,却从未见他停下来,哪怕片刻犹豫。我曾经一次次地看见他搂着卫子夫在御花园里散步,却从未等到他来探望我,哪怕只有一次。
      我一日日地瘦削下去。
      母亲心里着急,不惜花费千金向大才子司马相如求赋,想借此为我挽回刘彻的心。
      我泪眼婆娑的看着母亲,她老了,鬓角斑白,早已不复往昔的美丽。她也看着我,眼角微微上翘,眼中还依稀闪着希望的光:“阿娇,相信我,刘彻一定会回心转意。”
      我依偎在母亲怀里,顿时泪如雨下。
      可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最终没能为我换来刘彻的宠幸,却为他自己换来了功名。
      我心如止水。
      刘彻对我已没有了爱,又怎会心生怜悯,为此动容?
      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了刘荣口中所说的后悔。这后悔,不是因为我选择了刘彻,而是因为我爱上了他,爱上了一个永远不能给我完整的爱的男子。
      爱,就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永生永世也不能填满。所以我不知满足,所以我觉得寂寞,所以我为他心伤,所以我贪婪地希望他生生世世只对我一个人好。
      可刘彻呢?他要的却不是一个爱他的女子,他想要的只是卫子夫那般的温顺服帖、言听计从。
      也是在那一天,我懂得了刘荣曲子中的含义。那是一种欲爱而不能的无奈,那是一种欲得而不到叹息,这是他当年的心境,也是我此时的心情。

      【八】
      长门宫里来了一个新的宫女,名叫双文,十二三岁的年龄,眼角微微上翘,带着妩媚,像极了刘彻,也像极了母亲。
      我喜欢她的那双眼睛。时时唤她来身边,把我编的那曲舞跳给她看,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还将刘彻大婚那日给我的紫玉簪子赠与了她。
      她看着我,眼中诚惶诚恐,还依稀闪动着泪光。
      她知道我的故事。整个长安城里都知道,那个昔日被皇上宠极一时的陈阿娇,早已从天上掉到地下。再也没有人提起金屋藏娇的故事,如今流传的是长乐宫神话,一个有关于卫子夫的神话。
      即使不是卫子夫,也会是别人。
      我苦笑,闲步到了当年的那棵梨花树下。那一年,刘荣就是在这里,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只要我愿意,他随时都会带我离开。不知道当年的诺言到如今,还算不算数。

      【九】
      我病了,突如其来,皇宫里所有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刘彻听闻,不顾卫子夫地阻拦前来看我。我躺在床上,面无人色,嘴唇苍白,他看着,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阿娇,阿娇,朕来了。”
      我对着他虚弱地一笑。这张在我梦中反复出现的面容,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以为自己会高兴,可我只有心酸,一点一点地,把眼泪都催了下来。
      “阿娇,阿娇,你要好起来,这是圣旨,你不能不听。”
      刘彻将我揽在怀中,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我的颈窝里,我能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顺着我的脖子流向心的方向。
      他哽咽着说,“阿娇,等你好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朕还要你做皇后,朕以后也只来你的长门宫,朕还要每天都送你一朵牡丹花,只要你的病好了。朕金口玉言,朕说到做到,但你也要答应朕,你会好起来。你答应朕,好不好?好不好?”
      “阿娇,你还记得么?朕小时候生病不肯吃药,总是你一匙一匙地喂朕,每次还都先喝一口给朕看。朕问你苦不苦,你总是说不苦,于是朕也就喝了,药很苦,但病很快就好起来了。这一次,换朕来喂你,你也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好不好?”
      “好。”我努力地吐出这个字,本想再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却再也使不出力气。那时候,我每次为他试药,口中是苦的,心里却很甜,因为我知道他喝了药很快就能够好起来。可这次不一样,我和他一样清楚,我的病不会好了,再也不会。
      之后的几天,除了上朝,刘彻时时呆在长门宫里守着我,喂我吃药,半步不离,昔日的幸福又渐渐笼上了我的心头。

      那天,我的精神突然好转。趁刘彻上朝的时候,我让双文扶我起来,为我梳洗打扮,换上了水红色的舞衣,大红的舞鞋。这是自被废之后,我第一次盛装华服,我看着镜中那个略瘦但依然娇艳的面孔,微微觉得有些陌生。
      刘彻回来看到我,很是吃惊。
      我告诉他,我要为他舞上一曲。
      “等你病好。”他柔声说道。
      “不,就现在。”我淡淡地笑着,语气却异常坚定。
      刘彻无奈,只好点头同意。
      双文为我伴奏,曲子就是昔日刘荣所奏的那一曲,一遍遍地诉说着我的爱而不能。我随着乐起轻轻地舞着,这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我已在梦中反复演练了千百次。
      刘彻的眼中满是疼爱,满是怜惜,满是欲说而不能的悲伤。
      我对着他嫣然而笑,那么美,那么哀伤。我要他永永远远都记得这个笑容,要他永永远远也忘不掉,曾经有一个叫做陈阿娇的女子为他用尽生命跳了这样一曲舞。

      【十】
      舞未跳完,我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刘彻疯了一样地跑过来,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一声声唤我阿娇。
      我气若游丝地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刘彻啊刘彻,你许我金屋,许我皇后,许我富贵荣华,许我锦衣玉食,可你自许我它们开始,就不再许我爱情。而现在,你终于什么也给不了我,你才又给了我爱。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刘彻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他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逐渐变成了一树盛放的梨花。刘荣站在树下,紫袍翩翩。
      “阿娇,我履行约定,来带你离开。”他说着,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

      一时间,整个长门宫里都是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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