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乐•长门恨》颜改。

1、长门恨（上） 楔子 汉

　　楔子
　　汉宫三月，繁花落尽。
　　我蹲在长门宫前的花坛边，将散落的花瓣一片片拾起。这座刘彻为我筑起的金屋，终于迎来了衰败的时刻。
　　我以为自己会落泪，可是我没有。即使，彼时他已在去往公主府迎卫子夫的路上。

　　【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母亲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面颊，一声声唤我阿娇。她把我带到了湖水旁，于是我看到了自己美丽的脸。
　　那是一张如同桃花一般娇艳的面孔。
　　母亲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阿娇，我要你成为这大汉的皇后，我要你为我征服整个大汉王朝。”
　　我抬着头懵懂地看向母亲，她的眼睛明亮如星，眼角微微上翘带着妩媚，但这依旧没能掩盖她眼中燃烧的欲望和勃勃的野心。
　　那一日，母亲带我进宫，去见了一个叫做栗姬的女人。母亲把她的计划说给那个女人听，又扭过我的脸给她看，最终却换来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我已经拥有了天下，不需要结盟。”
　　母亲怒目看向她，转身就走。我跟在母亲身后，跨出殿门的一瞬间，看到了躲在门外的太子刘荣。
　　刘荣穿着绛紫色的长袍，清秀而单薄。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于是我对母亲说想去探望祖母。母亲一个人离开。
　　我跟在刘荣身后，穿梭在雕栏玉砌的皇宫里，半晌之后，停在了一颗梨花树下。刘荣拍了拍树干，对我说：“这是我的梨树。”语毕，便坐了下来。
　　我走了过去，挨着刘荣的身边坐下。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是从腰间拿出了一只小小的玉笛子，吹了起来。
　　刘荣所奏的曲子，曲音悠远绵长带着苍凉，好似有万语千言憋在心中，却不能说。
　　我看着他，默默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站起身，轻轻的掸去了裙上的尘土，对刘荣说：“我要走了。”
　　“不要怪我的母亲。”刘荣抬头看着我，眼中黯淡，“她只是不喜欢太过漂亮的女子。”
　　我没有答话，转身离开。
　　背后又响起了刘荣的笛声，婉转哀伤，似有万语千言欲说而不能。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赤脚在梨花树下奔跑。刘荣就站在不远处，背影清瘦而孤寂，梨花洁白的花瓣落了他一肩，带着异样的芬芳。

　　【二】
　　那日之后，母亲便一直呆在公主府中，没有出去半步。她告诉我，不出七日，便会有人来请我们。果真，到了第六日的傍晚，王美人就派了人来相邀，借口是欣赏洛阳城里最有名的牡丹。
　　母亲一番装扮之后，偕我入宫。
　　花园里，王美人婷婷袅袅地迎了上来，母亲过去和她寒暄，留我一人独自闲逛。
　　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见到刘彻。
　　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袍，身量尚小，面容清若梨花。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低着头对着一朵白色的牡丹花微笑。
　　“阿娇，你真美，如这牡丹。”刘彻说着，轻轻折了一朵，放在了我的手里。
　　我对着他微微一笑，把牡丹花插在了发髻上。“美么？”我问。
　　刘彻用力地点了点头：“牡丹是花国里的皇后，而你是我的皇后。”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晴里满是光亮，如同住着整个天空的星辰。我默默的看着他，他的眼角微微上翘，带着妩媚，像极了母亲。他对我说：“若得阿娇为妇，愿金屋贮之。”一字一顿，坚定的仿佛就是一生一世，容不得我不信。
　　那一晚，我与母亲乘着马车出宫。在狭窄的车厢里，我告诉母亲，我要做刘彻的妃。
　　母亲微微惊讶，半晌才嫣然一笑，面容灿若桃花。
　　“阿娇，你记住，你不仅会做刘彻的妃，也会成为整个大汉王朝的皇后。”
　　我静静地看着母亲，只觉得在黑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如同天空上高高悬起的星。

　　【三】
　　在那棵梨花树下，我再次看到了刘荣。他依旧穿着紫色长袍，吹苍凉哀伤的曲子，面容清秀，身影单薄。他看见我，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诧异，放下了手中的笛子。
　　我在他身边坐下。
　　“我喜欢上了刘彻。”我如是说着，抬眼看向刘荣，“他送了我一朵花。”
　　刘荣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没有答话，又吹起了曲子。那是一首很美很哀伤的曲子，似乎是他对我将说而未能说出的话。我在他身边听着，也渐渐沉默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刘荣一曲奏完，才缓缓开口：“你可愿与我离开？趁我还是太子之际？”
　　我摇头。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我倔强而骄傲的看着刘荣，四目相对，我看清了他眼中的犹豫和受伤，但我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完，“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刘荣身形一顿，沉默了下来。我看了他一眼，掉头就走。
　　“阿娇。”刘荣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我，“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会带你离开。”
　　我捂着耳朵向前跑去，不要再听他说话。
　　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刘彻喜欢我，我也喜欢刘彻，我们会很幸福很幸福地在一起。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我没想到的是，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再见到刘荣。
　　很快，宫里便传来了消息，说刘荣被废。不久之后，又传来了刘荣的死讯。
　　那一天，母亲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让我进宫去见刘荣最后一面。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想着那个带我去看他的梨树、为我吹好听的曲子、说会带我离开的男子，就这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时，我一下子哭了，很大声很大声。

　　【四】
　　最终，我还是嫁给了刘彻。
　　大婚那日，我穿着华美的锦缎坐在婚车上，他掀开垂蔓，将一支牡丹花样的紫玉簪子插在了我的发髻上，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念“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我听着，心里顿时飘过阵阵暖意。
　　德音不忘，德音不忘……
　　我对着他轻轻一笑，仿佛看到了我们相守白头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念着德音不忘，德音不忘……
　　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刘彻时时伴在我身边，夸赞我的美丽，为我念动人的情诗。他许我皇后，许我金屋，许我富贵荣华，许玉食锦衣。我只是莞尔一笑。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些。从我下定决心做他的妃那一刻开始，我想要的，只是他的心，他的一颗真心。
　　所以，当刘彻牵着我的手一起走进长门宫的时候，我掉下了眼泪。
　　“阿娇，你看，这就是我为你筑起的金屋。”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一脸幸福的依偎在刘彻的怀里。那一刻，我便天真的以为这就是一辈子，这就是地久天长。
　　一时间，金屋藏娇的故事在整个长安流传开来。所有的女子，无不羡慕陈阿娇的幸运。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此时，刘彻已登上皇位，他封我为后，给我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在偌大的后宫里独宠着我。在我面前，他一直温柔浅笑，除了偶尔母亲前来邀功的时候，才皱一下眉。

　　【五】
　　可幸福来的快，去的更快。
　　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们之间多年爱情竟这样脆弱，敌不过卫子夫的一支舞。
　　平阳公主府里，我看到刘彻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袭红裳的卫子夫，眼中带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如同当年。可这样的目光，我已许久不曾在他眼中看到。
　　我黯然。一时间妒意顿生。我嫉妒卫子夫可以这样简单地捕获了刘彻的心。我也恨。恨刘彻就这样轻易地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可更多的是后悔，后悔自己这么晚才看清他。如果我知道他喜欢的是这样的俗艳，那么我早就会在长门宫里为他舞上一曲。
　　他不会知道，在那些个他起身上朝的清晨，我独自一人在红地毯上跳舞，跳那些个我自己编的舞，心里想的无非是有朝一日可以舞给他看，让他知道陈阿娇除了骄傲如牡丹之外，还有水一般的柔情。
　　可那一天还没到，他就把我的梦给打碎了。
　　可那一天还没到，他就爱上了低眉顺眼的卫子夫。
　　很快，刘彻便来到长门宫告诉我，他要纳卫子夫为妃。
　　我怔怔的看着他，一脸的不可置信。想起那日他看卫子夫时深情款款的眼神，我顿时怒从心生：“她卫子夫不过是一个卑贱的舞女，她凭什么？凭什么？”
　　“就凭朕喜欢她。”刘彻断然地说。
　　他的话一字一字地打在我心上，疼得我说不出话来。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大声说话，为的却是别的女人。我看着他，眼前越来越模糊。
　　“朕没想到你这么善妒，让朕失望。”刘彻怒声说完，转身就走。
　　我快步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了花坛边，才拉住了他的衣袖。我抬头，勉强地给了他一个笑，将随手折的牡丹花轻轻地插在了发髻上。
　　“美么？”我问。
　　刘彻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波动，但片刻之后又恢复了怒容。他说：“不管你做什么。朕意已定，不会改变。”说完，他便甩开了我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颓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心疼如刀割。
　　我知道，自那一刻起，我们的爱，便已走向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