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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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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了,我总算活着逃出来了。
常铮比我先出院,我早就打定主意,出了病房的门,再也不认得这人是谁。
我不想遇上常铮,但是却根本不可能。韩懿倒夜班,有时零点交接班。遇到有手术就不一定什么时候了。而韩懿说她睡觉挑地方,不爱在医院里住。我不怎么相信,她的神经没那么纤细。总之,我出色地完成了嫂子交给我的护花任务。真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是怎么过来的。后来我知道真实的原因,是每天凌晨她都会跟她远在英国的他在网上见面。
我本来也不想在医院里等她,但是连她们医院附近的小卖店到了十二点都准时关门了。天寒地冻的,我不能太委屈自已,毕竟住院吃药不比吃席可以挑选哪个好吃吃哪个,打针还是挺疼的。在嫂子给我配车以前,我只好等在楼门里的候诊椅上。好几次,我见到常铮从里面走出来,或是走进去。有时我会故意避开,不管他看没看见我。多数时候,我低着头让他从我面前走过。他也知道我不怎么乐意搭理他。他再也没象那天一样主动跟我说些什么了。
韩懿偶尔提到常铮时,我总是不怎么搭碴,其实我只是在听她说。通过韩懿,我了解了一些常铮的情况。他大概真的有些骄傲的资本,连韩懿对他都很佩服。韩懿也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如果不是当年为情所误,她应该留校念硕士了。但是她父母去学校一场大闹,让她和他都不能再留在那了。虽然她现在只是个新手,但是能让她夸不停口的人还真不多。听韩懿说他在大三的时候就发表过一篇论文,很惊动四方。当时因为他还没毕业,所以由他的老师作了第一作者。大四时候跟老师就搞了一个全新术式设计,虽然适用范围受限但是应用者反应普遍很不错。这样,他就在毕业后直接保研。本来,他的导师推荐他直升博的。他父亲重病无人照顾,他就回到了这里。他父亲也曾是这家医院的药剂师,跟院里一说,院里也愿意收留这样的人材。
再次接触常铮,是他父亲的病情突变。那天,凌晨一点了,我照旧来接韩懿,刚进到门口,就被身后紧急的脚步声吸引得回头,还没等看到来人,我就被门无情地撞到了一边,刚想发火看是谁那么不道德,就见他急三火四从我身旁跃过,连头也没有回。我就知道遇着他准倒霉,心中对他一阵恶意诅咒。谁知当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电梯自动开启了两次,里面均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不动。也就是说那个人在里面升上去落下来的一直没动,因为在医院里,不免有了不好的联想。我几步冲到电梯门口,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冲了进去。本以为会挽救一个晕倒的患者,却没想到那是个可恶的医生。当我蹲下去打算将人扶起来时,一双手臂竟死死地搂住了我,我不知自已到底遇到了什么状况,条件反射地抗拒这种近距离地接触。几下都没挣脱,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哽咽“我就想这样呆一会,就一会”是常铮,刚才还给我带来霉运的常铮。这会这个不知是什么运,总之也不会是好运。发现他声音的变化,我没法再拒绝他,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一面。他冷、他傲、他怪、他招人烦,我都有办法对付他,可他这样,我竟然没法不理他。可我也不能这样跟他一直升升降降地。我有点晕。所以当我的忍耐到了极限时,我对他说“出去吧,不然我就要吐了。”他竟听了我的话,站了起来按了10楼,门开了,他带头走了出去。不再失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扶头支在膝盖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猜大概跟他父亲有关,听韩懿说他父亲做过肾移植,再出什么问题就麻烦了。
抢救室的门打开时,我看到了韩懿。还有一个中年医生对着走向他的常铮摇头。这时我才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沉痛而凝重。
常铮的父亲在做透析的时候发生了昏迷,抢救了一下午,情况时好时坏,本来有一阵都清醒了过来,可是晚上突然病情又恶化。我不知道为什么常铮不守在他的身旁,而是那么晚了才从外面赶回来。如果老天肯给我那半天时间,我会陪在我父亲身边一步也不离开,不论什么原因,也不会离开。
常铮的父亲被推出来时,仍有心跳。我没有去看常铮的脸,我不想看到后悔的表情。伤心也晚了,于事无补。
韩懿回不了家,还有一台手术。她让我陪陪常铮说他没什么朋友。
我不是他的朋友,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在他跪倒在他父亲的病床前的时候,我走出了病房。但我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天亮了,走廊里清洁工开始打扫的时候,没有向病房里看一眼,我走出了医院大门。
当我一周后,从临近的两个中小城市考查回来时,韩懿告诉我常铮的父亲去逝了,我没有意外。
埋首于一堆报表和分析报告中,我工作热情高涨,效率不凡。熬了一夜,仍不觉得困,只是眼睛异常酸涩。看表,凌晨四点,睡也睡不了多长时间,再说也不一定睡得着。我决定继续我的晨练,反正起得早,我直奔上次去过的劳动公园。这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冷清,凉亭里一群老人吹拉弹唱好不热闹;亭外树下,溜鸟的老人们看得听得也过瘾,这里是他们的天堂。远远的望着他们,我真的为这些老人们开心。所有安享晚年的老人都这样开心吧!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都是愉悦的。一曲扬琴演奏的《浏阳河》在一阵掌声欢快地中奏响尾声。仟细、孤鸣的二胡弦声象是被风吹来,若有若无,是《二泉映月》,在离凉亭不远的石凳上一个熟悉的男子,腿上架着胡琴,旁若无人的表演着,但是他那双眼睛谁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看。那是我不曾见过的常铮,不能想象的形象。悲凄中隐含着愤怒,压抑的伤心伴随着悔恨。一曲终了,他没停,又一曲《赛马》万马奔腾中我感受着他即将奔涌而出的悲伤,他闭着眼睛也许他很想找个无人的旷野,发足狂奔才足以发泄出心中伤心的巨浪吧。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在场的听众没有因为他的无理而怪罪,别人都是一次只弹一曲。亭子里的老人也是默默地等他奏完,才继续进行。
我的眼中,所有兴致勃勃的脸庞都慢慢变得暗淡。
我立在那里,跟那晚在常铮他爸的病房外一样,象被施了咒语。我仿佛看到了16岁的我,绝望地等在急救室的外面,我不知道“伤得很重要有心理准备”是什么样的准备,早上我出家门时,爸爸还在餐厅里边吃着早餐,边看报纸。听到我开门声,他连头也没抬还对我说“路上看车”可是几个小时后,他躺在里面,我却要作做好没有爸爸的心理准备。我没有作好准备,到现在也没有。那时要不是,我哥和陆哥闻讯赶来,我以为我会跟着爸爸一起去了。那种绝望是透顶的,伤心的程度是没法预计的。别人说的什么都听不到,说什么我知道你难过,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难过,不是心爱的漫画书没了,最爱的明星签名照丢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爱我永远不变,家里不能缺少的爸爸啊!
远远地对上那双眼睛,我没有移开目光。无论人长到了多大,爸爸都还是唯一的爸爸。
第二天、第三天,一连七天,我都去那里听,看,远远地陪着他。不是陪着他,是陪着曾经的自己,渡过最难过的关卡。
我们从不交谈,连一步也不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他知道我在,我也知道他看见了我。《二泉映月》依旧哀伤,但让人觉得是隐隐作痛。《赛马》依然激昂,只是少了些愤慨。
第八天,我没再去。
我去了D 市,有消息,我们关注的那家公司,有了其它动静,在跟另外一家在接触,原本这种事情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们的动作没有应有的大方,而是有些偷偷摸摸,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和警觉。
调查到的消息非常令我震惊,对方接触的正是要与我们商议在东北诸多项合作事宜括我所在城市业务合作的公司。算是我们对手的两个公司,事先毫无征兆地突然碰头,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凶多吉少。没有打招呼,我直接飞回北京。
陆哥的办公室里,我哥他们听完我的汇报与我的反应一致。陆哥火速派人调查,并嘱咐人暗中调查与东北公司来往的重要客户。
我没有马上离京,我们都觉得不宜轻举枉动,一切等消息再作定夺。电话嘱咐那边的负责人,诸事多加小心,我开始跟朋友们联系,我回来了。
晚上,一票老朋友在一家我们常去的酒巴碰头。多日不见,朋友们又多了不少新话题。我只是听着他们说,这就是我与朋友相处的一贯模式。亏了回来得及时,一个医学世家的学医的朋友家在远郊开了家医院,听说规模不小,几日后要离京。赴任。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了小辛,那个善良单纯的孩子不知怎么样了。走的时候我留了我的电话给他,不知他在那里呆不下去的时候会不会联络我。我忍不住问朋友那里招不招男护士,以为会被人讥笑,谁知他说如果我认识记得给他推荐。好多护理工作,小姑娘都不愿意做,也不适合作。学护理的男生也越来越少,多数还转作了其它工作。没想到,小辛将来的工作前景一片光明,我有点冲动,想要去他那现在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更没想到,不久,我就接到了小辛的电话。说他来北京了,他那个诊所被封了。房东退了他一半房钱,他决定出来闯闯。我当时就给那个朋友打话,第二天我陪小辛去面试,当时就被录用了。朋友很给我面子,还给他安排了宿舍。
我也很替他高兴。
我的直觉告诉我,陆哥和我哥好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那天,我哥被我看得发毛,很不情愿地,他问我最近跟什么人在一起,我以为他是说小辛,可是他转着眼睛算着什么说不是他,我不明白。他只说,你好好想想得罪什么人没有?我?要说得罪?常铮算吗?我联想到公司的事,问我哥,这事是不是跟我有关,他没直接回答我,只是让我别瞎想,什么事还有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我有办法知道我想知道的事。终于让我打听出来,原来,东北那间公司是受人之托。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是北京一家大牌上市公司。他们涉猎甚广,好象没有什么赚钱的行业他们不插一脚步的。我只知道这家公司的实权掌握在一个厉害的女人手里。难道我无意中拒绝了她的女儿?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出来,又帮不上忙。心烦意乱的我离开北京回到了韩懿那儿。阔别多日,那里已不是我离开的模样。只象个垃圾站。我现在实在没心情作保姆,打电话,家政公司的保洁员一会工夫将垃圾的战场还原为我走时的模样。我真想把韩懿送到他们那去培训几天。多少天都行,不合格,别让她回来。
韩懿回来时,分明不知我心里曾有过的想法,还对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我回来了,她连碗都可以不洗了,当然高兴了。她跟我说了件事,让我很吃惊。她说常铮找了我好几次,还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韩懿问我难道没把电话告诉常铮?我心里也奇怪他会为什么事找我。韩懿递给我写着常铮电话号码的便签。
电话接通了,“林鑫?”我很奇怪,韩懿没把我的电话告诉他呀。
“嗯,”
“你回来了?”
“是,有事?”
“见一面行吗?”
“行”我也有些事想搞清楚。
还是那个劳动公园,可是我从来没在晚上来过。在那个小亭子里,常铮等在那儿。我走到跟前儿,没坐下。我靠着廊柱站着,他看了我好一会说:“我要回北京了”没奇怪他用的是个“回”字。回那是为了禹晖?
我想他之所以前一段没什么动静,是因为他父亲吧。现在他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去追求他的目标了。我只是觉得现在对陆哥和禹晖有点不利,公司的麻烦没过去,他又去捣乱。可是这又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去就去吧,反正早晚他得碰壁,早死早托生。
“你,没什么要说的?”他这样问我了,我还等什么?
“你跟远胜有什么关系吗?”远胜就是那家幕后的公司。
他突然抬头看我,我竟然不敢相信自己能猜得那么准。是的,是他!
难道他想这样得到禹晖?那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没想到,真人不露象。我还真是有眼无珠了,失敬啊”说完,我转身就走,答案我已经得到了。我要回北京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守护住陆哥和禹晖的幸福,那是我心中的梦,尽管我得不到,不能让我的梦也碎了。我相信陆哥宁可身无分文也不会放弃禹晖的,我要回去,与他们在一起坚守到最后一刻。还要嘱咐我哥和嫂子别为了一点利益为难他们。
忽然,肩上一紧,我被一股力量扳转了身,“你说清楚,远胜他们把你怎么了?”
“你不是最清楚吗?”我从未象现在这样看走眼过,我太自信了。是自负。我错了,陆哥,禹晖。我该早告诉你们的,我不该自私地想要按自己的想法来,结果害了你们。
第二天,我回到了北京。
第三天,我又飞D市。曾经对手的那家公司竟要提前跟我们签合作意向。这可真让我们意外。如果是一个月以前,他们有这个想法。我们都会觉得对方是忙晕了,现在他们有了更好的出路,为什么反过来求我们呢。真让人费解,可是又不能不理。直到签字前一秒,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各种可能受骗上当的步骤。怎奈这是一个怎么都不吃亏的事,做了就做了,想也没用。
结果当第二件不吃亏的事,也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一切不是偶然。东北那家公司,将许多政策优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听的时候一直在掐自己的胳膊,回来发现,不是梦,因为我的胳膊上有大大小小的五处青紫。
我有点怀疑可又觉得不可能,是否跟那晚见常铮有关系?
无法证实。因为常铮说了他要回北京了。既然远胜不是冲着陆哥和禹晖来的,那我也不想再见到他。幸亏我还没有跟陆哥说。
我又回到了韩懿那儿。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接晚归的韩懿下班。在我常等韩懿那个一楼大厅候诊区,我总觉得好象有双眼睛在哪个角落盯着我,让我很不安。我的目光从一个窗口移到另一个窗口。终于,在正对大厅的二楼平台上一片黑暗之中,我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我相信如果那真的是一个人,他一定也发现了我在注视着他。我感觉我们从各自黑暗中射出光芒直入对方的眼底。这种近似鬼魅的交流被韩懿轻脆的鞋跟落地的响声打断。直到我们走出医院,我后背似乎仍感觉得到那种目光的投射。我以为这有可能是我的幻觉。因为那个人早就回北京了,不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