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 Better Than A Dream》为言

39、番外二 温柔

　　一
　　离生日还有大半年，桉桉就已经当着所有朋友的面儿把狠话放了出去。
　　她承诺，一定会送给南柯一个永生难忘的生日礼物。
　　朋友们都笑着调侃他们，说，除了领证，根本不可能有更好的礼物。
　　桉桉红了脸。
　　南柯揉揉她的头发，笑着和朋友们打岔，连说求婚是他该做的事情，大家不许欺负桉桉。
　　之后的半年里，桉桉却再也没有提过生日礼物的事情。
　　南柯觉得这没什么，老夫老妻了，过于形式主义的仪式感反而平添了一丝生分。

　　二
　　12月30日，星期六。
　　南柯今年的生日非常幸运地赶上了周六，再加上元旦放假一天，满打满算，两人拥有了一个短短的小长假。
　　按照这些年的习惯，南柯的生日总会从29号开始一直庆祝到1号。
　　周五一下班，南柯就被等在公司门口满眼欣喜翘首以盼的桉桉惊到了。
　　不是惊吓，是真正的惊喜。
　　南柯提着电脑走到桉桉面前：“你怎么……”
　　“嘘！”桉桉飞快地把食指按到南柯的嘴唇上，帅气地歪头，“跟我走！”

　　“你今天上班忙了一天累不累？要不我开一会儿？”车子已经开出去半个多小时，南柯看着已然从A6驶上M4公路的路线，体贴地问道。
　　桉桉死活不依：“不是说好了要给你惊喜的么？再说了，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么？”
　　南柯抿唇，看着前方这绝对不会猜错的目的地，摇摇头：“当然猜不出。”
　　“那你就好好坐着吧，今天都听我的！”
　　“好！”南柯微笑，伸手打开了车里的音响。
　　音响的蓝牙连着桉桉的手机，她的播放列表一如既往地杂乱无章，从刘德华播到Céline Dion，从Michael Jackson放到五月天，又从凤凰传奇跳到了Linkin Park。
　　说实话，这一路南柯听得是惊喜连连，甚至每首歌都能跟着轻哼几句，真的是好不惬意。

　　三
　　虽然在车子开上M4公路时，南柯就已经对他们的目的地有了大致的估量，但当他们真的来到Mayfield Garden，躺在露营帐篷中仰望星空，他不得不承认，桉桉的确做到了，这是他人生中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桉桉侧过头，看向躺在身边的南柯眼里闪耀着的星辰，满心期待地问道：“喜欢么？”
　　“喜欢。”南柯伸手把桉桉搂在臂弯里，低头轻吻她的额头，“这是我收到的最最难忘的生日礼物，谢谢你，桉桉。”
　　“不问我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么？”桉桉伸出食指，戳了戳南柯的胸膛。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生日快乐。”
　　“我也爱你。”

　　四
　　桉桉准备生日礼物时的确是做过功课的。
　　除去基于自己这五年来对南柯的了解以外，她还去询问了南柯的朋友们，更是从头到尾浏览了他朋友圈甚至是□□空间中的所有动态。
　　好在南柯并不是一个极其乐于表达的人，发出的动态也大多都是转发时事新闻和冷知识科普。所以，几百条信息浏览下来，竟然只有一条□□动态进入了桉桉的视线。
　　【希望以后的生日可以看到星星。】
　　这个愿望许在南柯生日当天。
　　16岁生日。
　　桉桉不知道南柯是否还记得少年时曾经许下的愿望，也不知道这些年旅居澳洲的异国生活是否早已让他忘记北半球生日时晦涩阴沉的冬日天空。
　　但她知道，得偿所愿是人生一大幸事。
　　她愿意倾尽全力帮他完成。
　　更何况，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片浩瀚星空。

　　五
　　昨天晚上，两人一直聊到很晚，聊过去，聊未来，聊遗憾，聊期许，直到眼前的星空逐渐模糊，坠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帐篷中爬起来。
　　本以为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们会抛开俗世中的一切畅游山水、寄情山水，桉桉却在夜幕降临时分利落地收拾好行李，再把南柯塞进车里，打道回府。
　　南柯显然还没有玩够，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眼巴巴地看着桉桉熟练发动车子的动作：“我们真的现在就要走么？”
　　“对啊。”桉桉倒车的操作雷厉风行。
　　“今天周六，周一才是元旦假期，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待两天呢。”南柯虽然嘴上说着，身体却十分顺从桉桉的安排，回身拉过安全带扣好。
　　桉桉看着他这意犹未尽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怎么？”南柯好奇地问道。
　　“乖，不要闹脾气，重头戏在后面。”说着，桉桉踩下油门，车子飞一般地窜了出去。
　　“我们这是要回悉尼么？这么远的路，我来开吧。”
　　“嘘！”桉桉再次伸出食指挡住了南柯接下来的话，“我们说好的，今年的生日全都听我安排。”

　　六
　　站在入口排队进场的时候，南柯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痒意，好奇地问道：“这些一连串的惊喜，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确定要问我这么煞风景的问题么？”
　　“我只是单纯好奇，你为什么会选Linkin Park？”
　　“因为我喜欢啊。”桉桉俏皮地挑眉，“你不喜欢么？昨天车里放《In the End》的时候你不是还跟着唱了几句？”
　　“可是……”
　　“可是什么？”
　　南柯想了半天始终没有想出该如何表达心中这股久违的微妙感，只好轻轻摇头，抓紧了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谢谢，我只是突然感觉，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学生时代。”

　　七
　　也不知桉桉为了给他准备这些惊喜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
　　听着台上熟悉的声线伴着并不熟悉的旋律，南柯拿着手机把灯光调到最亮，随着观众席上的灯海一同左右摇摆。
　　“你是不是累了？”桉桉看着南柯平静的表情，凑到她的耳边高声喊道。
　　“不是，我不累。”南柯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在桉桉耳边温柔回复。
　　“是不熟悉他们唱的这几首歌么？这是他们的新专辑，这首叫《Papercut》。”
　　南柯伸手揉了揉桉桉的头发。
　　“对不起，我以为……”
　　“我很开心。”南柯轻轻在桉桉的唇角落下一吻。

　　八
　　一场演唱会下来，南柯宛如重新体会了一遍对Linkin Park最狂热时期拆开他们的新专辑后，第一次从头听到尾的品鉴会。
　　虽然不再有年少时期那么强烈的激动与欣喜，但整体感官非常愉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享受。
　　即使，他真的一首歌都没有听过。
　　听着桉桉在他身边跟着台上从头唱到尾，南柯更是感动不已。
　　他知道，桉桉平时几乎从不听摇滚。
　　这几首歌应该是她摇滚曲库里仅有的几首，甚至还可能是为了他和今天的演唱会现学的。

　　九
　　演唱会最后一曲落幕，南柯和桉桉如身边的所有情侣一样，热情地相拥，接吻。
　　然后，伴随着歌迷们一声声Encore，新一曲的前奏再次响起。
　　这首歌，南柯听过。
　　《Sharp Edges》。
　　而他，也终于找到了从昨天出发起就一直隐隐存于心底的那抹异样到底源于何处。
　　Sharp edges have consequences.
　　Every scar is a story she can tell.
　　伴随着台上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到接近绝望的嘶吼声，南柯恍惚看到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伤痕累累的女孩。
　　然而。
　　These are years he's never getting back.

　　十
　　整整三个月，南柯和桉桉都在为他们的房子奔波。
　　终于，受尽千辛万苦、历尽千难万险，二人总算是成功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小窝。
　　趁着周末，他们双双窝在家里整理房间，并为晚上的暖房party做准备。
　　说是暖房party，其实不过就是请朋友们来家里小聚。
　　良辰、美酒、故友、月夜。

　　十一
　　夜幕降临，一群朋友来到家里的露台上，七手八脚地准备晚餐。
　　烧烤的烧烤，倒酒的倒酒，好不热闹。
　　吹着悉尼初秋的清风，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南柯倚在墙边，切切实实地感受着此刻的人间烟火。
　　“快快快，开动了！”朋友们纷纷落座，连声召唤着，“南柯，你傻站那干什么呢？快过来啊！”
　　“来了！”南柯走到桌前在桉桉身边落座，开怀地调侃，“看你们忙得那么开心，我都不好意思上手了！”
　　“闭嘴吧你！要不是看在桉桉的面子上，今晚的烧烤根本就没你的份儿！”
　　“就是！我们忙了这么久，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桉桉，你也不管管他！”
　　“好好好！”南柯连连讨饶，“我自罚三杯，是我招待不周，还请各位海涵。”

　　十二
　　酒过三旬，看着眼前的残羹冷炙，南柯和桉桉把朋友们招呼进客厅。
　　一群人端着酒杯，横七竖八地盘踞在各处，随意地闲聊着。
　　“诶，放首歌吧，这么干聊多没气氛啊！”
　　“是啊，想听什么，我放！”一个朋友在沙发上慵懒地动了动，掏出手机。
　　“还是我来吧，刚好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件老古董。”桉桉说着，就往储藏室走去。
　　南柯起身随桉桉往屋里走，打算帮她搬东西。
　　“你看！”还没等他跟进去，桉桉就抱着一个纸箱子走了出来，献宝似地朝南柯晃了晃。
　　“这是什么？”
　　“你不记得了？”
　　南柯摇头。
　　桉桉回到客厅，半跪在地毯上打开箱子，里面竟装着满满一箱CD和一个不知还能不能用的CD机。
　　“嚯！”朋友们见了纷纷从沙发上起身。
　　“这可真是老古董了！”
　　“得有二十年了吧？”
　　“不会吧？没有那么久吧……”
　　“来来来，让我看看都有谁的专辑。”
　　“这是你们俩谁的啊？桉桉，是你的么？”
　　“不是不是。”
　　“是我的。”南柯看着朋友们一个个眼睛亮着蓝光的激动表情，安静地靠在了墙边。
　　“听这个吧，这个不算老。”
　　“周杰伦诶！”
　　“哇！周杰伦！！！算一算，他出道都快有20年了吧！”
　　“诶，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Linkin Park！南柯，你读书时肯定是你们学校首富吧？”
　　“说到Linkin Park，桉桉，演唱会如何啊？”突然，一个朋友轻佻地朝桉桉挑眉。
　　听到关键字眼，南柯轻声问道：“怎么了？”
　　“南柯，你还不知道吧？桉桉为了那两张演唱会前排的票，都快把朋友们求遍了！”
　　“哪有！”桉桉故作轻松，偷瞄了南柯一眼，作势就要去揍朋友，“Aaron，你别乱说。”
　　南柯未做声，只是给了桉桉一个过后我们再聊的表情。
　　桉桉俏皮地朝他吐了下舌头。
　　南柯又没忍住，偷偷勾起了嘴角。

　　十三
　　朋友们还在拿着箱子里颇具年代感的CD缅怀青春，杨帆放下手里一直拿着的专辑，起身走到南柯身边。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总共没说几句话，还一直傻笑。”杨帆用手臂撞了一下浅笑着的南柯。
　　南柯则条件反射一般不客气地反手用胳膊肘拐了回去：“就你话多。”
　　“说真的，你还好么？”杨帆一如既往地时刻照顾着身边人的情绪。
　　“当然，我很开心。感觉……很踏实，很安定，很幸福。”
　　“那就好。”
　　“杨帆，南柯，你们两个大男人在那黏黏糊糊干什么呢？！快过来，回忆版Truth or Dare！谁都不许逃！”
　　“可是，我们到底要放哪张CD啊？”朋友们默契地齐声问道，并殷切地望了过来。
　　南柯大义凛然：“你们随便喽！”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哦！桉桉，《A Thousand Suns》走起，有生之年也让我们听听限量版CD是个什么滋味。”
　　“喂，这个还没有拆封呢！你们也太好意思了吧？”桉桉非常护食地讨价还价。
　　南柯笑着摇头：“桉桉，快打开吧，一张CD而已。”
　　杨帆刚要开口，就听到桉桉应声扯开包装的撕裂声。

　　十四
　　既然是缅怀青春，大家的问题自然都直奔学生时代而去。
　　说过最中二的谎，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最讨厌的老师，最糗的一件事……
　　比比皆是，层出不穷。
　　听着朋友们完全没有被惩罚的感觉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述，事无巨细地描摹，南柯微笑着轻抿杯中的红酒，思绪万千。
　　“南柯，到你了！”
　　看着茶几上正对着自己的瓶口，南柯从容不迫地放下手中的酒杯，再次转动酒瓶。
　　杨帆。
　　朋友们一阵不满意的唏嘘。
　　“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到清越都要吃醋了，还能有什么问题要问？”
　　“是啊，杨帆同志这种藏不住秘密的直肠子，有什么好问的嘛？！”
　　“对对对，换人！”
　　“等一下！我还是问一个吧！”南柯温吞地开口，接着又补了一句，“问一个……能威胁到我们友谊的问题。”
　　众人看戏。
　　南柯清了清嗓子：“说吧，从小到大，到底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
　　朋友们听了这肉麻又恶心的措辞嘘声一片，杨帆的表情却瞬间呆滞。
　　“不是吧，真的有？”南柯非常意外。
　　杨帆深吸了一口气，认命道：“有。”
　　“什么事儿啊？”看着他这无力的表情，南柯竟没有来由地心头一紧，他张了张嘴，故作轻松地玩笑道，“不至于让我们俩绝交吧？”
　　杨帆一秒读懂了南柯的意思，表情凝重地点头：“至于。”

　　十五
　　已经凌晨三点多，朋友们该走的走，该留宿的留宿。
　　南柯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天边吹冷风，手里那半杯酒一直都没有下肚。
　　身后突然传来拉门的声音。
　　果然，多年来的默契从未让南柯失望。
　　杨帆轻悄悄地走近，在南柯身边站定，和他一起眺望远方。
　　“我是来弥补过失的。”杨帆开门见山。
　　南柯叹了口气，闭着眼睛摇摇头：“没必要，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你……你不想知道？”
　　“杨帆，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觉得我会因为什么事情跟你翻脸，或是绝交？”
　　“好。如果你哪天想知道了，告诉我。”杨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拍拍南柯的肩膀，转身就要离开。
　　在他即将拉开拉门的时候，南柯背对着他平静地开口：“跟那张专辑有关，对么？”
　　虽是问句，南柯的语气却十分笃定。
　　杨帆没有回头：“嗯。你怎么知道的？”
　　“桉桉拆开专辑的时候，你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对此，杨帆无可辩驳。
　　经年累月的相处让任何秘密都无处可遁。
　　“那张CD是林夕的，对么？”

　　十六
　　很难形容。
　　真的很难形容在直面真相的这一刻南柯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不甘么？
　　好像没有。
　　遗憾么？
　　似乎也没有。
　　相反，他的心里似乎奇怪地产生了一丝彻底尘埃落定的平和。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也对任何结果都毫无期待。
　　杨帆离开不久后，南柯把手中一晚上都没有喝掉的半杯酒放到露台的短腿桌子上，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室。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桉桉睡得并不安稳。
　　南柯走近，在她的额头上温柔地落下一吻，悄悄躺到了她身边。
　　似是察觉到了身边的响动，桉桉习惯性地翻了个身，把头深深埋在了南柯的胸前。
　　南柯看着怀抱中恬静安睡的脸庞，心中暖烘烘的。

　　十七
　　年底的时候，桉桉和南柯同时请了年假。
　　两人一同回国，准备携手跨过五关中的最后一关——见家长——虽然他们已经跟对方的家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虽说早已见过面，但这却是桉桉第一次来到南柯长大的地方。
　　身为一个南方姑娘，来了北方之后，桉桉看哪儿都觉得新奇。
　　南柯也算是阔别家乡，颇有兴致地带着桉桉到处闲逛，指着一处处他曾经走过的地方给她讲过去的事情。
　　“我们明天去喝奶茶吧？悉尼的奶茶不好喝，我们去尝尝最正宗的。”
　　“好啊。”

　　十八
　　南柯就是这样和林夕重逢的。
　　或许，重逢一词并不准确。
　　只是再一次目光交汇，然后默契地同时避开。
　　时隔多年。

　　十九
　　林夕的变化很大。
　　然而，即使自中考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南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没有戴眼镜。
　　化了个淡妆。
　　黑色的破洞卫衣。
　　黑色的牛仔裤。
　　黑色的马丁靴。
　　黑色的羽绒服。
　　风格非常林夕。
　　南柯不知为什么，其实也就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却记住了这么多细节。
　　而这些细节足以让初中那个可爱又柔软的女孩儿再次生动起来。
　　她伶牙俐齿，却不喜欢语出惊人。
　　她乖巧温顺，实际上却脾气火爆。
　　她清冷孤傲，但内心却纤细敏感。
　　她瘦弱单薄，目光却始终看向前方。
　　中考之后，在他得知林夕如愿考上了致远高中理科实验班后，南柯曾经试图去联系她。
　　他以为，就算他们不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但至少会保持联系。
　　他没想到，林夕会那么决绝，决绝到直接换掉了手机号码，把一直对毕业后的生活翘首以盼的他丢在原地，让他对着中国移动那个冰冷的女声执拗地打了整整一个月的电话。
　　他说不清楚自己对林夕还留有什么样的感情，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忆这个人。
　　一别经年，往事仿佛大梦一场。
　　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想起过她了。
　　直到今天。

　　二十
　　“桉桉！”
　　吃过晚饭，老妈突然从储物间里搬出来一个大箱子，南柯见了连忙起身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妈，需要搬东西叫我一声就好了，您不要总是自己来……这是什么啊？”
　　老妈神秘一笑：“我答应桉桉的，要说话算话。”
　　南柯转头看向桉桉。
　　“我也不知道。”桉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南柯把箱子搬到客厅，轻轻擦掉箱子上的灰，掀开了盖子。
　　顿时，一股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妈，你这都是从哪里找到的？都多少年了，还留着？”
　　“当然要留着！”老妈拉着桉桉的手走向沙发，打趣道，“这里面可记录着南柯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你不是问我要南柯小时候的照片么？都在里面。”
　　“啊，那太好了！”桉桉凑到南柯身边坐下，从里面拿出了一本相册翻开，“这是你多大的时候啊？你看，牙齿还没长齐呢！”
　　“你看这里，这里有日期。”南柯伸手撑开相册页，把老妈用心写在上面的记录指给桉桉看。
　　“1999年3月……五岁半？”
　　“应该是的。”
　　老妈看着南柯和桉桉温馨地互动，悄悄回了卧室。
　　这个箱子仿佛为桉桉打开了一个新奇的世界，她好奇地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有南柯小时候的玩具、写过的字帖、得了满分的卷子，还有在体育比赛中获得的奖状。
　　“哇，竟然还有手机！”桉桉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诺基亚诶，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你看，这里还有充电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说着，桉桉就把充电器插好，起身走进卧室去充电。
　　南柯看看爸妈房间的方向，把箱子里的东西稍加整理，也搬回了卧室。
　　“诶？你怎么……”
　　“爸妈可能要睡了，我们在房间里看。”
　　“好啊，你可以给我讲讲这些东西背后的故事么？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除了清越和杨帆，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些什么朋友。”
　　“好啊！”南柯在窗边坐下，爽快地答应，“知无不言。”

　　二十一
　　旧物看到最后，就只剩最下面一个橙色包装的礼盒。
　　桉桉看看南柯，又看看箱子里这精致的纸盒，手指轻敲：“这个，我可以打开么？”
　　“当然。”
　　桉桉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放在腿上，南柯却刚好看到压在盒子下面的一个牛皮纸颜色的素面笔记本，他也终于想起来盒子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桉桉……”南柯伸手按住她就要撕开包装的动作。
　　“怎么了？”
　　“没事。”南柯摇头，把手轻轻拿开。
　　“怎么？是小姑娘送给你的礼物？”桉桉坏笑着问道，同时毫不客气地扯破了礼盒的包装。
　　“不是。”
　　“那你拦着我做什么？你放心，我是不会吃醋的。”
　　“是……是我要送给同学的礼物。”南柯平静地定义了林夕的身份。
　　“女同学么？”
　　“嗯。”
　　桉桉乖巧地歪了歪头：“你喜欢她？”
　　看着桉桉眸中的坦然与纯粹，南柯终于找到了他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
　　他轻轻点头：“我想，曾经是的。”
　　桉桉从盒子里拿出他当年精心准备要送给林夕的礼物，用力晃了晃：“你看，好看吧？”
　　“嗯。”南柯点头。
　　“为什么选择送水晶球啊？这么不实用的礼物，根本不像你的风格。”看着眼前这精致又梦幻的水晶球，桉桉完全没有正在讨论情敌的自觉，随口问道。
　　“因为幼稚吧，可能也是因为，她除了梦想，什么都可以放弃。”
　　“她因为梦想放弃了你？”桉桉反应十分迅速。
　　南柯摇头：“傻瓜，我们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又谈何放弃？”
　　嗡嗡两声振动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紧接着是诺基亚经典的开机铃声。
　　桉桉把水晶球塞进南柯手里去拿手机：“你这儿有没有这个姑娘的照片啊？我想看……”
　　“估计没有，我们那时候几乎没有相处的机会，短信都很少发，怎么可能会有照片呢？”南柯弯腰从箱子里拿出桉桉漏掉的笔记本递了过去，“不过，这个是她的笔记，你可以看看，见字如面。”
　　“她的笔记本怎么会在你这里？”
　　“可能是借来了，就忘了还吧。”
　　桉桉又把手机塞给南柯，接过笔记本。
　　南柯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相册想要去查看当年的照片碰碰运气，直到一张不知翻拍于何处的照片映入眼帘。
　　画面上是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女生摇摇欲坠。
　　男生单手撑住她的肩膀。
　　以守护者的姿态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二十二
　　看着坐在地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了好久的林夕，Sean悄声走过去在她身后坐了下来。
　　林夕回过头，把刚刚充了一小会儿电的手机递给他。
　　Sean前后翻看了许久，播放了一段视频。
　　林夕闻声凑过来，画面里闪现的刚好是初中时学校田径队队员训练跳远时的录像，她看着那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时竟叫不出一个人的名字。
　　“干什么呢？”一个温柔的男声突然出现，然后，直到视频的最后都没有再次响起。
　　Sean笑笑，轻巧地合上了手机的滑盖。
　　“他是谁啊？你的手机里怎么全都是他的照片？”
　　林夕自然知道这个“他”所谓何人，毫不忸怩地坦荡承认：“他，应该算是我无疾而终的初恋吧。”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被老师发现了？”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林夕轻声笑道，“我和他之间，从未有过开始。”
　　今天整整一天，Sean一直都在切身感受着林夕刻意隐藏和忽视掉的情绪波动，他温柔地把林夕拉进怀中，从身后环住她的手臂，把她娇小的双手包进掌心。
　　林夕看着收纳箱中的其他旧物，侧过头，轻轻用鼻尖蹭了蹭Sean的侧颈，软声问道：“想不想听听关于他的故事？”
　　“好啊。”
　　Sean的声音像一把结实的大伞把林夕安全地拢在其中，她鼓起勇气，拉过一边的收纳箱，视线扫过里面一张只有寥寥一个问句的白纸缓缓开口：“这个故事我从没对人说起过，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二十三
　　听过林夕这段长长的不为人知的过往，Sean强烈要求和林夕一起回母校看看。
　　林夕的心也不由地被他撩拨得蠢蠢欲动。
　　她抿着嘴角，无声地翻找起老顾的微信，表情像极了小时候面对老妈递过来的啤酒时欲拒还迎的表情。
　　【老顾，我明天可以回学校看看么？】
　　【好呀，欢迎欢迎！终于想起来要看我这个孤寡老头子了。】
　　【嘿嘿，我……可以带家属么？】
　　【男朋友？】
　　【不不不，是未婚夫。】

　　二十四
　　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句脆生生的请进，林夕推开门，开心地走了进去。
　　“顾主任，您找我有事儿？”
　　这是林夕每次被老顾约谈进办公室时都会说的一句经典开场白，然而这次，林夕却率先改口：“哦，错了错了，现在应该叫顾校长了。”
　　老顾多年来晃手指的动作也并未改变，他眯着眼睛笑骂道：“就知道调侃我，还不快给我介绍介绍，家属怎么称呼？”
　　“Sean，”林夕回身把未婚夫拉到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认真介绍道，“这是我学生时代最最敬重的顾主任，也是现在的顾校长。可无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我最亲爱的老顾。”
　　“顾校长您好，昨天林夕给我讲了好多关于您的事情，感谢您当年对她的保护和鼓励，才让我有机会遇到她。”
　　“哇，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要这么甜的么？”老顾忍不住调侃。
　　林夕撒娇道：“老顾，您这也太与时俱进了吧，还知道甜甜的恋爱呢！”
　　“贫嘴！”
　　“嘿嘿，”林夕眯着眼睛憨憨一笑，接着甜蜜地介绍道，“老顾，这位呢，我昨天已经说了，是家属，我的未婚夫Sean。这次回国我们就是来见家长准备结婚的，所以，您可千万要帮我好好把关。”
　　“恭喜恭喜啊！快坐。”老顾回身，这才想起让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老顾，这个给您。”林夕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类似于请柬一样的卡片，“这次就不需要再寄给您了，我当面送达。因为我们没有办婚礼的打算，所以就送给您一张红色的明信片，我们两个都亲手写了留言。”
　　“还是你最懂我啊！”老顾看了很是感动，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硕大的收藏夹，“这么多年了，每次收到你寄来的明信片我都会激动半天。老顾当了一辈子老师，年轻时周游世界的梦想也算是被你们这些学生都一一实现了。”
　　Sean听着两人这熟稔的对话，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夕每到一个城市都一定要寄出一张明信片的原因。
　　而且，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
　　他真诚地开口道：“顾校长，我和小夕也算是居无定所四海漂泊，等您有时间了，欢迎随时加入我们。”
　　“对啊对啊，”林夕一听也很是激动，“我们接下来可能会在欧洲待一段时间，如果寒假方便的话，欢迎您和师娘一起来找我们玩儿。”
　　“好……好！快喝茶！”

　　二十五
　　时隔多年，再次踏入母校，原本就斑驳如古墙的历史建筑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校园里的空气却总是能够让林夕品出一丝时光的味道。
　　从老顾办公室里出来后，她一时思绪万千。
　　林夕一直是一个不想回忆、不愿回忆、不屑回忆的人。
　　所有的珍贵过往在她看来都是她轻装前行的拖累，所以她也拒绝去感慨时光、描摹时光、体味时光。
　　然而今天，看着虽然依旧如记忆当中一般锋利而又温和的老顾，聊着他年轻时的梦想和近些年来平淡的生活，她突然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和命运的无常。
　　牵着Sean的手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林夕闭上眼睛，深呼吸，放纵回忆肆虐。
　　其实若说具体细节，她早已记不大清。
　　所以，她只能闭上眼睛，用眼前熟悉的橙红色来寻找当年的感觉。
　　似乎，曾经有人在那边的长廊下向她道歉。
　　似乎，曾经有人在校门口拦住她，祝她生日快乐。
　　似乎，曾经有人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差点和她相撞，然后告诉她，她喜欢她。
　　似乎，曾经有人在操场的看台上对她大摆脸色，然后又在十班门口心甘情愿地称她一声朋友。
　　似乎……
　　“小心台阶。”
　　林夕睁开眼睛。
　　原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天桥下。
　　她侧头看向Sean高大宽厚的肩膀和他眸中满溢的柔情，和他一起，一步一步跨上台阶。
　　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车水马龙和前方斜斜洒下的温吞却不刺眼的阳光，林夕终于想起。
　　很多年前，她曾在这里看到一个少年。
　　阳光下，他笑容灿烂，眉眼温柔，惊艳了她灰败苍白的青春岁月。
　　她也曾许愿，希望遇到一个可以拉住她的手，让她闭着眼睛也可以义无反顾向前的人。
　　现在，他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