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 Better Than A Dream》为言

35、临别赠言

　　依照学校别具一格的传统，毕业典礼将会在中考前一周举行。
　　之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自主复习，喜迎中考。
　　对于提前一个多月就已经独自走完这一流程的林夕来讲，毕业典礼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仪式。她既没有舍不得的同窗，也没有放不下的过往，一心期待的不过是早点拿到那张毕业证，彻底跟初中告别而已。
　　然而，毕业典礼不发毕业证。
　　但林夕终究还是来了，因为周晟说，毕业典礼是送给家人的礼物。

　　和普天之下的毕业典礼没什么两样，最重要的无非就是拍照，拍各种照，集体照、单人照、闺蜜照、兄弟照，样样不落。
　　林夕没有带相机，也没有把手机拿出来拍照的欲望。她安静地坐在亭子里，等待着一会儿的大合影。
　　“Hi，你在这儿呢。”
　　林夕回头朝周晟挥挥手，却依旧懒散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没有动。
　　周晟无声地在她身边坐下。
　　“你不去跟他们拍合影么？你看，那边多热闹。”林夕抬手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是了，操场上现在到处都热闹得很。
　　“不了。初中三年，除了你以外，我其实没什么朋友。”周晟低着头，语气莫辨地小声说道。
　　“那也总好过我吧？我不仅没有朋友，还到处都是讨厌我的人。”
　　“没关系，以后会好起来的。”
　　“嗯，”林夕眯着眼睛点头，“我也相信。”
　　“你……会去参加小卷考试吧？”
　　“嗯？”
　　“我是说，小卷，小卷考试，致远高……致远高中理科实验班。”
　　林夕惊讶地看向突然之间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周晟：“你还好么？你这是怎么了？”
　　周晟揉了揉鼻子：“没，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哦……”林夕点点头，不放心地深深看了周晟一眼，“我忘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次。我虽然不是一个像你一样出类拔萃的人，但身上却总是有那么一股子怎么也改不掉的傲气，没有来由，也不知什么原因。但是，这么多年来，你是我唯一一个打心底里佩服的人。我很感谢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给还在迷茫阶段的我以指引。”
　　周晟完全愣住，呆呆地看着林夕温柔的脸庞。
　　她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喂，你真的还好么？”
　　“你说，”周晟回神，“我没事，你继续说。”
　　“所以，只要你还在我目之所及的范围之内，我都愿意追随你的脚步。学数学也好，学理科也好，考理科实验班也好，我都愿意去尝试。So...challenge taken，希望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同学。”
　　周晟粲然，脸上带着一抹略显害羞的不自然：“林夕……”
　　“嗯？”
　　他打开放在脚边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上面还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这个给你，毕业快乐。”
　　林夕受宠若惊：“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礼物。”
　　周晟摆摆手：“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你不用放在心上。”
　　“谢谢，那我们致远高中考场上见。”
　　“一言为定。”

　　拍毕业照的时候，主动选择站在最角落里的林夕由于身高的原因被摄影师一再要求，从最边上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调整到了正中间。
　　她看看左右两边三年来就没跟自己说过几句话的女同学，心中不无嘲讽。
　　这是一定要在毕业照上留下一个体面的众人簇拥的虚假纪念么？
　　那她还真是没有料到。
　　跟所有形式的大合影一样，摄影师顺光而拍，大家逆光而立。
　　面对着明晃晃的太阳，林夕视线虚焦，大脑放空，在相机的感光器上留下了她这三年来最常用到的表情。
　　漠然。

　　顺利完成了集体照的任务，林夕形单影只地从南院操场往北院的礼堂走去，一会儿的毕业典礼即将在那里举行，算算时间，林夕爸妈应该已经到了。
　　“爸，妈。”远远地看着老爸老妈相携而来的身影，林夕招招手，开心地跑了过去，“你们怎么搞得这么隆重？打扮这么正式做什么？”
　　“给你加油打气啊！”老妈可爱地在空中握了握拳。
　　“好吧。”林夕笑，站在礼堂门口发号施令，“一会儿呢，你们先上楼，找面向舞台靠右手边的位置坐就可以，不一定要跟十班家长在一起，喜欢哪里就坐哪里，嘿嘿，反正你们女儿会站在最耀眼的位置，坐哪里都看得到。”
　　林夕的一席话声音不大，却引来了周围家长的纷纷侧目。
　　老妈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她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你们能来我实在太高兴了，一时……”
　　“没事儿。”老爸宽容地摇头，“今天你最耀眼。”
　　老妈熟练地斜睨了老爸一眼，林夕偷笑。
　　“对了，先说好，妈，你不许……”
　　话还未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作响，林夕低头查看，然后果断地拒接电话。
　　“诶？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呃……”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林夕再次挂断。
　　“呃……”思路被突然打断，林夕把想说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手机第三次振动。
　　“爸妈，我先去接个电话，咱们随时保持联系，有什么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林夕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走。
　　还没等到完全避开父母，林夕就忍无可忍地接起电话，气急败坏地说道：“頌諭，你是真的不懂我挂断你的电话是几个意思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了，你和苏远的事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林夕。”頌諭的声音温柔地从旁边的海棠树下传来。
　　林夕叹了口气，压住心底的恼火：“想说什么你就快说吧。”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上说。”
　　“不用了。”

　　林夕终究还是跟頌諭去了旁边的长廊。
　　倒不是因为她心软，只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和頌諭对话，她怕苏远看到，再泼她一身钢笔水。
　　而今天，她不希望出任何意外。
　　周晟说得没错，毕业典礼是送给父母的礼物。爸妈今天非常开心，她不想破坏。
　　“你说吧，我听着。”林夕和頌諭并排而坐，中间隔着将近两米的距离，眼神放空。
　　“对不起。”頌諭声音低沉，“我有太多的事情要跟你说对不起了。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为了跟你赌气而跟苏远在一起，不该听信苏远的话任由她伤害你，不该……”
　　“没关系。”林夕飞快地截住了頌諭即将长篇大论的排比句式的忏悔。
　　她有些烦躁，但她不想表现出来。
　　“我们可以和好么？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可以。”林夕来不及多想，直接答应道。
　　“那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么？有什么事都可以畅所欲言，聊足球，聊电影，聊你想分享的一切。”
　　林夕渐渐蹙眉，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可以。”
　　“谢谢你，林夕，谢谢。”
　　“不客气。”
　　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頌諭再次试探着开口：“你……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嗯……”林夕想了想，终于找出了最恰到好处的四个字，“中考加油。”
　　“可惜，我竞赛没有得奖，不能去致远高中理科实验班了。”
　　“没关系，我也进不了。”
　　“你还是有机会的，我相信你可以。”
　　林夕歪头一笑，终于转过身直视頌諭，语气玩味：“可我的数学一等奖是抄来的啊。”
　　頌諭大惊失色：“他们说的是真的？”
　　“呵，”林夕起身，单肩背上书包走了两步，轻声开口，“我们马上就分道扬镳了，你不用想那么多。”

　　林夕重新跑回礼堂门口跟老爸老妈会合的时候，刚好看到她亲爱的母亲正拉着另外一位同样也是盛装出席的母亲热络地聊着天，而两位父亲似乎同样不善言辞，都默默地站在一旁，手里各自打着一把精致的太阳伞为妻子遮阳。
　　林夕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想起之前被頌諭打断的叮嘱——不要随便跟其他家长攀谈——很显然，这句叮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妈，爸。”林夕从自己的表情库存中翻出了一副不常用的乖巧模样，轻声细语地问好，“阿姨好，叔叔好。”
　　“你好啊，林夕。”这位不知是谁的家长，见了林夕之后竟然热情地走近，还温柔地搂住了她的肩膀，“我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阿姨好，见到您我也很高兴。”林夕一边礼貌地寒暄，一边偷偷朝老妈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老妈很快读懂了林夕的意思，于是随意地开口询问：“对了，儿子什么时候过来？我也总听林夕提起他。”
　　儿子……
　　是男生。
　　但不是“你儿子”……
　　关系熟络。
　　经常提起……
　　林夕一时之间竟完全猜不出头绪。
　　“这不就来了么？”正说着，这位漂亮阿姨就朝林夕身后挥了挥手，“南柯，快过来。”

　　她们这是故意的吧……
　　先不管南柯妈到底是什么态度，自家老妈这一系列令人窒息的操作肯定是故意的。
　　对，就是故意的。
　　当南柯和林夕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听家长们，不，具体说是两位妈妈聊天时，林夕脑子里来回滚动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算天算地，没算准自家老妈。
　　“要不，你们两个先去准备准备？一会儿毕业典礼的流程听说还挺复杂的。”南柯妈看着两人勉强装不熟的表情，善解人意地提醒道。
　　“是啊，”林夕妈随声附和，“听说南柯还是体育特长生，一会儿是要上台领奖的对吧？”
　　“哦，对了，林夕是不是也要上台啊？数学竞赛一等奖，对不对？”
　　听着两位亲妈故作轻松的聊天，南柯和林夕同时压制住自己紧张乱跳的神经，不让呼吸声显得过于急促。
　　“你们快去准备吧！不用操心我们，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是啊，快去忙吧，抓紧时间。”
　　林夕：“……嗯……”
　　南柯：“……好……”

　　一拐进礼堂，两人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办？好丢人啊。”
　　“是啊，我的脸现在还烫着呢。”
　　“我妈是故意的。”
　　“我妈也是。”
　　“就不应该什么都告诉她。”
　　“是的。”
　　“嗯……”
　　“呃……”
　　“恭喜你，终于毕业了。”
　　“是啊，毕业快乐。”
　　“谢谢。”
　　“你知道要领奖的人应该坐在哪里么？我没有参加过彩排。”
　　“数学竞赛一等奖应该在……”
　　“林夕，这边，快过来！”周晟在前方不远处朝林夕招手。
　　“那我……过去了？”
　　“去吧。中考加油。”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