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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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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地千里的连接点是皇城一处僻静的街道，夜色正酣，四下无人，先前那些被救出的人似也已经离去了，不见踪影。
“明兄，你怎么样？”一离开阵点，师青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探明仪的状况 —— 月色掩映之下，男子的面色竟和月光一样惨然，白得殊无人色，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清明的，依旧炯炯有神。
贺玄出声道：“无事。” 见对方仍紧抓着自己不放，又补充了一句：“.....能走。”
见他神志尚清，行动似也并未受阻，师青玄终于心下一松，略微放开了揽着对方肩膀的手臂，这一缓神，方才发觉整颗心心在砰砰砰狂跳不已，连拢在袖中的双手也微微颤抖，他长舒一口气道：“明兄你可吓死我了！我刚刚还以为.....还以为.....”想到方才那一幕，以及那几乎不堪设想的后果，犹自后怕不已，口中直念：“明兄你怎么直接就那么冲上去了哇，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
“......一时情急。”贺玄颇为无语，弄成现在这个状况，他自己也没有料到，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挨了那么一下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又道：“那青鬼本已是强弩之末，那一击只是看着骇人，实则不妨事的。”
他这边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师青玄却还是面现存疑，只当他还在逞强，又道：“明兄你莫诓我，伤在心口，怎么可能没事？总之先回去叫我看看。”
他二人白天定下的客栈就在街边，师青玄拖着人直接破窗而入，入了屋，师青玄扶着明仪在床榻边坐下，衣袖一挥用法力点燃了满屋的灯盏，便又是一室光亮。
“明兄，快让我看看你的伤。”那人一身压人的玄色，伤成怎样也看不分明，师青玄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领，却抓了个空。
几次三番被躲开，再看明仪单手捂着胸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风师大人终于悟了，一拍脑袋，瞬间化回了男相，又变回了那温润如玉的青衫公子。
“原是我疏忽了，抱歉。”师青玄道：“明兄，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必劳烦，回头叫药师诊治即可。”贺玄道，他是鬼身，所谓躯体不过是法力所化，只要不伤及根本，转瞬就能复原，若是叫师青玄看到他那完好如初的皮肉，那可真要露馅了。
本欲起身，肩膀却被一双手轻轻按住，他两人此时均为男相，是以师青玄此举并不算逾矩，他微蹙了眉心，语气中颇带了几分急切的担忧：“明兄，你的伤不宜久拖，上天庭诸多繁文缛节，真要等回去，不知拖到什么时候。青玄虽不才，到底也虚活了这些年岁，于岐黄之道也是略通的.....更何况，明兄初次下界，便为我所累至此，青玄心中委实愧疚得紧，若是连一点绵薄之力都不能尽得，怕是以后都无颜面对明兄了。”
不得不说他生了一副顶好的相貌，此番敛了那嬉皮笑脸的神色，便又是一副眸正神清，光风霁月的模样，这般言辞恳切，十二万分的歉然与关切都写在脸上，倒真叫人不知从何拒绝起了。
鬼王默然不语，按在胸口的手指微微施力，衣衫底下本已愈合的皮肉重又崩裂开来，暗色的血无声沁湿了一片衣襟，终是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师青玄倾身跪坐在塌前，小心翼翼地剥开覆着贺玄前胸的衣衫，入眼的这幅男子的躯体身材健硕，线条分明，肤色竟是如雪的白，如此这般，便越发显得那染血的伤口之狰狞可怖。
师青玄眸色闪了闪，双唇微抿，鬼王看着他变戏法似的从乾坤袋中取出装着各色装着丹药的瓶子，还有上药的小工具等，竟是一应俱全。
“明兄，”师青玄道：“你的伤口需清理一下，可能会有一点疼。”
胸口忽地一凉，原是师青玄用纱棉蘸取了类似凡间药酒一样的药物，正在细细地擦拭他的伤口，他手下的动作迅捷而轻柔，不过一小会儿，就将伤口清洗的干干净净。
尔后是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蔓延开来，鬼王再看，那人已取了小瓷瓶里的药膏，往他的伤口上匀了厚厚的一层，他的神情极为认真，铺得细致平整，竟是一丝遗漏也无，贺玄惊讶于他动作之娴熟，不由道：“你上药的动作，挺熟练的。”
师青玄仰脸冲他微微一笑，复又低头，将上好药的伤口用层层纱布细细裹住，他轻声道：“我哥刚成为水师的时候，庙里的香火还不多，所以对于信徒的祈愿总是格外上心，必定亲力亲为，这四海九州水路千百道，妖邪众多，他便总是弄得浑身是伤回来......我那时候整日替他包扎，渐渐地就熟了。”
他说着，似有所感是的，眉心微微拧了拧，眼尾却弯成极尽温柔的弧度，眸中亮闪闪的，带了几分心疼，几分不忍。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贺玄瞅着他的神色，心念一动，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我为人的时候，也有一个妹妹。”
师青玄道：“明兄这般人物，如果有个妹妹，想必也是冰雪可爱，讨人欢喜的紧吧？”
鬼王不置可否，他见那人翘起了唇角，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问道：“你在笑什么？”
师青玄看向他，眉目弯弯：“我在想，明兄这么会照顾人，做你的妹妹，也是一桩幸事了......”
这话又是打哪说来.....贺玄不知道他从哪得出的自己会照顾人这个结论，这几百年间，还是头一遭有人这么评价他。
师青玄又问：“那后来呢....我猜，令妹定是了寻了个好人家，与夫婿和和美美，白头偕老了罢？”
可惜你猜错了。鬼王心道.......胸中那一点刚腾起来的暖意，登时就泄了——他本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数，做他黑水沉舟的亲人，那必是只有一个结局......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后来，她死了。”他淡淡开口，心下一片荒芜。
“嗷明兄，对不住哦......”青年自觉失言，却又不知道怎么接，只好闭了嘴，继续手下的动作。
鬼王忽觉有些疲惫，他半阖了眼帘，亦是不欲多言，室中一时静默。
“明兄，好了。”
良久，一声低唤。鬼王低头去看，却不妨正对上一双极亮的眸子。
师青玄正定定看着他，他微仰着脸，面上挂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一字一句却极为认真，潋滟的眸中乍泄了半倾流光，风起微澜。
“明兄，”他道：“今日这份舍身相护之情，青玄铭记在心，从今往后，不管明兄你认不认，你都是我师青玄最好的朋友了。”
最好的......朋友么？许是那笑容太过晃眼，鬼王心神猛然一震，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
黑水沉舟因恨而生，他身背着这血海深仇负重前行，尝尽世事凉薄，人情冷暖，原以为一颗心早已百炼成钢，千里冰封，孰料.....他捱过了百年孤寂，瑀瑀独行，却躲不过这复仇之路上的一夕风动，花开荼蘼。
一时间韶光过眼，红尘已远，万千岁月往昔倒溯，那一张张或欢喜，或雀跃，或微愠，或嗔怪的面容，分明.....都是同一个人的形容。
“明兄......是我最好的朋友！”
“认识我是什么很丢脸的事么？你这么说可真不够意思，明兄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没有会穿成这样乱跑的朋友！”
“明兄你暂时还是不要做我最好的朋友了，等我打死这鬼东西你再做回来吧。”
“那是谁？我本来就不是。”
“明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叫错人了。”
他被那人眼底的哀恸痛得一激，猝然回魂。一朝酒醒梦回，手中杯盏已空，眼前分明还是幽冥府底那长年不变的萧索，十二月底的冷风穿膛而过，徒留一地寂寥，那院中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又哪还有半个人影？
原来那百年间种种，不过一场镜中花，水中月，梦中身，戏中言。
奈何缘不知所起却已深陷.....
欲辩已忘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