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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幽冥水底,极渊深处。

      几缕冰冷的幽光透过天窗打在地面,映出水牢的全貌,那道狭窄的走道两旁,是一间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门口的铁栅生了锈,剥落些许,潮湿的空气中浮动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透出颓败的死气来。

      长廊尽头,忽地现出一双的笔挺的长靴,再往上,绣着水波暗纹的衣摆上闪着诡秘的银光,来人一袭玄色长袍,墨黑的长发披散,鼻梁挺直,薄唇紧抿,长眉有着锐利的收梢,俊美得几乎森然,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所到之处,一片噤若寒蝉。

      “大王.....您怎么来了?” 看守犯人本不是什么肥差,两名本歪在墙角的鬼差听到脚步声,慌忙站直了身子。

      贺玄冲他们微一点头,他的步伐停留在那扇厚重的牢门跟前,踟蹰不前,良久才开口,语调竟有罕见迟疑:“里面那人.....怎么样了?”

      “那位公子他,他......”鬼差抬眼去看鬼王面色,却被那两道冰寒的目光吓到了,舌头都打了结:“他一直不大肯进食,好,好像不怎么好了.....”

      “为什么不早说?”一声怒斥 ,鬼差眼前一花,黑色的衣摆却已不见,门栓上两道拇指粗的铁链生生断成几节,只留了两段挂在被破开的铁门上晃悠。

      一进得牢内,入眼的景象就让贺玄狠狠拧起了眉心,胸口似被什么东西梗住。

      怎么....就搞成这样子了?

      师青玄侧卧在地,乌发散了一地,半边脸颊紧贴在水牢冰冷的地面上。他眼睑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乌青的暗影,素来水润的双唇失了血色,干裂泛白,鬓角的发丝被不知是泪还是汗浸过,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大约是瘦了,下巴的尖越发明显,就更显得那面色惨然,楚楚可怜。他还穿着那件从雨师乡起就穿在身上的那件白衣,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昔年风师,何等风采,今时今日,又可还剩得半分?那白衣上斑驳的血迹早已干涸,同暗色的尘土混成一道,裹了满身,他竟似见不得这糟污似的,眼睛都被刺得生疼。

      “水。”贺玄沉声道。

      有鬼差把碗递到他手里,贺玄指尖收拢,碗中聚起一泓清泉。鬼王俯下身,捞起师青玄腰,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手将那碗水递到了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

      清凉的水润湿了干渴的喉咙,睡梦中的青年本能地吞咽几口,长睫微颤,竟似有要转醒的迹象。

      贺玄抽回手,让他的身子倚在墙边,退开一步。

      师青玄轻咳了两声,悠悠地睁了眼,他的目光一片空茫,待到看清了眼前的人影,眼中几乎是立刻腾起了一层水雾,睫羽一根一根地浸湿了:“明......贺公子。”

      鬼王的手中端着那碗还不及放下,索性往前一推:“既然醒了,那就自己喝。”

      师青玄却没有去接,他整个人呆呆愣愣的,似连转动一下目光都费劲。贺玄耐着性子把碗递到了他唇边,青年猛然间反应过来,低呜一声,身子往墙壁里缩了缩,薄衫下的手指扭住了衣摆,好像那碗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毒药一般。

      “不喝?”一股莫名的烦闷袭上心头,贺玄蹙眉道:“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这里可没有人会同情你!”

      没有回应,青年的脸色似是更苍白了些,下唇咬得都快破了,长睫抖个不住,鬼王见不得他这幅委委屈屈的样,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命令道:“看着我。”

      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眼睛此刻失了焦聚,像干涸的湖底,空荡荡的,再映不出他的影子。

      师青玄喉咙喑哑,面如死灰,一丝细小如蚊的声音从齿间挤出:“......你杀了我吧。”

      “我说过你想得倒美。” 胸中无名火起,贺玄的目光转到旁边地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师青玄,你的命是我的,你不想喝也得喝。”他猛然间捏住青年的下颌,指下用力迫他张口,将那碗水强行惯了下去,师青玄挣了几下,无奈周身酸软,反抗不得,喉中漏出几声低呜,有泪水不争气地溢出眼眶,顺着面颊滴滴滚落。

      许是喂得太急了,青年呛住了,脸涨得通红,鬼王放松了钳制,师青玄扑在地上,咳嗽连连,狼狈不已。

      贺玄垂头看着他,神色复杂。

      良久,他忽地开口,眸中暗色翻滚,辨不出喜怒:“你现在这个样子,水横天要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枉死了。”

      听他提起师无渡,青年死气沉沉的面庞突然活了:“哥.....贺公子,我哥的尸身和魂魄,你,你把它们怎样了?”

      鬼王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你指望听到什么回答?”

      师青玄自觉失言,慌忙垂下了眼,嘴唇发颤,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如今却像噩梦一般,只看一眼,都觉得不寒而栗。

      慌乱之中,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贺玄的腰间,隐隐见一只玉佩露了出来,上面缀着一根柳叶状的络子,师青玄认出了那个纹样,整颗心砰砰狂跳了起来 —— 那是他某一年的乞巧节突发奇想,学了女子打了这么一只,送出去的时候,明兄那满脸大写的嫌弃都快突破天际了,往后也不见他戴,他便以为这东西同他送去地师殿的其他七七八八的物件一道,被丢在哪个角落生了灰,可没想到他竟然,竟然还留着!

      师青玄心中忽地燃起了一线希望,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地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拽住鬼王的衣摆:“明兄,你是明兄对不对?”见没有被立刻被撵开,他胆子又大了一些,继续道:“明兄,贺公子,我知我对不起你,可,可你人都杀了,可不可以......把我哥的尸身,还给我?”

      他的神色哀戚至极,眸中兜着满满的水汽,却没有得到鬼王的怜悯,那黑衣男子面上刚现出的一丝柔和转瞬即逝,面色森寒,凝成万丈坚冰。

      你还叫我一声明兄,竟是为了这个?
      ......师青玄,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可每一次,每一次你都选择站在你哥那边。

      幽深的眸中赤色陡现,如同荒芜的冰原上起了鬼火。“人都杀了?”鬼王重复了一遍:“你是在怪我杀的不对了?”

      “对不起对不起!贺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想适得其反,竟又触怒了他,师青玄心中大骇,他死命摇着头,紧张得指节都泛了白。

      “师青玄,你不要搞错了”贺玄冷笑道,缓缓启唇,薄凉的声线没有一丝温度:“我一家四口的人命,本就是你们欠我的,就算我要教他尸身碎尸万段,魂魄灰飞烟灭,永不能入轮回,又有谁能说句不该?”

      师无渡于他,不仅仅是哥哥,是亲人,更是他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最牢不可破的依托,头顶的半边天地,此言一出,师青玄肝胆俱裂,有如万箭穿心,他深深跪倒在地,哀哀相求,泪落如雨:“对不起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是我的错......贺公子,你,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吧,你想把我怎么样都行!可我哥......”

      他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语无伦次,只不管不顾地死死拽住那人的衣摆:“我哥...我哥......”连日的痛苦催折,食不能安,夜不能寐,他早已是心力交瘁,想到师无渡身死的惨状,师青玄心中大痛,仅余的一点神智也溃散了,禁不住失声痛哭,破碎不成调的语句从嘶哑的喉间挤出,直恨不得字字泣血:“他可能不是个好人,可他.....可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明兄,贺公子......我求求你,别.......”

      见他双目哭得通红,满脸凄惶的泪,贺玄神色原已有所松动,可那“最好的哥哥”几个字,就像一盆冷冰冰的水,兜头盖脸地将他浇透,声声入耳,倍觉刺心。

      —— 你那最好的哥哥是亲人,其他人的亲人就不是亲人?
      我一家四口,骨血至亲,本该其乐融融,无端遭此祸端,一朝横死暴尸荒野,只余白骨森森,此等血海深仇,谁来祭?

      贺玄的瞳孔变成了血红色,那本已被他压制的恨意陡然间又被推至了爆发的边缘,掀成滔天怒火,席卷了满腔,前尘种种,情生意动,往事堪回,终尽数付之一炬,燃成烟丝烬灰。

      他猛然间伸出一只手,揪着师青玄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指尖用力,青年的面色紫胀,喉中逸出垂死的呻吟,气息渐渐变弱,可在最后一刻,那扣在颈间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师青玄跌落在地,蜷成了一团,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气。

      鬼王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指,愣神片刻,忽然纵声大笑起来,不知是笑师青玄的天真,还是笑他自己——纵明知那是仇人的亲弟弟,直至今时今日,他对着这张容颜如旧的脸,依旧是一个恨不得,舍不得。

      “把你怎么样都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破开一片死寂,在水牢中一点一点地荡开来:“师青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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