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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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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记忆中是冷漠的脸庞,淡然的言语,周围是压抑的静默。
时间的迁移,锐利的明眸不复存在,究竟被剥夺了什么。
[1]
大一的暑假,实在无趣。要不是有苏智言在身边陪着我的话,或许我每天做的事除了吃就是睡。
苏智言那王八蛋正式在我家里搭窝,老妈满脸欢喜的招待他。好吃的先给他吃,好玩的先给他玩,好看的先给他看,好用的先给他用。说白咯,整一个没我什么事!
嘿,这总算是应了我那句话,别人家的儿子,就是比自己的儿子好!
我脑袋回旋这句话的时候是我妈切西瓜端给苏智言吃的那一刻。这俩人感情好的就跟亲母子似的!我这个正牌儿子被华丽丽的晾在了一边,谁也不搭理。
哼。我鼻子里闷哼一声,然后一脚踢翻放在跟前的小凳子,死按手上的游戏机,开始星际大战。
真是没劲透了!
苏智言转头瞧我,咧嘴开始笑。老妈糟心了,一把拽起放在我跟前的小桌子,伸手就打我。
“哎哟,妈!你干什么呀!”我连忙拿手挡头,这女人,真是善变!暗自庆幸,还好我喜欢的不是女人!
“嘿——许杳,是我问你想要干什么吧?你个小畜生又怎么了你,凳子惹你了啊!”我妈她老人家趁我不注意抬手就暗算了我,下手不重,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我撅起嘴,往苏智言那边瞥了一眼,挑衅味十足,我看它不顺眼!
“死孩子,你看什么东西顺眼啊!”
我嘀嘀咕咕,按游戏机键的手劲儿增大了一倍。
老妈懒得理我,换下围裙说是要去钱郁家找钱郁他娘聊天,要我和苏智言俩人好好玩儿。说着,就“呯”的一声,关门就走。
呼,这年头,真是啥角色都不好混啊!搁在家里,连老娘都懒得看我一眼了!
“喂,怎么了?”苏智言两手拿着片西瓜走到我面前端下,盯着我脸看,就像在动物园里看到什么好玩儿的动物似的。
“滚开,烦着呢!”我伸手就推他,看见他就烦人。
他一撇嘴,死皮赖脸的往我身上贴,跟牛皮糖似的黏糊劲儿,弄得我鸡皮疙瘩直掉。
“干什么你!”我怒视。
他若无其事的冲我眨眼睛,然后就挤着与我坐在一起。“傻冒,又在闹什么心眼了?”
我扔下游戏机,懒洋洋的打着哈欠。暑假放的时间太长了,人都快给闷的发霉。
苏智言把手上的那片西瓜递到我嘴边,我毫不客气的咬了一大口,满嘴都是西瓜的汁,很甜。
“咱们,出去转转吧。在家里,没劲儿透了!”我“吧唧吧唧”的吞下,然后转头问苏智言。他吐掉西瓜子,爬起身。
一人一顶草帽,穿着拖鞋“噼啪噼啪”的满地走。关上门,走下楼,穿过全是泥土的小道,往田野里奔走。
田野一片一片的,到处都可以看见小虫子。侧耳一听,两边的树上知了正不知疲惫的鸣叫着。
苏智言跟在我身后,穿梭在田野中央。他少爷出生,从不曾像我和钱郁那般活的潇潇洒洒。
我回头看他,他的发丝飘扬,眼睛里闪着光,突然发现,其实他的眼睛在深深地微笑着,从灵魂开始。
毕竟是盛夏,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头顶,实在有些热的吃不消。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苏智言的T恤衫也湿的贴在了后背上。跑累了,就坐在大树底下休息。
“苏智言。”我口干舌燥的用手扇风,乱七八糟的抹脸顺手摘掉头上的草帽。
“干什么?”他热的也不好受,抖着T恤的领子好透透风,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声音里全是不耐烦。
我凑过去,挤到他身边,一脸谄媚的冲他笑。他抬头瞧了瞧我,顿了一秒,顺势低头继续之前的透风动作。我不到黄河心不死,丫的,简直就是一铁人!
“苏智言……”我干脆一把挽过他的手臂,他就跟碰到一病毒似的,赶紧甩开我的手。废,敢情我比 非典还非典啊!
我歪鼻子歪脸的掰过他的脸开始咬牙切齿,他一巴掌挥开我,然后没好气的瞪我,“许杳,你小子皮又痒痒了吧?凑那么近,你热不热啊你!”
我眯着眼傻笑,口水都差点淌下来了。他汗毛竖起,干什么呀你,许杳,说,什么事儿啊!别带这样恶心人成不成!
我抹嘴,特别不要脸的开口,“我想吃冰棍儿。”
他一脸不以为然,说,行,那就去吃啊!
我笑,说,那你给我去买!
“嘿——凭什么呀!我凭什么给你去买冰棍儿啊!”苏智言一听就不乐意了。
“哎呀,我这不是累的都走不了路了吗!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爱心啊,欺负咱残疾同胞啊!”我张嘴就说话,也不管苏智言的反映。两只手不老实的挥来挥去,跟示威似的。结果一不小心就狠狠的打在了苏智言的头上。
他又好气又好笑的哼哼,捋了捋我额前的头发微笑,“少来,你要吃,自个儿去买!”
我当场脸就拉下来了,我说,你这人怎么就那么小气。心眼儿小就先不提了,连最基本的气量都没有,简直就是个三无产品啊!我一怒,抬脚就往他腿上踹。
喂,别踢了,驴子啊你!他拍了拍裤腿上的脚印,“你公平点成不成!”
“哼!”我拿斜眼瞧他,“那你说,想怎么公平法儿?”
他抓起我的手,样子特别正经,“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去,三局两胜,怎么样?”
我眼珠子骨碌一转,看了看笑意满满的苏智言,傻不拉讥的就点头答应。
石头剪子布,第一次我出石头他出布。
石头剪子布,第二次我出剪子他出剪子。
石头剪子布,第三次我出剪子他出石头。
他哈哈大笑,然后收回手环着胸,一脸坏笑看着我。我愤怒了,摘掉他头上的草帽往自个儿头上一戴,就往村口的小商店的方向跑。
两只盐水棒冰,现在物价上涨。以前五毛钱一根的冰棒如今都要涨到一块钱。简直就跟明抢似的,我付钱的时候那个不乐意啊,脸臭的不好看。小店老板嬉皮笑脸的接过钱,就拿了两支包装袋特别好看的盐水棒冰给我。
我拎着袋子就跑,那速度快的就跟被人追杀似的,生怕半路就给化掉了。回到树底下,苏智言低着头,头上戴着我之前扔下的那顶草帽,似乎在打瞌睡。
“喂,给!”我把其中一根儿冰棍儿扔在苏智言的怀里。然后自顾自的拆开包装袋,冰棒已经化了,不过还好,不是化的特别厉害。
他清醒过来,眯着眼睛看我,然后也开始拆包装袋。我喘着气坐回到他身边,一口咬下去嘴里全是冰。
“许杳。”
我转头看他,怎么了?
他对我笑,他只对我笑,什么话也不说。我心里特别舒坦,伸过头去就咬苏智言捏在手里的冰棍。
“喂,你自个儿不是有吗!干嘛要吃我的!”他愤愤的看着我,显然对我之前的举动十分不满意。我得意的想笑,闷哼几声,低头吃自己的。谁知,他长手一伸就把我的冰棍抢过去,嘴巴一张,咬下了一大口。
“丫王八蛋!”
我看着那仅剩无多的冰棍,心疼的在滴血。我疼啊,我疼的要死!
苏智言张着嘴巴,被冰的合不上嘴,可还是得意冲我挑衅。我嘿嘿的奸笑两声,一条妙计浮上心头,然后立马挤上去就去吻他。
吃完了冰棍,准备去别的地方走走。反正浑身都是汗水,也不怕再多一点。我拎着他往种向日葵的地方走,村子的东边,那里全是向日葵。满地满地,很好看。
八月上旬,向日葵开得正好。一株一株,很高很大。
苏智言跟个小孩儿似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因素。我从不知他有这一面,很喜欢,从头到脚,喜欢的要命。我盯着他看,乐的没边儿了。
跟种向日葵的大伯要了两株带回家,搁在桌上,俩人拿着换洗的衣服就准备先冲个凉。
中午的太阳毒辣,我的脸被晒了红透。在洗手间里就着自来水随便冲了下,连肥皂都没打就擦干换了衣服。在厨房里“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杯的凉白开,满足的擦了擦嘴。然后往杯子里倒满,带到房间里给苏智言。
进门的时候,苏智言裸着上身。咖啡色的头发还在滴水,性感的没法儿说。我把水一递,他灌下,一滴不剩。
屋子里的老式电风扇仍然“吱啦——吱啦”的转个没完。我和苏智言一起躺倒在凉席上,浑身的舒服。
在家里吃了中饭,一个下午都在客厅里看电视。
夜幕降临,吃过晚餐后的我和苏智言不甘寂寞,跑出门瞎转悠。八月夜晚虽然仍旧闷热,但远远比不上白天的炎热。
不知名小虫的叫声,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我依稀记得,大一刚开学的那一会儿,我说过要带着他回家看星星。他当时在笑,神情温和,说,好啊,那你把我打包,带着我回去。
脑袋一转,回身用胳膊捅了捅苏智言的腋下,“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他明显的愣了一下,随着我拉他的手,爬上屋顶。
小时候和钱郁一起爬过,为此还被家里人狠狠的骂了一顿,说是不安全。
坐在屋顶上的瓦片上,抬起头来,漫天的星星。一闪一闪,很亮,很大颗。
苏智言的手绕过我的脖子搁在我的肩膀上,紧紧的。我侧过头看他的眼睛,比星星还亮。这话虽琼瑶,却发自内心。
回忆记起,我与他大学的相遇。我本着学雷锋的品质,见义勇为。
回忆记起,我与他曾经的种种往事,一年的时光,竟已经有了数不清的回忆。他的笑容,他的皱眉,他的嘶吼,他的霸气。
苏智言轻轻的拥住我,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我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一句一字,挠的我心头痒痒。
他说,许杳,谢谢你。
他环住我的腰,说,许杳,这是我第一个值得回忆的暑假。
我的鼻子发酸,我不知道苏智言的过去,不知道苏智言的往事。我不明白他曾经究竟受过什么样的苦。我想知道,我在等他亲口对我坦白。
我说,以后,每一年的暑假,我都在你身边。
他声音有些哽咽,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应了句,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我和他轻手轻脚的进门,关门,进房,关房。一套动作协调的令人感动。突然发现,咱们俩有着做小偷的天赋。
躺倒在床上,我累的只想好好睡一觉。苏智言的手伸过来,搭在我心口上。我一把推开,嘴巴嚷嚷了句,累死了,要动物找别人去。
他不搭理,手再次搭在我的胸口上,然后侧过身来,呼吸匀称。
我累趴下了,也就由着他,最后连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2]
日子过得飞快,钱郁在八月中旬终于回了家,被钱郁他妈妈一顿好骂。我和苏智言靠在一边看好戏,心说,这年头,有了媳妇忘了娘,瞧瞧人家钱郁演绎的多么淋漓尽致!不去当演员都可惜了都!
九月七号,是返校的日子。大清早的,我、苏智言还有钱郁就带着行李早早的站在了村子口等车。临走前,苏智言还和我老娘上演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母子离别记。
我靠,究竟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娘!丫的,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一外人,他们俩才是一家子!
4小时的车程,在大中午终于赶回了Z大。在校门口与钱郁分别,跟着苏智言嘻嘻哈哈的走进寝室楼,满脑门的汗水。敲开305寝室的时候,程冶和许子然正在里面吃午餐。
我伸长脖子一看,哟,还挺丰富,西红柿炒鸡蛋,炸鸡腿,青椒炒豆干。
许子然看到我回来特别高兴,放下饭盒就上前来拉我。他的眼神往苏智言那边撇了撇,看出我和他和好了之后,嘴巴咧的更大了。
“回来怎么也不说声,饭都没帮你们俩人打!”程冶满脸都是米粒子,抬起头,声音含糊不清。
闭嘴,恶不恶心!许子然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我真担心他什么时候真变弱智了!程冶活的不容易啊,还没弱智,脑袋就那么不好使,到真弱智了,那可怎么办!
苏智言客客气气的笑,很爽快的样子,“没事儿,一会儿泡两杯面就成。”
大二,一个新的学期。晚上自习集中的时候,老师规定了本学期的要求,一本正经,唾沫横飞。
新学期,每天的日子都过的特别舒坦。中午跟着305寝室大伙儿一起吃饭,下午没课的时候和苏智言一块儿泡图书馆,打打篮球,玩玩PSP。晚上的时候就一起上网,那黏糊劲儿跟牛皮膏药似的。
前几天系里面举行了秋季运动会,班里无能,男人都没几个,输的特别惨。我被安排到长跑,什么都没捞到,还差点儿死了我!许子然和程冶是跳高的,勉强进了前三。萧末是短跑的,冲刺第一。顾晓绯乖乖的文弱书生,坐那当观众,顺便搭把手,递些水。
至于苏智言,那家伙简直就是红透了半边天。整个系里都知道有他这么一人物,二年级比赛长跑的时候,体力贼好,“唰唰唰”飞奔到终点,除了喘点,脸也不红,巨强。
那会儿我坐在座位上,就看见他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看,心里高兴的没边儿了。
运动会告一段落后,谁也不想提起那场丢脸的比赛。
今天天气特别好,我下午没课,吃了饭就去图书馆寻思着借些武侠小说带回来看。在图书馆里兜兜转转了半天,才搜到一本步非烟的《修罗道》。
拿着书到管理员处,手摸了摸口袋,手机屏幕上面没有任何的短信或者来电显示。我已经和苏智言将近有一个星期没有联系了,去401寝室找过,张宏阳说苏智言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家处理事情去了。
我心里想他一定出了事儿,不然不会一个星期都不跟我联系。但是没辙,苏智言这人老喜欢把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不乐意说出来。
带着书,慢悠慢悠的转回寝室。寝室里一进门,许子然就冲上来拽我。
我把书扔在床上,正准备喝口水好好歇歇,许子然却一把拉着我的手腕,往死里疼。
“许杳,出事儿了!”
我倒满水,喝了几口,懒洋洋的问他,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儿了?
他神情紧张,他说,苏智言出了事儿,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呢!
“什么!”我愣了愣,脑袋里似乎有什么弦一下子就断掉了。
“苏智言跟IT系的人打架送人民医院了!之前给你打电话,可是停机了!”
手机停机了,手机竟然停机了!
“哥,帮我请个假!”话音刚落我就甩开寝室门往外跑,才跑出几步,我就撞到了打了水上来的顾晓绯。
我听到热水瓶破碎的声音。可我顾不了那么多,顾不了。
奔出校门,门口的警卫竟然没有拦着我。伸手拦车,直通人民医院。
下车付了钱,冲进医院里。在前台问了苏智言的病房号,跌跌撞撞的站在了216的病房门口。
我慢慢恢复呼吸,喉头动了下,咸的发疼。
伸出手,慢慢的打开门。轻手轻脚的走进去,一个转身,关上房门。苏智言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很安静。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安静的他。
额头上裹了纱布,仍然有血渗透出来。右腿绑上了石膏,被高高的架起。
苏智言,你有多疼,你究竟有多么疼。
我想哭,心里头一次疼的只想大哭一场。用手胡乱的抹了抹眼睛,抽噎了好几下。
“喂,哭什么。我还没死。”躺在床上的人突然就开口说话了。我一惊,连忙低头去看他。苏智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愣愣的看着我冲我微笑。
“苏智言,丫混蛋,早醒了存心看我丢脸是不是!”我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顾不上脸面,直接趴到他的枕头边儿上。
他的右手动了动,发现自己还挂着盐水,便换了另外一只手。他的手伸过来,触摸到了我的额头,嘴角勉强的勾了几下,说,哪能呢。我刚一睁眼就看到你傻怵在那里,要哭不哭的一副死相。
我看他,吸了吸鼻子,说,你个白眼儿狼,混蛋,活该住医院!
他笑,可是碍于身体,只能哼哼了几下。
“苏智言,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伤成这样?”他打架从来没输过,头一回儿被打进了医院。对方估计也绝对是个狠角色。
哼。我听到他轻轻哼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样子很难看,“跟人打架呗!”
“我知道你跟人打架,但怎么会伤成这样!”我知道苏智言不愿意跟我说,他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他总是这样,一大堆的秘密堵在我和他之间,让我看不清楚。
刚想开口说什么,护士小姐敲门进来,替苏智言拔了盐水的针头,然后又出去。
“苏智言,你给我打过电话么?”
他点头,带着点儿哀怨的神情开始抱怨我,你手机停机了,打不通。
苏智言,你到底在瞒些我什么。
“嘿嘿,我也不知道自己手机停机了。”我尴尬的笑,用手挠了挠后脑勺,跟一傻逼似的。
陪着他聊了会儿天,他突然就用特别严肃的神情望着我,“许杳,帮我个事儿。替我去问问金睦的病房在几号。”
我点头说好,去了前台问到了那个叫金睦的病房号。我记得那个人,他是苏智言的哥哥。一样如霸者一般的气质,身上流着相同的血。
“他在203。”回到病房,我看到苏智言已经坐了起来。绑着石膏的腿搭在地上,没办法用力。
他说,我要去203病房,语气平淡。
我不阻止他,说不管怎么样都要给你找辆轮椅。
他摇头说不需要。我不答应,开始耍赖,“如果你不坐轮椅的话,我就不帮你去!”
苏智言的性子倔强的可以,比我更胜一筹。见我不答应,自己挣扎着要站起来,我心里一震,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你扶着我就好。”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处,整个人几乎都压在我的身上。
出了病房门,往203病房前进。走到半路的时候,苏智言的手突然抓紧了我的肩膀。我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苏智言。他的眼睛乌黑发亮,可瞳孔里却如死水一般平静。
“许杳,呆会儿,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要说话。”
我说,嗯。我不说话。苏智言,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说话。
[3]
穿过走道,顺利的站在203病房门口。我腾出手来开门,手刚握在门把手上,苏智言就突然伸手制止了我。我不解的抬头看他,只见他的眼眶一疼,又收回手。
“咱们进去吧。”他说话。我应了一声替他开了门。
203病房里,没有216那么安静。病房里除了受了伤的金睦之外,还有以前遇到过的那个猥琐男。
我仔细的打量着,金睦的伤不轻。苏智言下的手,足够他在医院里住上好一阵子了!
“操,苏智言,你这家伙还敢来!”猥琐男一眼就看到靠在我身边的苏智言,满嘴脏话。苏智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不说,摆明了压根不当一回事儿。
“刘冥,你先出去。”金睦眼神一直打绕在苏智言的身上,柔声细语。
“可是……”猥琐男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金睦的神情也大概明白了些,砸了砸嘴巴从我身边走过。
病房里只剩下了我,苏智言还有金睦三个人。空气凝固的可怕,没有一个人说话。我看着苏智言的侧面,手稍微用了一点力,他感觉到了,转回头对着我轻笑一下。
“不说话吗?你人都来了,难道就准备一直这么站着?”金睦勾起嘴角看了我一眼,被我反眼狠狠地瞪了回去。
苏智言突然就笑了,满是苦涩,握着我的手冰凉冰凉的。然后我扶着他坐到了一边的床上,一句话也不多。
“金睦,咱们之间的恩怨,确实该了断一下了。”苏智言扬起下巴看他,平静的样子让我担心。
金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沙哑的嗓子叫他智言。
苏智言的喉头动了好几下,末了开了口,残忍而决绝,声音清冷,“我姓苏,苏智言。”
“苏……智言。”金睦望着他叫唤。我傻在一边,苏智言不回避我,是不是要对我坦白了?
“成了。说重点吧,啰啰嗦嗦的我不爱听。”他不耐烦,似乎想笑,可是试图勾了好几下的嘴角却没有一点作用,最后只能放弃,“金睦,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只要得到了全部家产,就愿意放过我和许杳?”
我听到他的语句里牵扯到了我,心一惊。苏智言,你到底瞒了我多少,到底多少。
金睦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扯到了他们少年时期,那个对于我来说,充满怀念的年纪。
“苏智言。还记得咱俩小时候么。你那时候脾气特别冲,老是被……”
“够了!”苏智言突然就大叫一声,制止了金睦的话语,冷酷到了极端,“我不想听,也不想记得。”
我想,苏智言一定是恨金睦的。可是他为什么会恨他,这我不得而知。
苏智言的表情上全是痛苦,我抓紧了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感染他。
“我本来不想听你说任何的话。因为我一听你说话就觉得恶心。但是,我们的恩怨,该了断了!说吧,你想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你明知道我下不了狠心的。你怎么说都是我的亲弟弟!”金睦撕心裂肺,被苏智言伤到了极点。我心里轻哼一下,如果你真把他当成亲弟弟的话,曾经为什么还要做伤害他的事。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令苏智言歇斯底里的仇恨着。
“呵。亲弟弟?金睦,你别搞错了,我他妈姓苏,而你姓金!”苏智言的身体颤抖着,我认识他至今,他第一次脆弱的似乎可以被风一吹就倒。21岁的年纪,苏智言受到了多少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对待?
痛吗,你的心痛不痛。可我一直都不知道,苏智言,我不知道你的过去。
我什么都做不了,唯独能站在你的身边,在你觉得累的时候,可以让你抱着我休息。
“是,我们的姓氏不同。但是我和你流的血液是一样的啊!”
苏智言哼笑了两声,眼睛红的厉害,睫毛一颤一颤的,我心疼的受不了。
他说,我只是金家在外边留的野种。
他说,我苏智言高攀不起您金少爷。
我惊愕的看着平静依旧的他,忽然觉得无法呼吸。他撕开了自己尘封已久的伤口,血迹斑斑。
苏智言觉察到我的惊讶,回头伸手揉了揉我的刘海,然后回头对着金睦一字一句。
“听着。如果你想要家产的话,我全部都让给你,一分不要。但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和许杳之间!记住,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话音刚落,他就拉了拉我的手,回头看我,“许杳,咱们走吧。”
“嗯。”我点头应答。
金睦一直到我们出了门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关上门,我们与他隔绝在了此刻。
回到病房,苏智言只是窝在被子里,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好好休息或者说,一个人,好好的静一下。
苏智言只在医院里呆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就要死要活的说是要离开这里。
三天期间,305寝室的全员都来看过他,还有张宏阳以及他的妹妹张凌。
他们除了许子然知道我们那件事外,谁都不知道,萧末打着趣味儿说我和他好的跟什么似的,都难舍难分了。他说那话的时候,我和苏智言的脸色都不好看,许子然干笑几声,忙跟着一块儿打趣。
到寝室楼下的时候,正是下午,校园里没什么人,因为正好是上课时间。寝室里的几个兄弟都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跟着我一块儿上医院接他。我说要他暂时先跟我们一起住,反正305里多了张床位。
程冶也点头,跟苏智言关系铁着呢,说,对啊,我把床让给你睡。哥们,伤筋动骨一百天啊!
上三楼,我说要背苏智言上去。可他只笑着一把推开我说他自己来。咱们大伙儿都知道他是个倔脾气,甭管怎么劝都没用,只好在一边扶着让他自己一点儿一点儿的拄着拐杖走阶梯。
进了305,大家伙儿都累的半死。我给他准备好了一切才去上了那个更年期老处女的专业课。最近系里抓的紧,请假都不太让请。
课上我心不在焉,生怕苏智言会出什么事儿。我许杳从小没心没肺,可搁在苏智言身上就没辙,一切都完了。我的道行算是毁了,这辈子赖定他了!
晚上打了几样好菜带给苏智言吃,然后自己随便的扒了几口饭就又被拉去上大二必上的自习课。坐在教室的后排,心里实在放不下。当时苏智言那神情,我这一生都忘不了,全是伤痛的眼。
不顾一切逃了课,飞奔跑回寝室,用钥匙轻轻打开门锁,脚踏入屋内。
苏智言靠在阳台的拉门边上,坐在那边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走近了一些,他听到了声音,回头看。
“不上自习?不是说最近系里抓的紧么?”苏智言若无其事的灭了烟,冲我勾勾手指,死不正经。我不要脸的走过去,随便掰了句瞎话,“今天老师不在。”
他“哦”了一声,我在他身边坐下。
“有酒吗?”他问我,我点头,前阵子寝室里买了一打的啤酒,一直放着都没喝完。
起身拿了两罐,递给苏智言一罐。他“嘶啦”一声拉开,灌了几口。然后仰着头看天空上的星星。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他穿的不多,我寻思着要不要给他拿件衣服套着。
“许杳。你还想知道我的过去吗?”他又点了支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问我,侧面的轮廓清晰。
我点头,说,苏智言,你想跟我说了吗?
他笑了,点点头。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好看的紧。
“啊……从哪里开始说呢?前几天我说我只是金家外边的野种,你明白意思了吧。”他抬起手,绕着我的头发,一圈一圈,乐此不彼。
我抿了抿嘴巴,坚定不二,“我想听你所有的事。”
他哈哈的笑了起来,很爽快的轻轻打了下我的头,“许杳,丫胃口不小啊!”
我知道他心痛,我知道的。所以,别装,别在我的面前装坚强。别玩儿那一套。
我不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正在玩捏着我头发的那只手,不纤细,有老茧,却修长的干干净净。
苏智言深深的看着我,开始回忆,“我的父亲叫金明威,在23年前的时候是一个有钱的花花公子。大把大把的钞票花在女人身上,从不心疼。呵,不过金家也有的是钱,不会因为他花一个子儿两个字儿就垮掉。他玩弄世事,整一个败家子。”
我看着他回忆的样子,手抓的更紧。生怕一松开,我就痛得无药可救。
“他娶了个老婆,心却仍旧野在外边儿。嗯,如果非要找词来形容他,那就是个浪子。不过,当他见到我母亲的时候,这一切都变了。许杳,你能想像吗,一个如浪子般的花花公子,竟然爱上了一个朴素的农村姑娘。并且,俩人都一见钟情。”
苏智言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他亲眼目睹了那个年代,他父亲与母亲相爱一般。
“我母亲知道他是个有妇之夫,可还是甘愿冒着被骂成‘狐狸精’的危险和金明威在一起。而我,就是他们之间的结晶,一个从生下来就注定着被外人叫成野种的孩子。我母亲没名没份儿的,怎么可能一生一世都跟着那个浪子!”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全数吞了下去,“我跟我母亲姓,也是她给我取得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金明威什么事。他在我刚出生就抛下我们,回到了他正牌老婆的身边。我母亲很温柔,是那种典型的良家妇女,她跟家里人断绝了一切关系,17岁的年纪,带着我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然后慢慢把我养大。”
“17岁……”我喃喃自语着念叨了好几声,有些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吧。
苏智言听到了,勾了勾嘴角,“是啊,17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女吧,可是却被金明威那个混账给毁了一生一世。我母亲死的那年,我才12岁。她是累病了,没日没夜的赚钱养家,身体再也没办法支撑下去了。她生前联系了金明威那个畜生,说是要把我送到他那边去。然后,他答应了。”
他回神看了看我,又继续讲了下去,“那会儿,我是真傻。打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对着父亲这个名词充满了联想。他应该是高大的,英俊的,对于我来说如山一般的存在。可没想到,进入金家,便是我痛苦的开始。金明威的正牌老婆容不下我,就如眼中钉肉中刺。小时候,我没有反抗之力,面对着比自己高比自己壮的男人,根本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猫似的,一捏就死。”
我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连到了一起,突口而出,“你后背上的那些伤,就是那个女人让人打得是不是!”
夹在苏智言手上的香烟抖了一下,面无表情,然后我看到他点了头。
我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心很痛,很痛。可他却一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对着我微笑着。我心头一热,看着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后来金明威经常不在家,那女人就更加得寸进尺。当时真的很害怕,往往都会被饿上好几天。身体上,哪儿都疼,一动就龇牙咧嘴。我当时就发誓,长大后要还清我受到所有的伤害。再然后,我的世界里又多了一个人,他会在我饿的半死的时候给我偷偷拿吃的,在我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时候,给我上药。”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发现他含着眼泪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明显是在笑。
“是金睦对不对,那个人是金睦?”我喉咙发疼,然后匆匆忙忙的往自个儿肚子里灌啤酒。
“嗯。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身上确实流着和我相同的血液。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可是在我高三的时候,金明威和那个女人在一场飞机失事里丧生。金睦变了,他变得贪图名利,一心只想夺得金明威留给我的那部份家产。他不知道,我从不稀罕那畜生留给我的钱!我他妈的不屑拥有!脏的让我觉得恶心!”
“苏智言……”我叫他的名字,他的眉头轻轻皱起,神情全是绝望。
“噢,我没事的。”他乱七八糟的抹自个儿的眼睛,声音哽咽,生怕我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他说,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们三个。可是怎么办,我身上流着与金明威相同的血液。
我说,苏智言,现在有我呢,有我在你身边呢。
他的手拢过来,死死的搂着,他哭了,抽噎着小声的说,嗯,我知道。
缓和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仍然是红红的。那是他所有的过去,没有一丝是保密的。他的伤,千疮百孔。不过,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在你的身边,愿为你挡下一切的伤害。
他恢复,回头看我的时候,我眼睛肿着,一副傻样。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怎么不说话?感动了?
我抿抿嘴巴,苏智言,现在有我保护你。
他勾起嘴角,不语,算是默认。
“苏智言。”
他回过身来,吸吸鼻子,“怎么了?”
我豪气万千的抬手在他肩膀垂了几下,不重,很轻。然后用特别正经的眼光瞅他,心里苦涩的厉害,“以后,有我罩着你,他妈看谁敢来欺负你,丫的老子抽死他!!”
苏智言顿时被我这么一句话给逗笑了,眼睛眨了眨,“许杳,要你罩着我,那我也混的太惨了!”
我怒了,这斯竟然小看我。我究竟哪里差了,多好一人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喂,苏智言,你少瞧不起人!哎,我凭什么就不能罩着你啊!”
夜深了,阳台外边儿风大。我扶着他站起来,回到屋子里关上拉门。
“许杳。你省省吧。只要你不惹事儿,我就可以烧香拜佛了!”
他睡在程冶的床上,我睡在他的上铺。两个人盖着被子,睁开眼睛聊天。
“我说,苏智言,你这人怎么老是狗眼看人低啊!”我仍然为了之前的事不依不饶。
下铺没出声儿,我不耐烦了,伸出手在床沿上敲了几下。
“我靠!你干什么啊!我累了,睡觉!”这小子大少爷脾气又给上来了!
“不管。反正你说,凭什么我就不能罩着你!”我俯下身子,借着月光看到苏智言盖着被子侧身躺在床上。
闹了半天,他什么反映都没有。我有些没劲儿,这破人不会真睡着了吧?
切,不说拉倒!我小声的嘀咕了一声,重新躺正。眼睛直直的杵着天花板,心里乐滋滋的。苏智言,终于肯对我坦白了曾经的往事,那么我们之间,是不是也就代表着没有一点秘密了!
苏智言。曾经我以为他是一个闪闪发光的有钱公子哥,却没有想到,他的过去竟然是受尽折磨。
不过,真的。我许杳指天发誓。
我永远不允许他受伤。我不离开他,这一生一世都不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