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月江湖录》响凯

2、董娘 “不要……

　　“不要……”上官月醒了，又是这个噩梦，红色的火光，摄人的呼喊，温柔的目光以及潺潺的水声。

　　每次醒来的时候都是一身冷汗，心悸到发晕，上官月开始努力回想这个梦的细节，每当她出现了这个念头，梦就像开启了橡皮擦的功能，开始擦拭她的记忆，她再也想不起那双温柔的眼睛，想不起那个山庄叫什么，想不起那个哑仆的长相，甚至他们的存在，统统都烟消云散了。

　　又全忘光了，上官月心想着，以前是否梦到过她也记不起了，可能每个人都是这样吧，在每天醒来的时候，总是一遍遍的重复忘记这个动作，这种突然的失去，也早已习以为常。

　　现实的上官月可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想那么多梦里的事，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如何赚钱填饱自己的肚子才是正事。

　　上官月今年大约是十二岁了，她也不清楚自己的实际年龄，现在是一个孤儿，原来是董娘将她捡来养的。

　　可是董娘去年因病逝世了，她现在必须要自己养活自己，听董娘说道捡到自己的那一天是新历三十一年深秋的一个满月日，那天董娘刚刚搬出她前夫的府邸，她的夫家是当地有名的望族上官家的老爷上官负羽。

　　董娘一直无所出，家道又中落，夫君连看也不想看她一眼，家里的妾室一房又一房，新进门的小妾跋扈的很，嘲讽董娘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董娘受尽了委屈，在这个家里虽担着妻子的名头，明白上官负羽已不是那个过去的属于她的良人。

　　董娘也出自大户人家，怎受得如此羞辱，虽已年过四十，风骨犹在，自愿以七出之名让上官负羽休了自己，一个人生活也好过再看到那些个搔首弄姿的女人在她跟前来来回回。

　　夫家知道后，虽有诧异，但开心的紧，本就是因担心名誉受损而不敢动这个已成亲二十年的老婆娘，如今她自己提出被休自然是求之不得，也好讨不依不饶早想当大的三房开心了。

　　董娘收拾好了行李，居住在叶城郊外河边的一座木屋中，她走出小木屋，坐在河边，看着天上的满月，银辉洒在董娘身上，回忆席卷而来。

　　二十年前的一天也是一个满月，过去的上官负羽捧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花约董娘来到这里，对董娘说愿把漫天的星星都摘给她，溪涨清风拂面，月落繁星满天。

　　那个少年的眼里闪烁着星星与自己，曾经的幸福却已是过眼云烟，触不可及了，就让那时的他活在记忆中吧。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正当董娘从回忆中走出，不想河的上流竟飘来了一个摇篮，刚好卡在她面前的石头上。

　　摇篮里有一个婴儿，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婴儿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瞳眸里映照出月亮的光辉，还有两个小梨涡。

　　董娘心中大恸，将婴儿抱起带回，视之为老天赐予她的新生命，涟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便唤她为上官月吧——祭奠自己心底深处死去的爱，重新浴火重生。

　　自此十年，上官月虽被董娘视为己出，但也没少挨揍。

　　董娘本出自大户，上官月不好好读书偷懒是绝对不允许的，慈母兼职严父，不仅要为二人的生活开销出去帮人洗衣、替不识字的街坊邻居写信等了应生计而操劳，还要督促上官月念书、明理、知礼节、识大体，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也充实安乐，她并没有对上官月隐瞒是捡来的事实，但也没有必要对旁人提及。

　　故而一日，月儿和村头的旺福打架，月儿常帮董娘做事干农活力气大得很，绝不是好欺负的主，旺福被打的鼻青脸肿。

　　正巧董娘外出帮人绣花回来瞧见，她揪着月儿的耳朵往家里拧，然后把门一关，训到：“你看看你这行为举止，娘都白教你了吗，叫你当以风骨为体，礼教都白学了吗？去抄写女经五遍，不抄完别想吃饭！”

　　上官月默默地伏在案板上开始抄写，没有辩解是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入了孩子的耳中。

　　旺福听到他父母亲茶余饭后讲董娘是与野男人私通后生下上官月才被休了，上官月是个野娃娃，他的母亲是个烂货，童言无忌，哪知最伤人心。

　　人则都是乐闻诽谤之言，听舆人之论，又哪在乎什么是非黑白，月儿可受不了别人侮辱她娘亲，对着旺福就是一顿胖揍，在她心里，董娘就是自己唯一且最爱的娘亲。

　　上官月直至深夜才抄完书，董娘还在借着微弱的烛火伏案绣花，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扑在董娘背后，抱住董娘的脖子撒娇，“娘，我错了嘛，不要生我气了，我再也不揍他了，娘别生我气了，好不？”

　　董娘点了点上官月的鼻子。

　　“你啊，总是易冲动，爱闯祸……自古硬弩弦先断，从来钢刀口易伤，娘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人能百忍自无忧，日后你要为娘怎么放心的下你……娘这身子骨……咳咳……”

　　好景不长，新历42年，董娘病逝。

　　临逝世前，她握着月儿的手，慈爱地看着她，说道：“为娘很知足这些年有你的陪伴，为娘要走了，来世还想照顾你，还想当你的娘亲，你要平安幸福的长大……”

　　“娘……娘……！别丢下我！”上官月伏案痛哭，泣不成声。

　　上官月在叶城清苦而又恬淡幸福的童年，至此戛然而止。

　　她没有钱做白事，棺材更买不起，自己用手在木屋前的河边刨了一整夜，刨出了一个大坑，都说十指连心，她的指尖皆是擦破的血珠，却比不上心里第一次失去亲人的伤痛。

　　听董娘生前说她最爱那里，她说她就是在那儿遇到她深爱的男子以及她最爱的女儿。

　　相思已是不曾闲，上官月从想念母亲的记忆中走出，准备去大街上转转看有什么活路好做，总不能期待着天上掉大馅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