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有一只长得很妖异的猫在紧紧追着她,那猫耳朵高高竖起,眼睛斜斜的咧开到耳根,眼珠子泛着深沉的红光,向陆大海挠过来的爪子比它的一条腿还要长,陆大海拼命的跑,却怎么也躲不开后面爪子划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仿佛就在耳边,清晰无比。还是到了那一刻,尖利的爪子刺穿心脏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然后她就醒了,眼睛睁得溜圆,头顶一片漆黑。
陆大海掀开被子,寒冷的空气瞬间激的她一个哆嗦,她摸索着穿上外套。踩了自己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雪地靴,她想出去看看。
推开门,便是一排横着的走廊,廊顶镶嵌着俩盏瓦数很低的灯。隔壁果然还有一个房间,房间里一片漆黑,想来陈顺还在睡着。
穿过走廊,再打开一扇有些老旧的木门,木门颤颤悠悠一声响,仿佛是经久失修却又无人看顾的一声哀戚。冰凉的空气一瞬间侵袭过来,寒风没入身体,骨头在颤栗吼叫。
木门外是一排用木头堆砌的通道,俩旁扎着密密麻麻的矮栅栏。那一头是一个凉亭,凉亭里斜挂着一盏弱弱的灯,总算让人看清四周大概的设施,陆大海踏出木门,嘎吱一声,虚软的雪被踩下去俩寸,明显的落空感让她打了趔趄,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厚的雪了?
一步一打滑,走到凉亭的时候,后背心竟微微出了些汗,凉亭里没有雪,陆大海剁了剁脚抖落掉鞋底附着的雪,不经意间一抬头,眼前的一切让她心神俱震。
目光前全世界都成了白色的,雪山一座连着一座,暗夜里无日无月,可是天地却同时泛着光辉亮如白昼,这白昼将天地融为一色,无边无际的苍茫,永无止境的虚无。在这惊为天景的夜色下,还有什么能够显眼的存在?
原来她能将那俩排栅栏看得那么清楚,并不是因为亭子里的灯,而是因为天地赐予的夜光。
亭子斜上方有一段平缓的楼梯,楼梯之上是整座山脉的最高峰处,山顶突兀长了一颗粗壮的树,此刻已被白雪包裹,一阵风过,树枝上的白雪点点撒下,像九天玄女在暗夜里撒下的无数荧光,青灰色的枝干渐渐露了出来,万千的枝丫轻轻摇晃,树干却未有丝毫松动,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的僧人,那么孤独,却那么坚毅。
无来由的,陆大海想爬上去看看。
扶上楼梯俩侧的栏杆,手指猝不及防触到了至冷的白雪,十指连心,刺骨的寒冷瞬间传入心里,飞速收回手,重重哈一口气,不抵用,于是陆大海破罐子破摔般的用一只手狠狠抓在栏杆上,反正自己一定要爬上去的,早点适应这些逃不开的魔障,也许就不会在半路上因为难以忍受就停滞不前。
这便是陆大海执拗的一面,有时候痛苦的就像要死了一般,可是,依然想爬上去看看,就是想去看看而已。
手逐渐失去了知觉,庆幸这段楼梯并不多,走完最后一阶楼梯,陆大海才知原来山顶是一处篮球场大小的平地,最中间用石头围着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便是她刚刚看到的那棵。整块平地的边缘处被用与楼梯扶手一样的合成木栏杆包围起来,大约有一个成年人的一半高,应当是怕游人摔下去而立的。
陆大海知道,栏杆的另一边,便是万丈悬崖了,她迫不及待想要观赏一下这种俯瞰深渊的感觉。所以她疾步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接近悬崖,渐渐看清了周围的山脉,皑皑白雪矗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最高处,天下都成了可睥睨得见的尘粒,抬手便可摸得到天。她三两步走到围栏隔断处,心中有一口郁结了十几年的浊气仿佛再也无法承载,她撞在栏杆上,从丹田而起的一阵能量脱口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阵比一阵高昂的叫声充斥在广袤的山间,回音在山间回环碰撞,这呐喊饱含了委屈,痛苦,气愤,求之不得,亦或是心有不甘。
陆大海几乎半截身子都吊在横栏上,仿佛要把腹内的所有浊气都挤得干干净净。
忽然,腰间一股极大的力把她向后拽了去,陆大海一时不查,被拽的向后倒去,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意外的是她没倒在硬邦邦冰冷的雪地上,迎接她的是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身下之人闷哼一声,陆大海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翻转过身体,俩人隔开了一段距离,结果因为脚没踩好在雪地上打了一滑,身体向前倾去,下意识用手去撑地,又一股透心凉传至心扉。陆大海双腿跪地,立刻收回手,眼睛看向罪魁祸首。
还没等自己兴师问罪,一道震天响的吼声就划过稀薄的空气晴天霹雳般穿透耳膜,“陆大海,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像一只平日里乖顺无比的家猫忽然就变成了尖牙利嘴攻击性极强的野猫,陆大海被震慑的惊在那里。
“你才疯了,我在这喊几嗓子,你为啥跟个鬼似的突然从后边拉我,你在干什么?”陆大海反应过来后也吼起来,她好不容易想释放一下情绪,全心全意看着前方的广袤天地,被陈顺发疯似的拉扯吓了一跳。
“你只是喊几嗓子?”陈顺不确定的问到。
“当然,你以为我在干什么!”陆大海依然生气。
陈顺却忽然咧嘴笑了起来,撑地的手肘陡然一松,身体成大字形摊在雪地上,嘴里嘿嘿嘿的笑个没完,就像忽然中了什么魔咒。
陆大海深深的喘了一口气,她有些明白了。她默不作声从雪地上站起来,再次来到栏杆旁,绵延的雪山愈发清晰了,正下方的深渊却依然深沉的如更古般久远。
“其实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想做什么的。”
陈顺偷偷舒了一口气,依然静卧着,似乎只有这样摊平身体,才能让刚刚揪起的心慢慢落回它本来的位置。
陆大海扭头看了一眼陈顺,苍茫的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俩个人的存在。她再次转过头,面向万丈深渊,像真正发疯一般的张大口,“啊啊啊……去他么的‘犀利虎’,去他么的破学校,去他么的十七岁,啊啊啊,来啊!都来啊!老子不怕你们,老子永远不会屈服。”因为太过用力,女孩的脸都似乎扭曲起来,这股憋屈的气已经在她身体里好久好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看了那个人一眼,她忽然就想这么做,想把所有痛苦留给深渊,即使只是做一场梦。
陈顺平躺在地上,自下而上看去,女孩的背影略显单薄,与那么广袤的天地比起来,微如尘埃,她就像要与月夜融为一体,对她来讲,如果就此乘风归去,是否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不可以,怎么可以,十七岁的孩子,未成年,还未真正看过花海、品过万味,怎么能这么轻易的说离开。
陆大海喊的正畅快,忽然听见了身边另一个怒吼声,“啊啊啊啊啊啊!去你大爷的,都他么的来啊!有本事来啊!看爷爷怎么把你们大卸八块。”
陆大海扭头,看着身旁这个男人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怒吼一般,疯狂的像个豁出去一切的疯子,那一刻,空气里全都是畅快淋漓的味道。陆大海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对描述现在的俩人再合适不过了。
陈顺转过来看她,脸上满是震惊,陆大海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无意识说出了那三个字,正有些不知所措时,却见陈顺恶狠狠吼到,“你才是个二百五。”
陆大海几乎脱口而出,“你是。”
“你是”。
“你才是”。
空气寂静半晌,然后不知是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咱俩都是。”
“对啊!咱俩都是。”
“二百五。”
“二百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惊醒了暗夜,他们扶着冰冷的栏杆,面对万丈深渊,笑的像俩个得了失心疯的傻子。
直到,远处传来高亢的声音,“嗨……对面的人啊……”声音绵长,“你们好吗?”
二人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起转头,就见第一辆索道车正缓缓滑来,上面搭载着一个人,正朝着他们兴奋挥手。
天亮了,朝阳照常升起,世间万物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二人辞别了师太,临走时陈顺要卸下手表相赠,这是姐夫在他生日时送的名牌手表,是他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师太含笑推辞,阿弥陀佛祝福俩人一路顺风。
陈顺没有坚持,只留下俩个人的买票钱,剩余的所有现金全部捐了布施。他看到庙里很多设施都破败不已,这些钱应该够将整个庙都修整一番了。
火车上摇摇晃晃,让面前的一杯清茶微微波动,纸杯中浮起袅袅热气,将玻璃车窗蒸腾的有些模糊,随着时间的推移,乳白色的热气又渐渐消散,视线再不受阻隔,此刻的车窗外是一大片原野。
原野漫漫,北国的冬天在大多数日子里都被白雪覆盖,天高云阔,低徊的大雁用锐利的眼睛紧盯大地,寻找着极度缺少的食物。正值落日,天边只剩一片红光,大雁当是没找到食物,朝着落日使劲而去,莫名有种悲壮之意。
它们为什么没在秋天叶子还没落光的时候飞去南方呢?也许是被什么事情阻挡了脚步,也许只是舍不得将羽毛一根一根衔回来所筑的巢。落到这般境地,也不知道它们后悔了没有。
大约是不悔的吧!为了某一刻让心灵都绚烂起来的震动,既做出了选择,那就该承受一切不是吗?
陆大海看向另一侧的陈顺,他正拿着一本书在看,修长的指尖时不时翻动书页,因为太长乃至卷起来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一片阴影,几近完美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万分静谧又身处安然。
陆大海忽地想起,他们从山顶下去的时候,她没来由问过的一个问题。
“陈顺,一般人遇见像我这么麻烦的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你为什么屡次三番的出现在我身边,你这人可真怪”。
“陆大海,我是个医生。”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怎么满意,“是医生,所以就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如果每个人都是看见麻烦就走,看见需要帮助的人就躲得远远的,那这世上那么多身处深渊,绝望不已的人该怎么办?难道他们只能等死吗?如果世界上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只剩下冷冰冰的规则,冷漠的人和丝毫不出差错的机器,那么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们追求那么多梦想希望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对我那么好,是不是只是因为我需要帮助?”
陈顺简直哭笑不得,女人真的是不分年龄,都活在二次元的世界吗?他们现在讨论的是这个问题吗?“你,我,我不……”
“你不用说了”,陆大海伸出一只手打断他,“你帮助我,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要感谢你,至于那个理由是什么,不重要”。
一场谈论开始的莫名其妙,结束的也莫名其妙。总之他们相携着回到屋子时,再相顾无言。
那时候的陆大海已经下了定义,他俩之间这一切的发生只是出于道义,出于一方对另一方的怜悯,无关任何情感。
可即使是怜悯,也足以让自己永生记得,永世感恩。
因为。
因为原本,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留给自己呢。
下车后在空旷的车站广场上,陈顺递给陆大海一大袋上车前买的零食,“这是没吃完的,你拿回去慢慢吃,我最讨厌吃零食了,拿走也是扔。”
几句话把陆大海一切拒绝的话都堵死了,但这并不妨碍陆大海顺嘴的质疑,“那你还买这么多?”
“反正是刷医院发的活动卡,还要坐那么长时间的火车,不多买点我饿肚子怎么办。”陈顺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丫明明只吃了一块面包。
陈顺:“你说什么?”
陆大海:“没……没什么,哈哈,那你拿回去送给同事吧,她们肯定喜欢”,陆大海想起了尚婷。
陈顺撇撇嘴,“重死了,你不要的我现在就扔到垃圾桶了。”陈顺作势就要去垃圾桶的方向。
“哎呀!好啦好啦,我要还不行吗?”陆大海拉住他。
陈顺:“这才乖嘛!来,提着。”
陆大海接过,心里的感激就像腾的水在翻滚。
陈顺微微一笑,触了触陆大海柔顺的刘海,“大海,真的不用我去跟班主任解释一下吗?”
“不用啦,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你不用担心。”
“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医院那边催得紧,我就去不去送你了。”
“嗯,再见。”
“再见。”
背对背各自向前,不同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人生。陆大海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那么多的零食,有三分之二都是各类糖果,她在寺庙中醒来那时,陈顺就说过,她晕倒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低血糖。原来,他在买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