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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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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海,我终于找到你了。”
“老,老师。”陆大海磕磕巴巴的好歹叫了一声。
“行了,都坐吧,你们站着我们还得仰着头,多累?”李教授笑眯眯说道。
陈顺带着陆大海坐下来,在此期间,马老师一直盯着陆大海看,这可把陆大海紧张的,一直看左看右看上看下就是不敢看马老师,这副样子看得马老师直皱眉,倒是李教授颇觉有趣,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马老师似乎终于看不下去,陆大海才刚坐好,她就问道:“真的忘了以前的所有事?”
陆大海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傻乎乎笑了笑,“嗯。”
“哎!这孩子可真是命途多舛,怎么总也不得安生。”马老师看陆大海笑得那副傻样,仿若终于确定了这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她伸手拍了拍陆大海的肩膀,似乎是安慰,可陆大海却僵得一动不敢动,试想,一个冰块一样的人忽然贴近你,那是什么感觉,陆大海就是那样的感觉。
“不不不,马老师此言差矣,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唐三藏也需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经成功。这孩子历经磨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陈顺和陆大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惑,这俩人怎么在这邹古文了?陈顺低头对陆大海偷偷耳语,“她好像是语文老师。”陆大海了然的点点头。
“哎!这孩子当初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几次要寻死,先不论她经历那些事到底是好是坏?但看她现在的状态,这次失忆,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几个人面容都有所变化,试想,能让一个人难过到失忆的事,怎么可能是好事,马老师如今堂而皇之的在陆大海面前说出她之前寻过死,大家都有点担忧。
李教授却波澜不惊,他能把陆大海叫来,也是相信她现在的承受能力,所以不是很担心,李教授顺着马老师的话接到:“当初大海被陌生人送去医院,医院查出了她罹患非常严重的心理疾患,又因为没有任何身份信息,就送来这里。那时候应该是她们刚刚高考完填完志愿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把她刺激到直接失去意识晕倒在大街上,醒来就失忆了?”
马老师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年她成绩考得很好,但是根本没有报完志愿人就失踪了,我当时以为她报好后回打工的地方去工作了。等学生们的录取通知书一个个回来,没有她的,我去工厂里找她,这才知道她根本没回厂里,行李都在宿舍,还是工友帮她收拾的,但身份证这种重要的证件却都不见了,包含她的人一起失踪了。”
“对了,”马老师说着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脸庞转向陆大海,“你当时还给我留下一封信。”
陆大海惊讶道:“信?”
“嗯,从工厂回去,我正打算报警,但很凑巧的正好那天就从办公桌抽屉的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封信来,你在信上写了,说自己因为没钱上大学,自愿放弃填报志愿,出省打工了,我自然尊重你的选择,所以也没再找过你,谁能想到……哎!造化弄人。”
“她写的?”陈顺着急问道。
李教授也重视起来,这封信很可能是陆大海为什么失忆的关键。
“对,落笔就是陆大海。”
他们在讨论着什么信,陆大海却心绞痛一般的难受,她感觉有一把刀在她信上割呀割,她被伤的鲜血淋漓,可如此痛苦也阻止不了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在呐喊,\'不,没有,我没有。\'
“可是,她既然亲笔写了信跟您道别,说明她精神状态起码没有问题,为什么又会失去意识倒在大街上呢?而且她被120转送过来的时候,身份证这些关键证件都没在身上,否则他们也不会一直等我从国外回来才知道她叫陆大海。”陈顺说出心中的疑惑。
李教授若有所思:“那时候大街上多乱,有人见财起意,顺钱的时候一起把证件都顺走,这些都是正常的。”
“如果这些猜测都是正确的话,那也就是说,大海当初没有填报志愿,打算出省打工,可当她给马老师留下信,走出学校后,在回工厂取行李时因为伤心过度倒在了大街上,然后失去了记忆?可是这种解释,怎么听起来这么牵强?”陈顺说道。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陆大海抱着头,几个字脱口而出。
“大海”,陈顺抱住陆大海的头,“大海,没事,没事,我们都是猜测,没有说这是真的,不要去想,把脑袋放空,放空。”
“这……”马老师看着这一幕,满眼都是心疼。
李教授摆摆手示意马老师不用担心,他也神色复杂的看着陆大海,这是个好兆头,说明她可能要恢复记忆了。不过,恢复记忆对她来讲到底是好是坏,也不好说……
“要不然让她回去休息一会吧!”马老师道。
陈顺正要点头,陆大海却摆摆手,“不,我就在这。”意料之外的坚持。
“可是……”陈顺想说什么。
“让她留下来吧!”李教授阻止道,“总要面对的,能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一辈子。”
陈顺和陆大海对视一眼,陆大海强忍疼痛,眼神坚定的点点头,陈顺握着她的手,没再多言。
“马老师,还请您多说说我的事,我想知道我的过去。”陆大海朝马老师问道。
“好,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马老师看了一眼李教授,见他点头,才答应了陆大海。
“据我所知,当初,你和你妈妈本来一直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老房子里。可你刚上高三时,你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抛下你离开了,你们已经欠了很多房租,房东要赶你走,于是你只能住校。不幸的是,在学校里你又遇到一个心术不正的老师,老师不喜欢你,你的同学和舍友也跟着一起欺负你,你受不了,大病……”
马老师讲完她与陆大海最后一次见面后,几个人寂静的很长时间。
还是李教授打破了寂静,他敏锐的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点,“马老师啊?这么说来陆大海是有母亲的,那您对她的家庭了解多少呢?”
很多问题都要从根源入手,追本溯源后,一切问题才能迎刃而解,单看这些事件本身而不追究缘由,那么除了引起患者的不适,没有任何用处,李教授显然深谙此理。
“我也是在她高三时临时接了他们班,对她的家庭情况了解不深,只是后来听同事所说,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因为在工地中发现了问题阻止施工,被人活活……就是被人害死了,母亲太过伤心,也不怎么管陆大海了,自甘堕落,最后抛下陆大海走了……”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故事,呵!还真是意料之中,能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这样的成长经历倒也显得如此合情合理,但是,即便不会忘记这一切,她也必须向前走,因为在这一年的治疗里,她所养成的最重要的价值观就是勇敢的面对,不逃避、不欺骗、接受它,接受自己的所有懦弱、退缩、不完美、甚至是曾犯下的错误,只有先接受,才能慢慢的与过去和平相处,更好的面对未来。
可要做到这些的前提,是要有一个或多个强有力的力量支撑。
这就像一个抑郁症患者需要在破碎的心中建起一座城墙来保护自己,心理医生会告诉这个患者各种各种建起城墙的方法,患者在一天天添砖加瓦的过程中逐渐与自己和解,恢复健康。
但心理医生在做这个工作的同时,一定会和患者的家人交流,说你们要支持他,要全心全力的相信他,鼓励他,给他力量和勇气站起来,这就相当于为建设城墙打了地基。
地基打好,有了建起城墙的瓦块,那么一座城墙屹立起来就指日可待了。
对陆大海来讲,陈顺就是她的地基,这一年里一次次心理治疗是她的砖块。当陈顺这个地基不稳,她的一切堡垒都会坍塌。
而此刻的陈顺,正在颤抖,他已经无法冷静的面对眼前的情况,脑海里马老师刚刚所说的那些词像闪电一样劈着他,“工地、阻止施工、被人害死……”这些词让他不得不想起了另一些词,当年他也很小的时候,有警察冲进了他家,不由分说带走了他父亲,他也听见了那些词,“工地、被阻止施工、害死了别人……”
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只是巧合,不可能的。
当陈顺握紧陆大海的手开始颤抖时,她有片刻的慌乱,她以为这是陈顺在听见那些她所忘却的过往时,于心不忍,太过心疼,所以手不可抑制的发抖,她反过来拍拍陈顺的手,安慰道:“没事,我都忘了,即便没忘,我现在不是有了你了吗?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以前发生过任何事都不重要了。”
陆大海是笑着说的,可她说着说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陈顺眼里涌出剧烈的恐惧,他的额头上冒出大量冷汗,脸颊迅速浮起诡异的红色,汗毛倒竖,双手抖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陈顺、陈顺、你没事吧!你怎么了?”陆大海担忧不已。
“陈顺!”李教授一声大喝,把陈顺从魔怔里惊醒,他几乎是片刻就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陆大海能感受到二人相握的手掌依然在颤抖,她恐怕还以为陈顺只是思想跑了个神。
李教授当机立断,“大海,带他回去,你们去院里散散心也好,回房间睡一觉也好,去休息一下吧!”
陆大海不敢耽搁,与马老师道了别,拉着陈顺离开了。
目睹这一切的马老师有些不明状况,她不知道为什么讲了陆大海的以前的事后,陆大海倒是没什么,陈顺却好像被人打了一顿,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似的,她颇为不解的看向李教授,李教授摇摇头,担忧道:“恐怕要出大事了……马老师,今天不适合再探病了,您看……”
马老师立刻明白了,道:“奥,我正好有些事,下次再来看她,对了,这是陆大海当年兼职时留在那家工厂的行李,工厂老板找不到她人,就把行李送来了我这里,我收拾过一遍发现里边有一个写满祝福寄语的本子,磨损不小,一看就是经常翻阅,对她来说应该挺重要,麻烦您帮我转交一下。”马老师递给李教授一个塞得满满的旅行包。
“好,您放心。”李教授点头送别了马老师。
……
陈顺真的受了刺激,在陆大海担忧的目光下,他勉强笑笑说自己没事,然后一头扎进被褥里,用枕头埋住头,再没有一点动静。
任谁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陆大海有些手足无措,但直觉告诉她陈顺需要冷静一下。
她把屏风拉开,躺回自己床上,然后侧过头看着当鸵鸟的陈顺。她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七情六欲,都有开心不开心的时候,以往陈顺从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可是今天,他几乎掩饰不住的惊愕与难过,意味着必然发生了他难以自控的什么事。
这一天,俩个人之间的气氛格外诡异,他们一起吃饭却相顾无言,一起散步却各有所思,马老师在他们离开不久就走了,没有跟陆大海打招呼,只是请李教授代为传达,说还会再来看她的。
晚上陆大海早早就洗漱好去睡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陈顺希望她早点睡。
半小时后,她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顺的脚步已经格外轻盈,但对于一个曾长期处于敏感且不安全感的人,再小的声音都像是惊雷。
在病情逐渐好转后,陆大海依旧改不掉容易被吵醒的毛病,只是她怕陈顺担心,醒来后也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门被轻轻打开,又小心翼翼的合上,陆大海睁开眼,悄无声息的跟在了后头。
陈顺进了李教授的办公室。
奇怪,李教授今天居然没有回家。陆大海愈发觉得不太对劲,在陈顺把门关上后,陆大海贴在木制门上听了起来。
虽然偷听说话这种行为实在是令人不耻,但现在就算天塌下来,也阻止不了陆大海偷听的决心。
医院的门都是木门,所以他们说的话很轻易就传到了陆大海耳中。
“李叔,你告诉我,这件事不是真的。”
是陈顺的声音,陆大海吃了一惊,她听出了一种祈求,甚至有些崩溃的情绪。
陆大海听见李教授叹了口气,“事情就摆在那里,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完全可以判断。”
“啊!李叔,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陈顺在靠墙的地方蹲下来,双手抱头,仿佛天崩地裂般在呐喊着。
李教授不忍心看,转过头,“人生中会发生什么,很多时候我们都无法预料,更无从抵挡,陈顺,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是她父亲,为什么是她父亲,老天爷太残忍,直到现在才告诉我真相。”陈顺似乎一点都不愿意接受真相。
父亲,我父亲怎么了?陆大海皱起眉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真想进去揪起陈顺的领子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我们只能相信这是一命抵一命吧!否则为什么就发生在你们俩的身上。”李教授试图开导他,可显然收效甚微。
陈顺抱着头,将脸埋在双手里,他紧紧捂着嘴巴,依然挡不住呜呜的哭声,边哭边从嗓子眼呜咽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来,“当年,居然是我父亲害死了她的父亲……报应啊……”
李教授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作为当年陈顺母亲的主治医师,李教授曾亲眼目睹过他们一家人因为那个糊涂父亲曾遭受过多大的报应?公司破产、妻子抑郁而死,女儿为抵债嫁给不爱的富商、儿子小小人承受了他本不该承受的一切,实在没想到,时至今日儿子也受到报应了,还是这样痛苦无奈悲哀没有一点点可挽回的报应。
一时之间李教导没办法再说任何话,让陈顺接受现实?这也太残忍了,让他逃避现实继续和陆大海在一起?这对陆大海太不公平了。现在这种情况,即便自己是再资深的心理学专家也处理不了,因为这事也太他么狗血了。
陆大海脸上的血色讯然退去,一瞬间便苍白无比,她颠颠撞撞后退了几步,闪入一旁的楼梯间里,没有骨头似的瘫软下去。
她的父亲是一个资历颇深的工地监工,当时因为施工资质还没下来,父亲就阻止包工头浇筑,包工头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行贿也好、称兄道弟也好,总之快要把他供起来了,但父亲根本不为所动。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识抬举,在幕后建筑公司老总的授意下,把他活活浇筑在里头了。
那天要不是她缠着父亲乘休假带她去工地看看,凶手不知道她在办公室里等着,要是没她这个人证,那建筑公司老总早就打点好上下关系,把这起案子按照失踪人口给了解了。
最后案子告破,建筑公司的老总判了死刑,至此,俩个家庭分崩离析。
……
“造孽呀!”李教授走过去拍拍陈顺的肩膀,“你父亲已经用生命付出代价了,跟你没关系”。
陈顺忽然抓住李教授的胳膊,充满祈求,“李叔,李叔,你救救我,救救我和大海,救救我们吧!求你了。”
李教授的眼睛霎时红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就好像斩断了陈顺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最后一个字出口,陈顺就讯然掉落,而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巨型深渊。
陈顺逃跑了,离开了,他不想面对这一切……
他走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旁边楼梯间里横躺着一个人,那人眼角含泪,瞳孔放大,显然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蝈蝈和蟋蟀竞相歌唱着夏天的夜晚,这一夜,又一年的高考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无数高考学子迎来了新的人生。
……
因为爱你,所以我才决定重新去爱上我自己。
那么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也没有关系,因为你已经让我获得了爱自己的能力,所以,我对你有且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