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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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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美丽的音乐一遍又一遍在耳旁响起,眼眶早已干涸,陆大海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庆幸,她还能听到音乐声,还能见到新的清晨。
她用胳膊肘推着身体缓缓坐起来,刷牙,洗脸,吃干馍片,喝水,背起书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再正常不过。
临走时她在碎成俩半的镜子前梳了梳着头发,要是头发杂乱不堪,去学校会被人笑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陆大海你给我出来。”
陆大海笑笑,该来的,全都来了。
“嘭,嘭嘭。”外头敲门的指关节直接换成了拳头。
咔嚓一声响起,门外四五十岁的瘦的像猴一样男人的一拳头落了空,里头站着面无表情的女孩。
男人被那副冷凝的面容吓了一跳,“你,你,陆大海,我告诉你,要么继续你妈之前做的事,要么从老子这里滚出去,老子不养闲人。”
猴瘦男人站在门口正中,陆大海从一侧挤了出去,右手顺手带上门,插入钥匙转了俩圈,将门落了锁。
“知道了,这周末给你答案。”陆大海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将钥匙收入口袋里,背着书包离开了。
门口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气的破口大骂“我×你姥姥,最后一周了,要是再不搬,老子叫十几个兄弟把你做了。”
陆大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男人又骂了句,“要不是看在你还是个学生,老子早就把你扫地出门了。”只是这次声音要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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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杂深奥的物理课非要安排在第一节,半秃顶的老头在黑板上画出精致的图案,庆幸他的口沫横飞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只对着黑板,让第一排的孩子们得以免遭毒手。学霸们紧紧盯着他只露出一半的侧脸,生怕错过哪个细小的知识点。
也有几个譬如陆大海这样坐在后头的学渣,他们笔挺坐着,眼睛看的却是那片毛发稀疏的后脑勺,思绪早不知跑去了哪里。
原因无二有他,后门上有个小窗口,老班最喜欢出其不意的默默出现,然后很准确的揪出几个打瞌睡的宝贝面壁思过,人送外号“犀利虎”。所以学渣们不敢闭眼,不敢搞小动作,只能听着天书,眼睛死死盯着讲台上的后脑勺,仿佛在欣赏一朵绝世奇花。
往日里陆大海早就睁着眼睛神游了,可今日却是不同,她没心思吧自己装的像个努力学习的好学生,直接明目张胆趴在桌子上睡觉。最后一排的角落实在不引人注目,被前方各种高大的人头阻挡,陆大海睡得很香。
只是,胳膊肘被使劲一推,忽然从深睡中惊醒,陆大海整个身体抖了抖,耳边传来焦急的喊声。
“大海,张老师来了。”
陆大海扭头,就看见犀利虎的脸堵在窗口上,似笑非笑的往教室里看。俩秒钟后,他叫了一个男生出去,后排的人一阵幸灾乐祸。
同桌思悠偷偷嘀咕:“老班这是什么眼神,齐风民睡觉时从来都是正襟危坐,就这也能被发现?”
思悠说完后看了一眼陆大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禁声。
陆大海扬起一边的嘴角冷笑,二十八中高三一班共56个学生,俩俩并成一桌,每排八张桌子,共七排。她坐在最后一排从左往右数第二张桌子上。或许从讲台纵观整个教室确实不太起眼,可如果从后门窗口看过来,这是最直观的位置,班主任就是“看不到”她。
无所谓了,类似的事太多,她根本没心思再去为了这些事劳心伤神。陆大海趴下想继续睡。
却似乎有些无法入眠。
课间。
“老师,我想住宿舍。”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眼睛向下做沉思状,班主任大约四十来岁,额头上川字形皱纹很深,嘴巴干涩发白,眼眶后细小的眼睛里透出幽幽的冷光,看起来极其不近人情。这明明是一只“冷面虎”,陆大海觉得“犀利虎”有些不准确。
“开学时学校按照上报的住宿人数给每个班分了宿舍,那时候你没上报,现在怎么可能还会有空床位?”低沉而冷漠的男音。
“可是我在外面已经没有住的地方了,除了宿舍,我不知道要去住哪?”陆大海知道,安排学生的住宿问题是班主任职责范围内的事,最关键的是其实她曾了解过宿舍是有空床位的。
“你……”,班主任感到了一股被强迫的压力感,这让他很不舒服,本来一件事如果能好好商量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班里有很多同学都占了床位却不在学校住,安排另一个孩子住进去自然没问题。
只是他很讨厌像陆大海这样的孩子,都来求人了,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看看自己的处境。还‘我不知道住哪?’你咋不知道上天呐?
“好,要住宿可以,去其他班的宿舍吧!”一句话,就定了陆大海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命运。
这个时候的陆大海还不知道,与一群完全陌生的三班学生住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可即使知道,她又能做什么?被命运限定在框里的人,哪一处都是壁。
那周的周末,陆大海没有惊动任何人,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打包在一起,用一个学生常用的那种几块钱的旧行李袋把东西都装了,然后搬去了学校。
住进新宿舍的第一天。
来自高三三班的舍友中,只有一个叫武椒甜的女孩还算热情的给陆大海打了一声招呼,她是陆大海同桌许思悠的闺蜜。其他几个都不冷不热的说了几句自我介绍,陆大海认了人,当然,她也不大热情。
住进宿舍的第二天,新舍友们让她晚上动静小点,陆大海有起夜的习惯。
住进宿舍的第三天,陆大海晚上没及时躺床上让宿舍扣了分。
住进宿舍的第五天,陆大海逃了晚自习。她时时刻刻都能想到死亡,她必须让注意力用在另一件事上,陆大海没有手机,她想到了去网吧,她可以追剧,从第一集追到最后一集。
高三的学生们个个都像被安上发条的陀螺,每一分每一秒都疯狂的往大脑里填塞知识,他们不知疲倦般连轴转。没有人放弃晚自习这段安静的学习时间,自然也就没有哪个班主任去查一查是否通勤。
陆大海逃课去了网吧,掏了六块钱的包夜费,选了一个角落里的机位,然后,窝在宽大的椅子里不能动弹。
她看得是花样男子,这部剧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曾经只要打开dv机,只要放入花样男子的光盘,只要没有人制止她,她就可以完全忘却世事,一直一直看下去。她感动于金丝草与具俊表的“爱情”。
可是今日,她第一次无法集中精力在剧情上,她看着一张张明媚的脸,脑海里却不断涌现着记忆里各种嘲讽恶毒的面孔,不能控制。
眼泪静静的流,不间断。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夜色已深。包夜的人很少,网管关了大灯,几个男孩子聚精会神打着游戏,键盘被敲击的噼里啪啦作响,除了他们时不时怒骂几声,网吧一片幽暗沉寂。
忽然,一阵刺耳的座椅拖拽声打破了夜色的寂静,也惊醒了半昏迷状态的陆大海,陆大海一个激灵打直身体,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怎么又是那个人,那个撞了自己的人。陆大海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啊大家,我刚刚用力太猛,打扰大家了,这是我外甥,我处理一点私事,大家继续,继续哈。”紧张的气氛因为一句温文尔雅的声音就此消散了许多。
但有个中年男人大约是游戏正到关键处,被这么一打扰,不小心输了一局,即使那人道歉了依旧骂骂咧咧极其不满。很多人都抬起头,瞧着这一方热闹,与旁边认识的人窃窃私语着什么。
“都他妈的闭嘴,还有你,有种单挑啊!”道歉的男人身旁有个男孩吼到,就是他的椅子刚刚被拖拽发出刺耳的声音,只见他双目瞪视一圈,一头黄发在灯光下极其张扬,跟前的几个少年也站起来,龇牙咧嘴,舌头抵着后槽牙,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他们怒视四周,其他人不愿意招惹这些凶狠痞气的少年们,都默不作声,紧盯着自己的电脑假装听不见。骂骂咧咧的中年男人看到这边人多势众,也刹那变了脸色,吐了一个脏词后总算低头,但还是不甘心似的把键盘敲的噼里啪啦作响。
黄发少年听见那句脏词后忍不住要过去,却被身边之人拉住了胳膊,“粲粲,跟我回家。”
男孩皱了皱眉,却也没再向前走,“你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谁还能把你带回去?行了,差不多得了,你爸妈快急疯了。”
男孩轻蔑一笑,“笑话,他们还管我的死活?”
“唉!”那男人叹了口气,向前一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行了,都是他们的错,晚上没吃饭就跑出来了吧,舅舅带你吃饭去。”
陆大海听明白了,原来是男孩的舅舅来网吧抓回上网的外甥。
少年的肩膀被一拍,于是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被顺了毛,只见他微微仰起脖颈,浑身散发出一种总算还有人知道我正饿着肚子的委屈之意。“当然是他们的错,你来找我干什么?既然都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就让我饿死在外头好了。”
比少年略大的男人有些沉重的回道,“粲粲,他们……算了算了,今晚不回去,舅舅带你出去玩,走吧!”
空气静默了好长好长时间,就当陆大海以为那位“舅舅”肯定会败北而走时,那边又响起了少年清澈的声音,“等着,我去上个厕所。”
少年居然要跟着舅舅回去了。
什么?厕所?
陆大海努力将头缩在座椅中,她后悔自己选择的这个拐角处,这是去往厕所的必经之路,她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注意到我、千万不要注意到我。
殊不知,越是害怕越可能会发生。
陈顺被姐姐家保姆的一个电话吵醒后,才知道外甥晚上没回家,姐夫和姐姐一个忙事业,一个醉心于艺术创作,可以说是分则各自安好合则必然吵闹。
俩人当初结合是一场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商业联姻,许君粲的出生只是正好“需要”这么一个孩子而已,不被期待,自然也不会有多被爱。
他很清楚粲粲是怎么长大的,也很清楚除了自己不会有人管这个孩子是不是没按时回家?是不是还饿着肚子?所以姐姐家每换一个保姆,他都会和保姆沟通,粲粲的任何事都可以联系他。
目送外甥进入厕所,视线划过一条弧线,一抹蓝白印入眼帘,这是二十八中的校服,陈顺眉头一皱,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事?
许君粲从厕所出来,就见自家舅舅像个人形立牌端端正正站着,眼睛却朝一个方向极力探视,顺着舅舅的目光看过去,许君粲一脸鄙夷,怎么是这么丑的女孩子,浓密杂乱的波波头遮住了大半个脸,一幅巨大的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部浮肿,眼睛通红,衣服邋里邋遢,身体没有骨头似的软在座椅里,似乎想极力隐藏自己。
“哎呦,”许君粲摔了一跤,身体趴向地面的瞬间,他把一张旋转座椅翻了个身。
陆大海猝不及防的被转动,身体差点被甩了出去,她抓住扶手,一抬头,四目相对,各自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