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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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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必须告诉你的父母,然后立刻开始治疗。”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陆大海走出诊室门之前,医生再次嘱咐到,“孩子,这件事你没办法独自解决的。”
陆大海背对着医生笑了笑,未做答言,大踏步离开。
十二月份的寒冬,雾霾把世间一切有型的万物都遮掩的隐隐约约,护城河边的公园萧瑟冷清的不见一个人影,山楸树只剩了一幅空架子。被冻得凌乱的草丛边安静躺着一张可容纳三四个人的长条凳,陆大海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也许,她只想被高大的城墙残影包围着,然后,不让任何人找到。
她坐在长凳上,觉得腰有些不舒服,就把俩条腿抬起来盘坐,就着脸颊上一阵又一阵的冷风,打开纸张。
诊室:心理门诊。
姓名:陆大海。
年龄:17岁。
是否结婚:未婚。
从下一行起,诊断结果……
重度人际关系障碍。
中度抑郁症状。
中度敌对情绪。
中度强迫症状。
中度偏执症状。
风吹的更肆意了,隐没了脸颊上透明汹涌的泪。
第一章
无数次想站上高楼一跃而下,无数次想离开这个世界。
这一次却是不同的,陆大海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想离开。
抑郁症呀!多么新鲜的词,新鲜到只要提起来,都会被人嗤之以鼻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对,我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我就是要搅得你们鸡犬不宁,我就是要让你们这些人都付出代价,所以,我还不能死。’ 陆大海站在平房顶,她时常站在这里俯视下方的马路,每当想死的时候,她就站在这,这里会让她感觉到直面死亡的恐惧和对未来隐隐的希望,俩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总会逼得她痛苦不堪、无力抵挡。
这个时间已经很少有车辆穿梭了,这里是老城区,太过偏僻,路灯坏了快半年了也没人来修,虽然还有几家商户的灯牌亮着,但马路上依旧很昏暗。
眼镜落在学校了,或许是这该死的近视眼,亦或许是那实在停不下来的泪珠子,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那么像一个暗到极致的地狱。
该回去睡觉了,一觉醒来,大约又是新的一天吧。
转身,未等迈出脚步,一阵眩晕霎时传遍四肢百骸,胸腔剧烈翻滚,陆大海软软倒了下去。
怎么会?我明明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呢!
怎么能?我明明还有那么一丁点的渴望想活着呢!
“我c,我还不想真的去死呢!”陆大海悲愤不已。
“嘭!”重重一响。
“刺啦!”轻轻一滑。
“咚……”又是一响。
……
陈顺欲哭无泪,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能塞牙。陪着老师研究完一个手术方案就已到深更半夜,拿着刚到手的驾照,去婚庆公司开回刚装饰好花车,他明天要跟着损友去迎新娘。
为了节省时间,他抄了条从未走过的近道,这条路平日里是个菜市场,熙熙攘攘人挤着人,开车进去那就是主动找骂,他以为深更半夜的情况应该能好点,可谁知道?路上确实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好好的一条路竟破落到没有一个正常亮的路灯。
在一片黑暗中前行,陈顺把车开的慢慢悠悠,他全神贯注,不放过四周一丁点不安全的因素,就怕一个磕磕碰碰把车给碰着了。
万万没想到,四周倒是安全,可飞来横祸竟然是从天上来的。那一瞬,陈顺觉得自己在做梦,他不想、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有东西重重砸在车顶,陈顺用最快的速度踩了刹车,然后就见一团漆黑的物体划过挡风玻璃,滑向地面,在地面上滚了几滚,停在俩米外的地方。
看不清那东西是个什么生物或者只是一大块硬邦邦的石头,有那么俩秒钟的时间,陈顺想迅速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可是他是个治病救人的医生啊!拯救生命都来不及,他没办法撇下一个可能是濒危的生灵,让它因为被漠视而失去生命。
用颤抖的手打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因为双腿发软差点跪趴下去,陈顺随着惯性用右手扶住车门才勉强立稳身躯。
等他再次看向那团生物时,奇迹发生了。那东西竟用一只手撑起身子,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陈顺双腿更软了,幸运的是这东西没死还能自己爬起来,不幸的是他终于确定了他撞的就是一个人。
那人站起来后,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像个游魂般晃着身体向远处走。
陈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一般人被撞是什么反应?即使没什么事也要哭爹喊娘非得去医院做一个全身体检不能了结。
可这个人站都站不稳却还要跌跌撞撞离开,仿佛生怕别人去讹他一般。这世上有这样的被撞者吗?
作为一名见惯了这些事的医务工作者,陈顺知道若那人真被撞出了什么好歹,哪怕几天后再出现症状或其他问题,主要责任人还是自己。
陈顺下定决心,向前追去。
“喂!等一等。”
没想到那人非但不停,反而加快了步伐。
“喂!你没事吧!你停下来我带你去医院看看。”陈顺就要追上陆大海,走近了才知道,这人身上穿的并不是黑色衣服,而是一大片蓝白拼起来的校服。
还是个学生。
陆大海被追赶的太急,脚下磕了一下,本就不稳的身体顷刻间向前倒下。
陈顺眼疾手快,向前一步揽住了她,“你没事吧!”他望着怀里的人担忧不已。
陆大海从抱着自己的怀里挣脱出来,不由分说就要离开。
看她还是跌跌撞撞站不稳当,陈顺紧紧握住她一只胳膊支撑着她。
胳膊被人紧紧攥着,陆大海转头凝视这个人,为什么受伤的她,不想计较的也是她,却还是不能放过她呢?
陈顺惊呆了,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呢?精致的像琉璃花儿,可目光一对视,却发觉它更像存在了千年的更古之渊,有积攒千年的哀愁被禁锢在里头,不灭不死。
陈顺结巴着问道:“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放开我,让我走。”陆大海想挣脱那只胳膊。
陈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放开她,“你被我的车撞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不用,我没事。”女孩声音柔弱,似乎还带着几分恐惧。
“不行,很多脑袋里的问题如果不检查根本发现不了,必须要去医院。”陈顺看着这样的陆大海,心里的担心不断滋生积累。
陆大海绝望至极,眼里一片死寂,“放我走吧!求你。”
一刹那间,陈顺看到了那一片死寂,手不由自主一松,然后,眼睁睁看着陆大海跌跌撞撞走远。
陈顺用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心脏,怎么了?为什么心跳乱了些?为什么一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却有那样一双眼?
片刻后他猛然惊醒,从女孩离开的方向追过去,可绕过几条巷子后,他自己都快迷路了,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无功而返,他检查了车顶,两床鲜红的棉被完好绑在上头,车旁上方是一个平房房顶,没有护栏,想来那人便是从那掉下来的。幸好只有一层楼,掉下来后又有棉被做了缓冲,希望真的没有大碍吧,陈顺稍稍放下心来,眉头却依然锁紧。
只是,那孩子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为什么明明被撞了却一味的躲避自己这个肇事者,还有,她是真的想求死吗?
一个人开车回家,给他要结婚的兄弟打了一个电话,这辆车撞了人肯定不能再用来接亲了。那兄弟安慰他几句,知道他没大碍就挂电话去为终身大事做准备了。陈顺躺在床上,有些难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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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海逃回家,抹起袖子看着胳膊肘上一大片青红相间的擦伤,伤口很疼,可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心痛真能抵得过任何身体的伤痛,心脏钝钝的发疼,就像要死了一般。
呵,就连车祸都拿不走她的命,她的命,可真硬,不怪她的妈妈抛弃她之前所说的,“你克死了你父亲,现在还想克我?没门。”
是的,我克死了父亲,克走了母亲,我不配过得幸福,就这样痛苦的活着才是自己该过的日子。
桌上摆着碘伏,是上次社工来家里给她拿的,陆大海没去处理伤口,她有些巴不得伤口发生感染,最好能引起全身感染,再要了她的命,那样她就不用再做一个死或者活着的抉择,她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眼泪不间断的流向俩鬓,再顺着头皮滴落在枕头上,薄薄的枕巾很快濡湿一片。
脑袋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她本就有低血糖,又一整天没吃饭,她不饿,就是心脏疼的厉害,月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陆大海心上照出一片寒霜。
忽然,那疼痛剧烈起来,心脏揪扯着五脏六腑,她几乎能清晰的感觉到,体内所有脏器都错了位,它们在撕扯,叫嚣,怒吼,也许它们也想舒服一点吧!可是对不起,我做不到,无法照顾好你们,对不起,你们疼我也疼,可我无能为力。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的,陆大海终于死死捂着心脏,蜷缩起身体,她皱着眉头,眼睛大张却没有焦距,她似乎脱离了世界而进入一片虚空中,这个姿势状态她保持了整整一夜。
确诊抑郁症的第一天,陆大海出了车祸,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