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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卡萨布兰卡 ...

  •   婚期定在次年农历七月十五,天化眼中的“黄道吉日”。

      之后他就匆匆和我们打招呼离开,按当下的人间局势,泰山很忙。

      我才掀起丝丝波澜的心重新旷了下来,哥哥一如既往致力带我熟悉他的城市,我爱上了看电影和话剧,敖丙先陪我看了几场,后来我就自己去了,一来哥哥有他自己的生活兴趣爱好,二则他在我们观赏曹禺的《雷雨》时,台上四凤周冲相继触电而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在周萍饮弹自尽后,他则是哈哈大笑不止了。

      我出门或用法力,或仅凭一双肉脚,不坐车也不喜欢保镖作陪,父亲默允,他对我好像比对哥哥放心,可能是我背上没有一条弱点外露的钢铁龙筋的缘故。

      今天美秀影院登映了一部新片《卡萨布兰卡》,故事背景正是外面打得如火如荼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电影结束随人潮涌到门口,发现街上秋雨绵绵,决定等雨停了再走。

      以我为圆心辐射出去的半米扇形呈一片真空地带,往外是和我一样等雨停的衣冠楚楚的人群和他们异样的眼光,他们都认识我且怕我,我来东海市的第一天父亲就把我的全身照印在翌日《东海公报》的头版头条向全城广而告之。

      街对面陈旧的可口可乐广告招牌被旁边簇新的德兴logo夺去风采,可乐早已停产,取而代之的是德兴自产的荷兰水——一点薄荷油,掺兑一定比例的糖精、香精、柠檬酸和冷开水即成,用厚厚的玻璃瓶装,发青的颜色。

      荷兰水厂旁边是俄国人和中国人合开的白俄西菜社,供应色拉和罗宋汤,罗宋汤是一种加了番茄、洋葱和土豆块的厚牛肉汤,从俄式红菜汤演变而来。“罗宋”二字本就是“Russian”的音译,意为俄国式的。十月革命后的俄国人,不仅带来了伏特加,也带来了俄式西菜。正宗的俄式红菜汤辣中带酸,酸甚于甜,我不习惯,改良的罗宋汤味道酸甜适口,哥哥认为这种乱七八糟的食材搅合在一起的厚汤是地道的平民餐饭,我不以为然。

      此时去对面吃点东西,强过在这儿傻站。

      不料想一个人迎头截住我的去路,定睛后发现是天化,他改头换面了,得体的黑色西服将他高挑匀称的身材修饰得玉树临风,倜傥非凡,略长的头发也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他撑着黑色雨伞,挑唇浅浅一笑:“怎么,认不出了?那天你也是这样,可惜我立刻丢脸地挨了师叔骂。”

      我说:“你臭美,自讨苦吃。”举步上前挽住他的臂膀。

      这条街道两边长满当年法国人种下的梧桐树,春夏时宽大的叶片恣肆生长,遮蔽整条街道,现在是深秋了,树叶已经发黄变脆,成批凋落,树枝光秃的地方能看到一串串淡褐色的小蛋粘在那里,那是刺毛虫的虫卵,到了春天就会孵出来,掉在刚巧从树下过的行人身上。

      我越想越恶心,拽住黄天化要他快走,天化却极不配合:“我今天有空,想陪你散散步,听说现在人谈情说爱都这样。”他步子不疾不徐的,“这么大条龙了,还怕小虫子,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在他耳边大叫:“我就怕我就怕,你能把我怎样!”

      天化掏了下耳朵淡定以对:“公共场合,注意影响,现在不是3000年前的野蛮时代了。”

      “哼!”?

      遮挡视线的有轨电车当当地开过去后,露出街边一家夹在钟表店和眼镜店中间的照相馆,天化突发奇想,挟着我向那边走去:“我们去照张合影。”

      店名叫王开照相馆,开设于民国12年(1923年),迄今19年矣,是城里最有声望的几家照相馆之一,主人王开给好多当红明星拍过照,店堂里贴满周璇、胡蝶、阮玲玉、上官云珠等沪上名演员的相片,亮晶晶的橱窗里则摆着一对漂亮新人的结婚照,据说王开有个规矩:凡是上镜漂亮的,他会送一套照片,同时把样照放在橱窗里展览。

      年届半百的相馆主人引我们去二楼的摄影室,从店堂到摄影室的这段路程全部铺着特制的橡皮地毯,工作人员走动必须轻手轻脚,以防摄影时受到震动而影响相片质量。摄影室也是考究至极的,采用数十只灯泡并列的“条子光”作光源,如是,光线柔和均匀,层次分明,无明显投影。

      我忍不住怪他:“早知道我今天就穿好点的衣服。”今天我著的是低领宽袖的素色短袄和黑色中裙,很浓的学生气。

      泰山三郎甜言蜜语信口拈来:“你穿什么都好看。”

      天化先让我独自在那儿被“咔嚓”、“咔嚓”,待差不多了,他过来搂着我,示意王开可以开始,这年头,即使新夫妇也没有如此大胆直露的,更遑论还要在镜头下亲吻。

      拍完照片,王开说我家漂洗照片比普通照相馆更费时,因为用的是“四层水洗”过滤药水,能把照片上的药水彻底漂洗干净,除去引起化学反应的各种诱因,使照片历久如新。这道工序今天一时半会儿完不成,可请公子小姐到了明天派人来取,或我派人送到府上。

      天化笑道:“德家的龙潭虎穴?别难为人家了,我们等得起。”

      一名穿蓝布长衫的青年店员将我们引进供客户休息等候的小隔间,端上茶和点心。

      方桌上摆有一台无线电收音机,我因无事可干,不厌其烦地给它换台。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日军……重庆……”

      “‘五弟呀,五弟!你为何不听我的言语,竟自遭此惨毒?好不伤感人也!’只听邓车道:‘千岁爷万千之喜。此人非别个,他乃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玉堂……’”

      “有一个地方,我不能去往

      有一个少年我不能开言

      那地方是家那少年是你

      可是少年啊 你知道什么

      ……”

      “……魔礼青,随后追赶黄天化,双手不住把枪拧,只说疆场要取胜,那知反中计牢笼。且说天化偷睛看,见魔将,紧紧相追不放松,两把银锤交左手,右手取出钻心钉,托在掌上忙念咒……”

      天化白皙俊长的手指过来拨弄那根晶亮的天线,杂音骤起,我“啪”的打掉他的手:“别动!”

      他转头打量贴满房间的相片,抒发感慨:“3000年前也有这东西多好,留不住时光,至少能留下那些人的音容笑貌。”

      我小心翼翼地调转频道,试图收听外界的战况。

      天化突然轻佻地来我脸上摸了一把,故作风雅地吟咏:“美人如玉剑如虹。”

      那名店员正立于窗前凝望漫天白雨,跟了句:“风雨如磐暗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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