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金家飞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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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乌木马车精巧别致，马匹颈上缀着红缨和马铃，伴着不疾不徐的蹄声轻轻摇荡。它仿佛从繁华的大街穿越而来，在灰惨惨的荒郊野外显得格格不入。
驾车少女身着碧色滚边短披风，耳边两条乌黑长辫衬着一双大眼，分外甜美可爱。她单手牵着缰绳，驱赶马儿自东而来。此时薄雾下的太阳突然跃起，在马车后放出万道霞光。一眼望去，竟像是这辆车将太阳由地平线下拉起来一般。
少女很快发现了前方的异状，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她微微侧头，打量着子杉和王羽霄。
王羽霄亦注视着这辆莫名出现的马车，各种推测在脑中不断掠过。
少女转身向身后车厢内言语数句，车门敞开，走下一位纤瘦丽人。她身着紫花暗纹大氅，瓜子脸上柳眉细目，像是个文弱的富家小姐。
她远远望了一眼，目光在王羽霄身上稍稍停驻，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少侠为何拿剑指着这位姑娘？”声音高而明亮，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反而透着一股爽快利落。紫衣女子阔步走来，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前方两人之间的诡异氛围。
王羽霄紧抿着唇，冷眼相对。
“有话好好说嘛，何必舞刀弄剑的，多伤和气。”紫衣女子一摊手，在两人之间站定，俨然一副和事佬架势。
没有杀气。
王羽霄迟疑了一下，终是勉强开口：“在下与此人有些私事，姑娘您请自便。”
“私事？！”紫衣女子面露讶色：“呀，少侠，你长那么好看，不用剑指着，这姑娘也是愿意跟你私奔的！”
王羽霄的脸难得地发了白，烦躁道：“此事并非如此，姑娘不用费心。相信在下也未挡着姑娘的道，请您自行赶路罢。”
紫衣女子摆摆手：“少侠不要抹不开面子，要是这一个实在不愿意跟你走就算了吧。我瞧这位姿色着实一般，跟你并不般配，不如……”
“姑娘莫再胡诌！”
紫衣女子仍是不依不饶：“少侠年轻气盛是好事，可对待女孩子还是温柔点好。来来，若少侠如此执着这位姑娘，有啥矛盾不妨摊开谈，万事好商量嘛。”说着，伸出手似要将子杉揽过。
刹那间，王羽霄的剑就架在了那伸出一半的臂膀上。
紫衣女子竟面不改色，反而收回手用指尖轻轻一弹剑身：“真是好剑。可以武慑人，实不乃大丈夫所为。”
“你是谁？”王羽霄已明白来者不善。
“我啊……”紫衣女子作弄般的语气反问道：“你说呢？”
“锵！”
还在茫然状态的子杉已不知被何人一掌推倒。抬眼间，官道上飞沙走石，入耳净是密集的金属相击之声！
随着沙尘中一声巨响，世界又再度沉寂。
尘埃落定，王羽霄持剑立于官道一头，紫衣女子则站在与之相距数十步外的一块破碎的大石上。她拿着一样奇怪的武器。
那是一对轮状弯刀，刀背做成双翼张开的燕子状，燕嘴含着一条锁链将两柄弯刀相连。
“原来是金飞燕前辈，晚辈久仰了。”王羽霄还是极有风度地抱剑一揖。
金飞燕大笑着鼓掌道：“哎呀呀！这年头还有人知道我，真不容易。——你是王凌风的什么人？”
“晚辈是王凌风的弟子，王羽霄。”
“难怪遥光在你手上。”
“多年未闻金前辈的消息，没想到今日有缘一见。”
“呿，你何不干脆点说大家都以为我早就死了？” 金飞燕撇了撇嘴：“好了，说说你和这位姑娘是何缘分？”
“想必前辈也知道玄月教这一祸害武林已久的邪教，此人乃现任玄月教主之女，月暝。”王羽霄一字一顿道：“她数月前设计谋害了我师父，王凌风。晚辈此行正是为了报杀师之仇。”
金飞燕稍作沉吟，又玩味道：“可看少侠你雷厉风行的样子——却未立刻杀她，为什么？”
王羽霄一时有些踟蹰。
“因为事有蹊跷，人不是她杀的。”
“不！”王羽霄急切否认。
金飞燕并不接话，却双足一点，一跃之间落到子杉面前，居高临下地仔细将她瞧了一遍后缓缓道：“是你杀了王凌风吗？”
刚才的跌倒终于将子杉从极度郁闷烦躁导致失魂状态拉回来，让她可以简单整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金飞燕”已经超出她有限的江湖知识范围，敌友不可辨。不过，她的问题很有趣。
一直都是旁人以肯定句在说“是你杀的”“不是你杀的”，还从未有人以疑问句提问她。
既然离开玄月宫，就要彻底抛弃“月暝”的身份。从今以后，她要为自己而活，不会再为“月暝”所累。
“不是。”子杉的答案简单而笃定。
空气在凝结了一瞬后，金飞燕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她拍了拍大氅上的尘土，转身对王羽霄轻松道：“这么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如何能谋害你师父？少侠怕是弄错了。”
王羽霄脸上风云变色：“前辈这是何意？”
“她没有杀王凌风，就这样。”
“凭她一个回答？”王羽霄实在无法理解这荒唐的结论：“前辈多年未涉足江湖，已经糊涂了吗！玄月教杀人放毒恶行累累，此教中人岂能轻信？”
“停，停。别跟我说什么事关武林存亡、江湖正义，烦人的紧，不感兴趣。”金飞燕打断道：“识人辨人，我自有办法，用不着你教。”
王羽霄冷笑起来：“师父与前辈父亲乃至交，晚辈年少时常听师父说金家千金性格爽直，好打抱不平，一身正气乃许多男子都不及。却没想到前辈竟是固执己见，无视江湖正义之人，真可谓百闻不如一见罢。”
“呀呀，少侠脸长这么俊，一张嘴怎地就这么惹人厌呢？难怪人家姑娘不愿跟你了。”金飞燕垂头叹了口气，再抬脸时，嘴角虽仍挂着笑，可眼神已是凌厉：“我最看不惯男人欺负女人，今日这位姑娘是不会跟你走的。”
“既然一战难免，能与前辈交手也是件幸事。” 王羽霄站稳阵势，长剑一指：“请赐教。”
金飞燕解开大氅，随手一抛正落入子杉怀中，露出一身素衣短打，手中飞刀锃亮，飒爽英姿，再无半分千金小姐的娇弱之气。
“和谈不成呢。” 她右手一扬，一柄弯刀竟脱出锁链，急速旋转直奔王羽霄而去。
王羽霄见势不退反进，施展轻功，如雷光一般，长剑直穿弯刀圆心。刀剑磨击，发出巨大的割裂声。
“去！”王羽霄臂上真气一冲，弯刀仿若被绳抽击的陀螺，远远飞开。而这一瞬间，金飞燕已带刀杀到。
王羽霄以剑护身，滴水不漏，被金飞燕飞扑而至的冲力逼退数步后牢牢站定。
刀剑紧紧咬合，两人面面相对，相距不过数寸。
金飞燕狡黠一笑，手上忽而撤力，紧接一招“翻江倒海”，连扫王羽霄下盘，晃开长剑，最后倒挂金钩一脚踢向他心肺。
王羽霄早有准备，正欲避开，哪想这一脚只扫过他脸颊，金飞燕是借力弹开。半空中一声呼啸，先前甩出的弯刀竟飞旋而回，眼看就要削去王羽霄的脑袋！
刀快，人更快。
王羽霄一躺一踢，弯刀正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刀背却被他用脚尖拨中，弯刀急速变向，朝金飞燕飞去。
金飞燕飞身而出，极花哨地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稳稳接下飞刀落定。
“双燕飞刀，果真名不虚传。”王羽霄大方赞道。
“少侠基本功不错！只是，跟我打，还需集中些注意力才好。” 金飞燕得意地挥了挥弯刀。
王羽霄拨开额前被削落的发末：“跟前辈比试，晚辈自当全力以赴。现下既已知道双燕飞刀的特点，只怕胜负未必如前辈所愿了。”
“很好！我喜欢有自信的家伙。”金飞燕摇起了手中锁链：“这么久没有好好打架，我手痒得不行呢！”话音未落，高速旋转的双燕飞刀已如链锤一般狠狠砸向王羽霄。
沙土路上霎时出现一个大坑，王羽霄却已高高飞起，直扑金飞燕近身。刀光剑影，两人又缠斗在一块。
一旁观战的子杉异常专注，纵然现下视力很好，她还是难以看清两人的招式动作。
果然武侠片里慢镜头、多摄像机剪辑那是必须地！
“你不逃走吗？”
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本是蹲坐着的子杉又被骇得向后跌去。扭头一看，竟是那位赶车的少女。
马车还停在数百步外，人却已悄无声息地来到近旁，看来也是个练家子。只是看起来水灵灵的妹子配着这副嗓音，有点美中不足呀。
屡遭变故的子杉很快镇定了：“因为不知道逃往何处。”
少女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观战一会，子杉忽然发问：“你们备有水和干粮吧？”
少女又以点头应答。
“那好，他们打上三天三夜的话，我怕顶不住。”
少女默了一下，道：“主人不会打上三天三夜。”
“对自己人这么有信心，好！我会支持你们的！”子杉一副摇旗呐喊状。
少女又默了。
对战的两人百招已过，竟是难分高下。双燕飞刀装卸自如，招式出其不意，变化多端，而王羽霄的剑又快又狠，破绽难寻，战局一时僵持。
金飞燕侧身挥出一刀，笑道：“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看来王凌风人不咋地，挑人的眼光还算不错。”
王羽霄并不答话，反身一剑挑向金飞燕肋下。
“就是年轻人的通病啊……”金飞燕突然倒后翻腾，两柄弯刀同时飞出：“太自以为是！”
王羽霄以气注剑，半空中剑花一绽。浮光掠影间，弯刀被剑气劈开，直直插入沙土中。
此时金飞燕瞅准空当，手中锁链瞬间将王羽霄的手腕和长剑牢牢缠住。
王羽霄见状面不改色，一转剑身直刺金飞燕面门！
金飞燕鼓足真气，全速退后：“阿影！捆龙索！”
子杉只觉身旁一阵风起，少女已蹿出，高高跃至王羽霄上方。
“哐！”
长剑脱手，王羽霄被捆得结实倒在地上。
“你——卑鄙！”
“我可没答应要和你一决胜负，只说不会让你带走这位姑娘。”金飞燕满不在乎地接好弯刀，将插在地上的长剑拔起，目光细细描过。
“放下此剑！”
“遥光重华，我爹生前最心爱的两把宝剑，以金家祖传秘法铸造。百炼精钢，浸水不锈，见血不污。遥光重巧，重华重衡，一柄赠予御剑先生王凌风，一柄赠予武当长老，皆是我爹心中配得起这两把剑的英雄侠士。”金飞燕笑了笑：“可惜，我爹眼力见太差了点。”
王羽霄努力想挣脱身上如蟒蛇般缠绕的黑金色长索，可一口真气刚提起，那长索竟自动收紧，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还是不要挣扎的好，捆龙索的妙处就在越想挣脱就勒得越紧，直至噬骨断气。”
“不准你……污蔑师父……”王羽霄忍着痛，狠狠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
“呿，当年我金家遭逢大变，武林正派无一人相助。这世道早已沦落如此，叫我再奉何人为英雄？皆是陌路罢了。至于这剑嘛……”金飞燕随手一掷，遥光应声飞去，深深没入道边的一棵枯树。“送出去的东西，我金家也不屑收回。”
“慢着！你不可以……”王羽霄试图站起，却被捆龙索缠得更紧。
“挺犟的嘛。”金飞燕无奈地耸耸肩，脚下忽地一飘便落到了王羽霄身旁，手刀高高竖起——“我还是做个好人吧。”
子杉目瞪口呆地看着晕倒在地的王羽霄。
这，这算是开外挂么？
下一刻，她已被金飞燕一把拉起：“走了走了。”
“可是……”
“嗯？你舍不得，还是决定跟他走？”
子杉的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被唤作阿影的少女已将马车驾到两人身旁，金飞燕大笑着把子杉推上了车。
掀起车帘的一瞬间，车厢里有人闲闲问道：“收工了？”
子杉一看，原来车中还坐着一位白袍女子，正靠在车窗旁看书。貌不惊人，却透出一股清雅之气。
金飞燕刚坐下就抱怨道：“停云，你又不来帮忙！”
“是小姐你说要自己解决。”停云放下书卷，淡淡笑着：“不过最后还是让阿影帮了忙。”
“不用帮也无所谓……”
“是么？”停云左手双指一点金飞燕颈处，子杉才惊觉那领口已被划开一指长的口子。
“小姐，你大意了。”停云冷冷道：“还赔上了捆龙索。”
“啊！捆龙索！想当年还有人以黄金百两相求，我真真心疼得紧呀！”金飞燕抱着头，表情像是懊悔不已。
“不用捆龙索也能解决问题，为何还用？”
金飞燕撇撇嘴：“左一个前辈右一个前辈叫得烦死人，一直叫‘姑娘’不就好了。”
停云长叹道：“小姐，你本来就老大不小了。“
“谁说我老的！”
“噗！”一旁的子杉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正唇枪舌剑的两人一下停止了对谈，六目相对，子杉不由忐忑地小声道：“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停云展颜一笑，手中书卷轻点子杉肩头：“这么快就能笑了，很好。”
“那就让人放心啦。”金飞燕豪爽地抱拳一揖：“在下金飞燕，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古代的道路并不平坦，在这颠簸的马车中，子杉的心情却随着那一颤一颤的节奏明媚起来。长久以来只能在脑海中盘桓的几个字，终于可以放声说出来了，从心底生出的喜悦爬上了她的脸庞——
“我叫沐子杉。”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金家飞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