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苏印辙

1、约定

　　潮湿巷子里有轻微的回声。

　　哥哥，我已经够强了。
　　我不需要躲藏。
　　我可以保护长城内的百姓。
　　哥哥，你遵守约定了吗？

　　“你去哪？”男人从背后捏住男孩的肩膀，强行让他面朝自己。
　　“师父？”
　　“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哥哥不会来找你的！你要是再敢走出月眼海一步，我……”男人对上男孩的眼睛，愣住了，男孩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泪光，却倔强地抬着头。
　　“玄策……你……”男人心里一软，松开了手里绷紧了身子的男孩。
　　失去了力量的支持，男孩“嗵”地就跪在了地上。他拽住衣领擦了一把眼泪，默默地站了起来。“不甘心罢了。”他的个子已经逐渐赶上师父了，下颌有着少年人才有的锋利。
　　“不能掉眼泪。”男人冷冷的抛出一句话，心头隐隐有些痛。谁不是，心里总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呢。
　　“回去。”男人一把揪住男孩的后领，一只手押着男孩往回走。

　　百里玄策……这个名字，什么时候也变得亲切起来。

　　“师父，我错了。”男孩虽然不甘心，却不想让师父难堪。
　　“师父……”
　　“玄策问你个事。”
　　“说。”
　　“嗯……还是以后再说吧。”
　　“有屁快放。”
　　“没了。”
　　“滚进去。”男人一脚踢开门，将男孩推进屋里，反手带上门。
　　“快睡觉。”男人摘下面具，长发慵懒地散在脑后，高贵的深紫色。

　　窗外有轻微的月光，透过窗上的薄纸照进屋里。微光下，男人的脸干净又棱角分明。

　　他看着这个睡觉的时候喜欢缩成一团的男孩，眼神变得柔软起来。他很听话，也总是表现得很勇敢很坚强。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能看出他的胆小和敏感。他怕惊雷，怕嘲笑，也怕抛弃和欺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怎么给你答案？
　　我就是在骗你。
　　我姓高，是高长恭，是兰陵王，曾经高贵的王子，如今潜行于黑暗的死神。你的背后，是长城内的百姓，是家人和战友。而我的背后，是复国的使命。大唐在兰陵城故地设立都护府之日，就是兰陵王开始复仇之时。

　　“玄策，看到了吗，那是长城。”
　　“看到了，很远。”
　　“千百年来，它就那样静静的矗立着，一边是广阔无垠的灼热大漠，一边是肥沃的绿地以及日渐繁华的国家。”
　　“繁华……”
　　“曾经的那里，远比现在繁华。”
　　“师父，还能回到曾经吗？”
　　“我也不知道。”

　　今晚月色很好，跟记忆里那晚一样。
　　这么多年来，他和自己单方面称之为师父的这个男人，生存于几近干涸的月眼海旁。经年累月的训练使他成长为出色的暗夜行走者，可称得上伙伴的仅有手中的飞镰。
　　多少次他在圆月的照耀下，遥望长城的方向。
　　哥哥，你是否也在月光之路的另一头，遥望戈壁上的自己？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哥哥，你真的抛弃我了吗？哥哥。

　　“哈哈哈哈哈！长城，也不过如此！”——马贼入侵，长城陷入危机。
　　哥哥将他藏进水缸里，轻轻抚摸他的耳朵，“玄策乖，等哥哥回来。”
　　尖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刀剑斩断骨骼的声音……种种声音刺痛着小男孩的心灵。哥哥，玄策不能坐以待毙。
　　黑夜里，他义无反顾的推翻水缸，冲到外面。男孩的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用力攥着，恐惧压制着他。

　　“想活命吗？”身后传来近乎冰冷的声音。
　　男孩不敢回头，却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力量，猛地伸手向身后打去。
　　手背打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金属掉落到地上的声音。背后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他趁机挣脱，一直跑开很远都没敢回头。
　　“有点意思。”地上的影子露出卑鄙的笑。
　　男孩回到家里，那些马贼还没来过。他想起哥哥的话，又重新扶起水缸，搬了点东西放到木板上，用尽全力举过头顶，然后跨进水缸，将自己藏了起来。
　　可是直到这个叫兰陵王的男人掀开头顶的木板，哥哥都没有回来找他。

　　“玄策乖，躲起来不要出声，不要哭哦，等哥哥回来。”哥哥最后慌乱的神情浮现在眼前。
　　等哥哥回来……哥哥……最终还是离开我了，不是吗？
　　所有人都会选择离开我。
　　没有人会和一个拖油瓶待在一起的。

　　木门沉重的声音打破巷子的宁静。
　　“哭什么哭，”男人不耐烦地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小屁孩儿，一手握着剑从旁边走过，头也不回，“想学东西就跟我走。天要亮了。”
　　男孩虽然一脸不相信，但还是立马站了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快步跟上了男人。
　　男人扔过一条锁链，两头是新磨的飞镰。
　　男孩跳起来抓住链子绕在手臂上，拿起飞镰端详，“哇！师父，给我的吗这是？”
　　男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男孩，“你先用着，以后有空再给你打副好刀剑。还有，别叫我师父，我没有弟子。”

　　“师父，你见过我哥哥吗？”
　　“哥哥？”
　　“哥哥跟我一样有一对兽耳，哥哥很温柔，他做饭很好吃，他有一把枪，是爸爸留下的，他的枪法和爸爸一样好，他去保护长城和百姓了……他让我等他回来，可是他没有守约。师父，你真的没有见过他吗？”
　　“没有。”

　　玄策，我见过他。
　　有个人一直在寻找你。
　　你最痛恨的哥哥，你最挂念的哥哥……

　　那晚兰陵王藏身在马贼的队伍中混入长城，只身刺杀帝王，城门处瞥见这样的少年：一对被雨水淋湿却依然灵动的兽耳，一双在战火中闪着光却藏着温柔的眼睛……
　　如雨的飞箭下，他和同伴们拼死撑着城门的支柱。他们关上大门，将贼人的队伍一分为二，守卫军追捕着城内的贼子，乡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扇大门。
　　守住城门，就守住了弟弟。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守护弟弟。
　　可当四周安静下来，残垣断壁的家中却找不到弟弟的身影。少年听着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述说，拼凑出前因后果：走投无路的贼人劫持无力反抗的老弱妇幼，作为逃离的砝码。本来躲在水缸中的玄策冲了上去，没有人看到他有没有回来……
　　“玄策，你跟我一样。”少年轻轻捂住耳朵，感受指间传来的一模一样的触感，“跟我一样，明明那么弱小，却又那么不自量力。”你保护不了大家，我也保护不了你。又怎么样呢，不行就不上吗，还是要冲上去。

　　“我志愿加入长城守卫军，成为守卫军的一员，用尽自己的一切，守卫长城，守卫长城内的百姓。”
　　“姓名？”
　　“百里……守约。”为了提醒自己，他改名守约。
　　守约，言出必果。
　　不久，长城守卫军中多出一个安静的身影，他的射击技术精妙无比，深谙戈壁上的生存与厨技之道。他总是朝着更远的地方搜寻，越来越远。他坚信弟弟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他也会在长城迎接着弟弟的归来。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与回忆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