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英格丽·福克纳坐在轿车后座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位瘦高的白发姑娘从迷宫般的树丛里现身,就好像她是位时尚杂志的插画家,正为本期封面的灵感而观察模特。模特的皮肤苍白好似象牙,只因腮红才有了几抹血色;但她微微上扬的樱红嘴角又显露出满足和欣悦——一种绝对不该出现在杀人嫌犯脸上的神情。
人总是很难把恨意倾注在一张漂亮脸蛋上,而认识到这点其实让英格丽有些惊恐。她本该有再充分不过的理由选择憎恶凶手,可如今就连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几乎都成了无法忍受的负担。她的丈夫是个麻烦人物,一颗定时炸弹;而如今他突然死去,丝毫没有牵连及她,她只觉得解脱,何来哀恸?但她不能表露心迹。陪审团会期待着她身着丧服出庭,在充当证人时情绪失控,她则要奉上最逼真的表演。
当艾莎走近时,她摇下窗户邀请对方上车,言辞和善、语调淡漠。而艾莎一言不发,以羞怯笑容表示友好,仿佛对方并非接到侦探情报后准备把嫌犯遣送到警察面前的受害人家属;倒像是一位溺爱孩子的姨妈,正计划和侄女共赴野餐。想到自己将不得不把艾莎送上被告席,英格丽大感遗憾,因为她有许多疑惑悬而未解:伊瓦精神出轨可以想象——反正维系两人婚姻的也从来不是爱情,但他惹来杀身之祸就让英格丽无法理解了;除了终身监禁之刑以外,枪杀伊瓦恐怕得不到任何东西。可她对这个问题越好奇,便越要强迫自己不去刨根问底,因为她的角色不允许如此。于是在车程中,她只是望向窗外,生怕不经意间的某个表情就会出卖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直到他们抵达案发现场,都没有人再说过哪怕一句话。幸好负责现场侦查的警官就站在街边抽烟,因此这种难捱的寂静并没有延续太久。洛克哈特警官已经年过三十,但脸上还是带着点孩子气,金色眉毛下是一对稚气未脱的灰蓝大眼睛。他看到英格丽从轿车上走下来,便赶紧在道砖上熄灭了烟,两只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似的抓来抓去,显得紧张局促。待英格丽走近,他正了正神色,向这位刚刚遭遇了不幸的女士问好:
“晚上好,福克纳夫人。”他又望向白发姑娘,只是这次他没有说话,仅仅点头致意。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对两人说道:
“我希望没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发生。”
“您多虑了,警官先生。”
起初洛克哈特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艾莎,但很快就意识到后者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罗森鲍姆小姐很乐意配合调查,我当然不能拒绝她的好意。而且,您今天上午阻止我继续呆在这,我想事到如今也该给我个解释了吧?”
洛克哈特尴尬地以手遮面,掩饰自己的笑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们遇到了一些非常…棘手的情况。草率地把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可能不太合适。毕竟,您早上的时候看起来可是伤心欲绝。”
“如果我坚持呢?”
“您当然有这个权利。那就让我长话短说吧:枪击福克纳先生的确实是罗森鲍姆小姐,不过他极有可能在此之前就已经去世了。”看到两人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警官突然感到失望不少。故事的谜底已经揭晓,可读者却还是感到索然无味;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投稿屡屡碰壁也并非只是因为怀才不遇。
“说来也是巧合。我的同事们前几天刚刚捣毁了东区的一个非法诊所,就在昨天夜里,他们打电话过来,说在账目上发现了福克纳先生的名字;而福克纳先生在唯一一次有据可考的交易里买下的止痛剂就足够把自己毒死十几次了。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我们在尸体上发现了静脉注射的痕迹,又从别墅后院的花泥里翻出了打碎的玻璃药瓶。虽然验血结果还得再等上几天,但我想现在得出结论也不算为时太早。”洛克哈特冲着艾莎撇撇嘴,说道:
“你很走运,罗森鲍姆小姐。我不关心你为什么要卷进这件事情里,可有件事我能确定:你离电椅只有一本账簿那么厚的距离。”
“也许还要加上这卷唱片。”艾莎从挎包里拿出那卷得来不易的蜡筒唱片,在警官面前摆弄了两下又收了回去。“不过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麻烦您告诉我,警官:被子弹打中,真的有那么疼吗?”
洛克哈特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总是喜欢和聪明姑娘打交道。
“的确如此,罗森鲍姆小姐。否则福克纳先生也就不需要那些止痛剂了。”
伊瓦·福克纳的遗孀放弃起诉艾莎·罗森鲍姆的新闻确实占据了几天的报纸头版,但是人往往是健忘的。女王长子罔顾众议、主动放弃继承权,迎娶一位外国人的消息很快就取而代之,成为了街头巷尾的新议题;毕竟王室绯闻终归要比杀人案更具吸引力。于是,诺福克大道五十四号在热闹一时后又重新变得门可罗雀,这倒是让邻居们宽心了不少。近些日子来,此地唯一的来客就是贾斯珀·斯崔克兰德。虽然他来访时总是无人回应,但他仿佛永远也学不会死心似的,时常前来光顾。在又一次被拒之门外后,他坐在台阶上,忧心忡忡地望着阴云聚集的天空。正当他考虑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雨时,从院门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一辆车厢上绘有打火机广告的出租马车停在院外,而艾莎和车夫正在把一只箱子抬下车。看见贾斯珀,艾莎立刻招呼车夫把箱子放下;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箱子里装满了名贵瓷器。
“你这个小混蛋!”贾斯珀比划着拳头,怒气冲冲地大步向艾莎走去。除了情绪极为激动之外,他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杜松子酒的臭味;如果不是艾莎阻止,车夫肯定会以为他是个又一个喝醉的流氓而和他扭打在一起了。
“放松点,贾斯珀。我有个礼物要送你。”艾莎把手伸进她从不离身的挎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但贾斯珀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现在你终于玩够了吧?这么多天来,连封信件或者一通电话我都没有收到,我还以为你被英格丽·福克纳找的打手给扔进阴沟里去了呢!”
“对不起。”艾莎把一只雪花球递给贾斯珀,满怀希望地看着他那双黑眼睛。这对眸子里也曾有智慧之火跳动,如今却因酗酒而浑浊,像生长了絮状杂质的烟水晶。
贾斯珀接过礼物,仔细端详起来:一位芭蕾舞者屈身伏地,右臂垂直于地面向上指;可她此时被数道无形镣铐所缚,就连做出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像是在与千钧之力相抗争。她的翅膀被撕碎成了漫天飘飞的零落羽毛,纱裙破烂,眼中流着血泪。但她依然手臂高举,抬眸望向似乎遥不可及的天空;而无垠苍穹里,散碎银河间,亦有黯淡的星光回应。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竟然为了这个差点把命都给丢了。真他妈该死,就因为知道我总是会原谅你的,所以你就要这么反反复复地折磨我?下一次你又准备为了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慷慨赴死?”贾斯珀跺着脚,脸色涨红。“我本来想开除你,但反正你也会自寻死路,我何必多花一笔遣散费呢。至于礼物,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可不愿意收一个死人的甜头。”
“谢谢你,贾斯珀。”艾莎收起雪花球,重新望向皮箱。她也许可以讲出画中人的故事——用一种怀旧感伤的语调,将甜蜜美好与不幸结局一同叙说。而现在,她需要一位听众。
“我打算在客厅墙上挂幅画,你要来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