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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此时此刻,红杉大道12号漂浮在高大茂盛的杉树林中,宅外雾气转浓,包围这漆黑汪洋里点缀零星灯火的孤岛。艾莎耳闻车声远去,随后一切落入静谧,没有虫鸣、鸦啼,疾风在此亦归于止息。
      庭院规模堂皇,可见宅院主人的地位相当显赫,他独特的品味也体现在了园艺设计当中。大富之家通常会选择平整草坪装点自己的前院,追逐潮流者会另择合适区域放置露天泳池;但红杉大道12号的来访者只会见到灌木雕塑成的各色奇异生物和曲径通幽的小路。艾莎猜想自己若在初夏来访,应能一睹繁花盛放的美景;不过眼下这个时节里,她就只能享用苗圃拼出的迷宫了。院子里植被茂盛,月光难以透射;但在树丛间错落放置着的煤气灯替代月亮,给夜间花园提供了柔和稳定的光照;昏黄光芒与雾气交缠,为大宅披上了一层暧昧的面纱。
      前庭的景致纵然美丽,却处处显露出主人对人世的排斥与疏离;没有行车道,没有留作宴饮场地的大片空地,只有无人行迹的小径穿过荆棘丛,不知能通向何方。这让艾莎花了不少时间才寻得正确道路,抵达屋宇之下。有颇具古雅风情、繁复秀丽的庭院珠玉在前,宅邸其实有些平平无奇。比之其他建于镀金时代的豪宅,它也不过是在滥用装饰物上更进了一步。若是非得挑出什么特别之处,就只能说暗色调的外墙着实让人难于亲近了。从正门处望去,带浮雕装饰的矩形玻璃窗总有石膏像环绕在旁,拱卫着屋内的黑暗;这也让宅邸几乎与夜幕融为一色,只有门厅的灯光从缝隙里丝丝渗出,流淌在台阶下方的喷泉中。她把手放在桃心木门上的铜环上,先是轻扣,复又猛力拉扯,但房门纹丝不动,门后亦无人应声。
      好像鬼神神差一般,她从指间放射出掺杂碎雹的凛风,冻结了石台中的泉流。水幕凝固成缕缕薄纱,其上蔓生华丽繁复的晶状纹路。但艾莎没工夫欣赏自己的作品,因为宅邸大门已向她敞开,由水晶吊灯点亮的门厅镶嵌在蓝丝绒般的夜幕中央。她眼前是富丽的宅邸,背后是昏沉的庭院,而连接两地的桥梁就是冰魔法。这样想来,红杉大道12号无疑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正当她为是否要自投罗网而踌躇时,从门内传来了一阵嗡鸣,这响动和舞台工作人员调试音响时发出的噪声差不多,让她再熟悉不过了。
      “罗森鲍姆小姐,我能帮您洗刷恶名。”某个嗓音酷似伊瓦·福克纳的男人正试图透过隐藏的广播系统与艾莎交流。
      “以万有引力之名起誓,伊瓦·福克纳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卷唱片就在我手上,您拿到它便能自证清白。但是我的援助并非无偿。尽管大多数情况下,醉心于发明创造就足以让我满足;不过我也不介意时不时地来点额外的娱乐。事实上,我近来刚刚完成一部拙劣的剧作,而我非常希望由您来亲自演绎它。”
      眼下情形里,留给艾莎的选择实在很少,当她步入辉煌灯火,身后黑暗便随关闭的大门渐次合拢。而在播送了一阵比银叉摩挲瓷器还让人倒牙的电流声后,广播系统也罢了工。虽然宅邸主人不再指手画脚,但艾莎知道他肯定还在用什么难以捉摸的技术手段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无论怎样,四下观望当然是无伤大雅的。展示柜、橱窗、模型,房屋主人将自己的奇思妙想置于门厅向所有来客炫耀,毫无保留,绝不吝啬。其中一面玻璃盖子下放着一只由发条供能,镀上搪瓷外壳的雀鸟,艾莎将它尾部凸起的羽毛逆时针旋转一圈半,它便挣脱艾莎的双手,用那对纤弱的黄铜羽翼振翅滑翔。除了此类仅能供人取乐的玩具,这位发明家也创造了一些更具实用价值的仪器。艾莎曾在跨洋博览会上见过一次差分机,虽不知其原理,但其精密的机械构造依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根据齿轮交错、杠杆纵横的外观来推测的话,摆在猿猴标本旁的这台设备多半正是一台差分机,但比起笨重的前辈而言,它的体积要小巧许多,块头几乎只与一台留声机相当。微型化差分机似乎已经足够让人瞩目,但和门厅正中伫立的展品相比依然落了下风。那是一尊与真人等高、模样也与真人相仿的奇怪机械;除了五官之外一切皆备,关节也灵便自如。艾莎顺着被掀开的颅顶望去,开始推测正是差分机充当了它的大脑,沿电线组成的血脉和神经传输指令,最终驱动红铜骨骼。她虽然不畏惧人类用金属创造同族这种想法,但多少担心启动它会招来难以预料的后果,因此对它敬而远之:纵情观赏,却决不动手操纵。不过她的闲情逸致也就仅止于此。她发现,金属人体的左手手腕上系着浅粉色缎带,缎带上系着主夜节时人们互相赠送的礼品卡,而那丝绸正引她通往戏剧的序幕。
      沿缎带指引,艾莎推开走廊右侧头扇房门,走进了一间吸烟室。还没等她适应房中黑暗,壁灯就已倏忽亮起。放在红漆圆桌上的留声机通了电,磁针刮擦起黑胶唱片,放送出一段音乐。艾莎对乐理一窍不通,指法与和弦对她而言就和基础物理一样高深难测;但唱片记下的旋律早已铭刻在她心头,虽因久不忆起而蒙尘,可只要轻轻拂动就会撕开旧伤。她知道,这曲子起初是轻柔缓慢的钢琴独奏,音符清澈,让人滋生缱绻幻想。而同一组音符要重复三次,每次调子都要升高八度,气势自然渐强;在最后一次重复后,接上几个沉重低音,似乎就要作结。这时,琴键要沉寂片刻,休止符占满了小节曲谱;随后花俏的大片琶音鱼贯而入,装饰音夹杂其中,让曲风比之前轻快不少。
      又是一阵恼人的电流声。钢琴曲播放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艾莎的回忆也被扭曲成白噪声。
      “阿丽萨·伊尔纳佐芙娜·罗森鲍姆——你们这些泰拉尼亚人的名字可真拗口。告诉我,阿丽萨,你喜欢这曲子吗?”
      艾莎望向装有夜灯的天花板,试图找到广播设备布线的痕迹。她说道:
      “阿丽萨早已在十一岁那年冬天死在了泰拉尼亚,而我的名字是艾莎。”
      “阿丽萨,艾莎,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不过既然你不喜欢你的本名,我还是称你为罗森鲍姆小姐吧。罗森鲍姆小姐,我再问你一遍:你喜欢这曲子吗?”
      回忆通常轻如鸿毛,这时却仿佛有了千钧之重,山峦压顶般向艾莎袭来。她怔了一下,说道:
      “我的母亲时常称它是自己是最坏的作品。不过谁知道呢,我从来都不善于鉴赏音乐。”她耸耸肩,故作轻松,骄傲得好像她的母亲如今已功成名就,成为了尽人皆知的作曲大家。她不曾说出口的是:这首曲子虽然不算太有特色,却是她母亲唯一的原创曲目。
      艾莎的母亲生于泰拉尼亚南部省份的地主之家,险些在革命后成为新政权的清算对象;好在钢琴是小家碧玉的必修科目,而工农阶级也需要高雅艺术。她接受了音乐教师的身份,和一个寡言内向的铁道技工结了婚,一年后生下了艾莎。尽管已经结婚生女,她还是想在音乐道路上取得些许成就;她把应付工作、家务和思想学习会之余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创作乐曲上,历经许久才得到了这篇作品。为了凑够录制曲目的费用,她甚至把家传的最后一件金饰都拿到黑市上当掉了。
      这当然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在泰拉尼亚,幸福总是得来艰难去势急促。只需要一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就能招来秘密警察。很快,艾莎的天赋被公之于众。她的父母倾其所有,才把她偷渡出境,自此亲子两相分隔。
      “你逃到了北方,承蒙无嗣的老绅士收养,长成了一位淑女;可你的父母被流放到冻土边陲的集体农庄,父亲死于肺炎,母亲最终没能捱过□□。你的幸福生活全然建立在他们的苦难之上,你不觉得该感到自责吗?”
      噢,又是一番陈腐的说教。都说往事随风,而艾莎的心是冻结的湖泊。风在冰面刻出晕轮,却早已无法让它涟漪起伏。
      “谢谢您。不过这已经不是我头一次听说我父母的不幸余生了。我必须得纠正一点:我如今的人生并非根植于他们的痛苦,而是爱与自愿牺牲的结果。我倒是很好奇,你的过去是否也满是阴翳,以至你不得不隐去真容,只能靠要挟别人来排解自己承受的折磨?”
      广播那头的人陷入了短暂沉默中,但他很快就找到了别的突破口。
      “你的冷漠无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罗森鲍姆小姐。让我们换种思路——发生在你父母身上的悲剧已经无法挽回,但难道你就不曾想过,要把那个告密的邻居、组织抓捕的秘密警察和试图将你作为研究对象的决策者连根拔除吗?”
      “我在这儿的日子太过安逸,早就没了以身犯险的勇气啦。说不定您应该去外交部供职,在那您才能一展煽动战争的才华。”
      “罗森鲍姆小姐,你不能这么自私。你的悲惨经历每一天都会在泰拉尼亚上演,你至少可以利用声明来组织援助那些受迫害者,避免同样的惨剧一再发生。想想看——‘镇伏海啸者’艾莎·罗森鲍姆,勇敢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为泰拉尼亚人民发声。他们一定会爱死你的。你就没有想过,说不定你的举动能对社会思潮产生真正的影响,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所以您现在是建议我去当个社会活动家了?真抱歉,可我一向不知道该怎么讨人喜欢。再者,靠展示伤疤给别人看从来博得同情,这种烂俗情节在食物券发放点可是司空见惯的,您没必要非得看我表演。”
      艾莎听到了一阵叹息声,她几乎能想象出宅邸主人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总是喜欢故作残忍,但我知道你依然是个心肠很软的人。现在就让我们看看,当他人的生命遭遇威胁时,你会作何选择。”话音刚落,吸烟室的壁灯就尽数熄灭。艾莎走出房间,发现走廊尽头的电梯已经恢复运作;看起来下一幕的舞台多半位于地下。
      当电梯门开时,眼前景象多少有些出乎艾莎的意料。她本以为自己只会见到储物间或是地窖,充其量会再多间厨房和几条佣人通道;墙壁发霉,地毯腐朽,害虫孳生的恐怖景象也可以想象。不过既然红杉大道12号的地下空间派上了别的用场,主人也就以一切从简的思路对其加以装潢。日光灯白炽明亮,在擦得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砖上映出刺眼的光晕;简单粉刷过的白墙里嵌着一道道沉重的金属拉门。和一楼走廊里的的情形雷同,一条缎带自电梯口不断延展,直通向走廊末端的开阔房间。待她进入后,四周忽然暗了下去;而再次让房间亮起的不是灯火,而是密布在墙壁上的一面面屏幕。见多识广如艾莎,也鲜少与这种能用电波传输画面的时髦装置打交道,但宅邸主人却不加节制地将这种奢侈品铺满了整面墙。屏幕中呈现出一座放映厅的内景,沙发上零落坐了几组观众;而观众们早先已被告知自己将见识真正的奥术,胃口自是吊得很高;一见到艾莎出现在银幕上,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来,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情就好。”
      主人装腔作势地拍了两下手,似乎是在施展法术;而无论他使出的是什么魔咒,至少成功点亮了地砖上的彩灯。借着灯光,艾莎看到自己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是汪水池,水流在柔光中染上了过于纯粹的冰蓝色。在水池左侧底部,事先放了台轰鸣着的奇异机械。它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如同炼金术士一样搅拌着池中晶莹剔透的毒药。右侧则静置一只玻璃鱼缸,开口仅高出水面几指;而玻璃鱼缸里,被牢笼所缚的小猫眼见水波袭来,打湿躯体,便在惊慌发出惹人怜爱的哀弱叫声,几乎能让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潸然泪下。
      宠物的皮毛顺滑,因超重而懒于动作,平日里多半是养尊处优的。但优裕的生活不能给它超出平凡家猫的智慧,因此无法洞悉自己的生死其实皆系于苍白女士的一念之间,只知朝着荧幕上的黑白身影求救。可它呜咽得越急促,观众们就越激动,纷纷瞪圆了眼睛,生怕错过了这场魔术表演里的任何一个细枝末节。
      艾莎若是冻结水面,便能挽救这奶油色驯兽的性命;她也确实曾升起冰墙,遏止海啸。那时,天平的一端盛放着湾区居民的性命,一端是她隐姓埋名,远离非议的愿望。而她选择了前者;为此,她收获了赞誉,被敬称为“镇伏海啸者”或是“白女巫”,亦成了众人眼中的头号危险分子。冰雪能让大洋的怒火折戟,也能化盛夏为隆冬,带来整年的□□。如果她可以在一时兴起间把剧院街变成滑冰场,那她在破坏力上与整支王家海军相比也不遑多让。然而只手不能掌舵,她却习惯了无拘无束,因此人们畏惧她,正如畏惧燃烧着的油井或是即将泄露的化工厂。虽然这些中伤如美人红唇上的溃疡般让人介怀,但比起生灵不至涂炭,摩天大楼组成的天际线得以留存的团圆结局,又实在是不值一提了点。
      而现在,天平两头换上了不同的砝码。往昔拯救全城的英雄壮举被劣化成一场马戏,而甘当杂耍艺人的回报也只是救下小猫。鲜活生命,能否与她不值一提的自尊比重?她已有了一个难以被自己接受的回答,只好紧闭双眼,试图将眼前惨剧抛诸脑后。但在黑暗中,小猫的呜咽声有如具备实体,一刻不停地抓挠着她,似乎随时都会把她良心上镀着的冰层击垮。鱼缸中的水位越高,小猫就越焦躁不安,叫声也越急促;但她每次想出手相救时,却要先与屏幕里观众贪婪的眼神对视,因此理性总能占据上风。
      最终,哀鸣声渐弱,艾莎耳边只有水声荡漾;她不敢看小猫的尸体,只好与屏幕里一张张或困惑、或愤怒的脸庞面面相觑。一位绅士正在对着银幕指责些什么,愤怒地挥动着宽檐帽;而他的女伴则瘫软在椅子里,状若啜泣;但更多的人只是感到索然寡味,准备离去。换作几年前,艾莎说不定会从指尖射出冰枪,毁掉屏幕;如今这种报复却显得孩子气了。
      观众退场,荧幕熄灭,但她的表演还未结束。还是那条缎带,引她坐上电梯,抵达大宅二楼。神秘主人自称为发明家,但大宅二楼的舞厅倒像是出自一位末代国王之手,一位与臣民离心背德,御下的疆土已经风雨飘摇的国王;因心知自己时日无多,便散尽最后的财宝,全情倾注到修筑舞厅上。现在主人将这份遗作用绸子扎上,呈送给艾莎时,她也能透过彩绘穹顶和古董灯罩体会到那种末日前狂欢的奢靡和颓丧。舞厅有三面墙爬满金丝和宝石刻出的枝叶浮雕,生长在殷红底色上,似乎正由断头台上贵族的鲜血所浇灌滋养,另有一整面墙的镜子,让宾客能尽赏自己影影绰绰的舞姿。但她不在乎手捧烛台的丰腴仕女像,银制托盘里的花簇也贱如尘土;她眼中只有悬在舞厅背墙中央的一副油画,那金色画框里定格了她心爱姑娘的模样。作画者用某种几乎是疼爱般的笔触,完美捕捉到了画中人极尽灿烂的瞬间神情;那是在落日霞光中绽放的笑容,美丽超乎任何词句所能描述。她的甜美具备一种空灵和真切集为一体的奇妙特质,让人难以捉摸:若皇冠与宝钻般闪耀,但又像打翻的蜜糖一样,让人触手可及,可以尽嗅芬芳。艾莎是黑暗虚空中垂死的冰冷流萤,而她的爱人则如炽烈星云中创生的新星;新星的灼目光芒刺伤她,让她目眩神迷,情慌意乱;但也给了她温度。极寒星球总是渴望光和热;而即使与那光和热每靠近一分,她都更接近命中注定的消亡,她仍然向画像走去,任凭自己在狂喜里分崩离析。她用指尖拂过爱人的姜色发辫、明眸皓齿、细碎雀斑,神情贪婪,仿佛女王巡视私人宝藏;随后便报以狂乱的吻,试图以这种方式将爱人全身心地占有。童话里,夜莺甘愿荆棘穿胸而过,只为将白玫瑰浸红;而她日日夜夜期待着在天空与太阳瞩目下融化,如今却依然永恒徜徉于冰海之中。艾莎多希望眼泪将自己淹没时,爱人也能轻舞着来到她的身旁,诉说缠绵缱绻;可尽管她已泣不成声,所有的爱恋也只能凝成一句无助的呼唤:
      “安娜。”
      死寂笼罩着她,而安娜也正是在这样的死寂中安歇。怀尔伍德公墓坐落于潮湿谷地,终年难见阳光;艾莎每月都会去那里看望爱人的坟茔,在青葱草地旁插上一束铃兰;生者与逝者遥隔阴阳,相视无言片刻。墓碑上刻着:安娜·邓斯特,死于高空坠落。安娜那对老派贵族父母逢人便说,自己可怜的女儿竟然失足,听者便会掉下几滴泪,为这场不幸意外致以哀悼。如有好事之辈询问安娜和某位叫做艾莎·罗森鲍姆的年轻演员是否有私交,他们便会矢口否认,坚称自己对这个名字极为陌生,神情自然得仿佛已把这段谎言当作事实。假以时日,这世界上就只剩艾莎一个人会记得,正是她害死了安娜。
      每次行走在湾区的楼群中,她都会抬头望向天际,期待着安娜还会倚着某扇窗后,高呼自己的名字。而在那个晚上,安娜就是这样从套房窗户探出头来看着艾莎。自从安娜的父母意识到自己无法让女儿回心转意、断绝和艾莎的关系后,他们便把安娜锁在了一间酒店的高层房间里,满心以为自己能靠监禁斩断真情,让她接受与某位富家公子共度余生的命运,而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最后当然落了空。感谢好心仆人的相助,艾莎和安娜还是能靠书信保持联系,偶尔甚至可以见上几面。最终,她们策划了一个极为冒险的逃跑计划:艾莎用冰晶创造旋梯,而安娜就能攀出窗户,沿阶梯而下,从此挣脱父母的掌控。约定之夜雷雨交加,但计划照旧。艾莎拔地升起几根未经雕琢的六棱冰柱,冰凌在这些冰柱间交叉汇集,最终融为一体,编织成盘旋向下的优雅飘带。飘带的一端延展到窗前,一端则落到地面。仿佛手指拨弄黑白琴键,她在飘带上刻出道道台阶,又召唤出犬牙交错的冰棘作为栏杆,满心以为这样就足够保险了。
      安娜眼见旋梯缓缓成形,喜极而泣。她只想着此后的美好生活,完全忘记了若是跌落就要粉身碎骨;希望的光芒太盛,让她看不清骤雨正倾泻在她通往自由的阶梯上。她是脱笼囚鸟,脚步也就格外雀跃,只在冰面上轻巧点过;但冰面湿滑,她刚走下数级台阶就因此摔倒,尖叫着滚下阶梯。艾莎赶紧将旋梯再度化为飘带,试图让安娜滑落;但创造旋梯已经让她耗尽了气力,这反倒让魔法加速失控。雷鸣声掩盖了雪崩,一切尘埃落定后,她看到安娜躺在血泊中,声息全无。
      她本愿为此负起全部责任,但安娜的父母只想着,若是女儿在死后传出同性绯闻会让他们颜面无光,倒不如放弃追责,掩埋真相。他们宣称女儿只是意外坠楼,而绝非死于什么脱离父母魔爪的计划。于是在每个无法入眠的晚上,梦魇都会悄然而至:她伸出手想要触摸爱人的面容,却把对方变成冰雕,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娜在自己怀中化为四散飘飞的雪花。
      “你口口声声说要给她自由,结果呢?”
      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音浪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一同传来,几乎再次将艾莎击垮。而他又意犹未尽地补充道:
      “爱与死总是如影随形,对吗?”
      艾莎紧咬嘴唇,直至出血也浑然不知。不过血腥味倒是让她清醒了不少,终于能止住泪水。安娜是扎在她心尖的一根刺,她日日夜夜拨弄着这根刺,以期永志不忘那刻骨铭心的痛楚,但绝不打算任由自己被回忆压倒。
      “安娜也本不必赌上自己的性命,但她不像我这么幸运,享有选择的权利——所以您更应该嘲笑的是那些把她逼到绝路的人。安娜,伊瓦·福克纳,为什么他们都只能向死而生?”
      主人以一阵僵硬的笑声作为回应,随后说道:“我的傻姑娘,你居然真把伊瓦·福克纳和邓斯特小姐当成了同一种人。不过我们还是先不谈这个了。无论怎样狡辩,你都犯下了大错。但凭借我的新发明,亡羊补牢也许为时不晚。”
      霎时,舞厅里的灯尽数亮起。血色墙壁映出光影,如珊瑚,似玛瑙。艾莎这才注意到,房间里最偏僻的一角放着一部人形机械。它的模样和艾莎在门厅见过的那位有些相似,只是四肢更加纤长,看起来轻灵了不少。接下来,更让艾莎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那机器人仿佛突然被赐予了魂魄一般,自行动作起来,跳起了一支既无伴奏、又无舞伴的狐步舞;它步法娴熟,旋转、回首时的优美姿态则能让任何社交名媛都自愧弗如。只是这位舞者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全由金属铸造,这段独舞也因此带上了几分诡异色彩。
      “觉得不舒服吗?可是它和人类相比,缺的只是一副漂亮皮囊。”
      “恐怕不止如此。它是最好的舞伴,也是最坏的舞伴,因为它除了舞蹈本身之外什么也给不了。”
      “你又一次伤了我的心。不过我喜欢你,罗森鲍姆小姐。所以请你塑造出她的面容,为她穿上衣装吧,就当这是我奉送给你的礼物。”
      机器人来到艾莎身前,低眉垂首,显出顺从。她想,自己也许可以再与安娜共舞一曲。她已用魔法雕琢过太多人体,而这一次她也同样要从服饰开始着手。不,不要直筒低腰裙——那是参加酒会的选择。略作思考,她选定了一件粗呢外套;虽然它因过于宽松而显得邋遢,但却与许多美好过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讽刺的是,“爱与死总是如影随形”这句鬼话放在艾莎和安娜身上,倒确乎有些道理。艾莎第一次看到安娜时,安娜正是穿着这件外套站在瓦尔加河畔,准备投水自杀。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安娜便纵身跳进了河中。严重的工业污染让瓦尔加河河水浑浊不堪,水中垃圾浮沉,在下雨时还会散发出恶臭;倘若有人宁愿死在瓦尔加河里,那她肯定是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愿望。不过艾莎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在自己眼前发生。她立刻在安娜身下制造了大块浮冰,把她从让人窒息的污水中托起,送到岸边。随后艾莎得知,面前这位头发滴水、不停发抖的姑娘已经不是头一回离家出走了。只不过这次,安娜意识到:瓦尔加河再让人反胃,也比不过那些她被迫出席的社交场合。与其成为联姻工具、荒度余生,倒不如趁早寻死为妙。但是有人不仅用某种超乎常人想象的神奇手段救了她的命,还不顾她满身臭气与脏污,紧紧抱着她,试图为她取暖;那时她才发现,这世上还有些美好她不曾体会过。
      安娜不止一次地向艾莎讲过她的心路历程。每次说起时,安娜的眼中都因热忱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而这光让艾莎目眩神迷,暗自起誓不能辜负了爱人的期待。
      但她失败了。她没能放安娜自由,不过是拼凑出了又一个幻梦。犹如泡沫,倘若急于触碰,反而会破灭在成真的前一刻。
      她叹息着,鼻头微酸,几乎又要流泪;只好试着专注于在红铜骨架上催生血肉。她无需有意构造法术,因为心弦奏鸣时,冰雪自会雕出爱人面貌;她十指行经之处,安娜的面容渐渐成形:鼻子高挺而狭窄秀丽,下颌饱满圆润,犹如古典画作里的仕女;而清澈活跃如泉水的眼眸和消瘦的脸颊又给她添了几分摩登质感的娇俏。最后,艾莎用食指在她花瓣似的薄唇上轻触,点出唇珠。她凝视着这副足以唯美主义诗句都黯然失色的笑颜,心知这是她首次公演时安娜在观众席上为她鼓掌时的模样。回忆也不总是让人忧伤。
      尽管戏剧学院里的课程让艾莎具备了相当程度的专业素养,可导师们热爱历史悲剧,而她这次拿到的剧本却满是幻想元素。她要扮演白雪女王:一位心脏是无瑕水晶,眼波足令熔银凝结的恐怖女子。她会用冰片刺向漂亮年轻人的眼睛,让他们忘却人世美景,全心与她为伴,共赴雪国;可她想要的是贴心爱侣,却只求得一个个木讷玩偶,罗列在她壮丽而孤绝的王国中。为此,她决定散尽魔力,让自己冰封的心再度跳动。可她此前的恶名早已在人间远播,人们只当她是灾厄化身,决不与她亲近。因此她虽回到人世,仍旧陷于永恒流放之中。于是在一年之末的暴雪时节,她走向白雪覆盖的山峦,自此踪影全无。作为整出戏剧的最高潮,这一幕自然要有歌曲相伴——艾莎不得不弃用她擅长的中音咏叹,而是要运用呐喊和气声,创设晶莹里夹杂脆弱的质感,唱出白雪女王渴望理解的心绪。
      无需多言,在演出前她极尽紧张,最后却收获了意料之外的良好反响。她在舞台上诵出忧伤词句时,哀婉若织,如泣如诉;但湛蓝泪眼里噙着的坚定却几近决绝。仿佛她正在大海中浮沉,水上的人世冷暖错杂,水下是寂静仙境,两种景象在她面前交错;她虽然眷恋人世,却仍要义无反顾地葬身海底,因为那是独属于她的陵墓。在她以一段完美的颤音作结后,全场观众起立,为这位新人演员报以掌声。
      一散场,安娜便跑到后台,和还穿着戏服的艾莎紧紧相拥。她一边激动地抹着眼泪,一边挪揄道:
      “你唱最后一首歌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马上就要因伤心欲绝而昏倒了呢。”
      但两人还没来得及好好咀嚼眼下的美好一刻,就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来人正是安娜的父亲,他穿着出自名匠之手的三件套正装,脸色因有意克制愤怒而被扭曲成一种滑稽的酱红。他喝令艾莎马上停止对自己女儿的猥亵行径,否则就要与她对簿公堂。说话时,他用一种严厉的眼神看着安娜。他位高权重,惯于发号施令,因此他的律令与告诫总是让人难以违抗。但这两个女孩对他的威胁竟然充耳不闻,反倒耀武扬威似的牵着彼此的手;比起安娜爱上了另一个女孩这件事实,反倒是两人对他的忤逆态度更让他恼火。随后,这位白头发的女巫还发表了一番在他听来堪称惊世骇俗的言论:什么参议院已经在几年前通过法案,宣布同性婚姻合法;他若是不把自己的女儿当成棋子,就该放手让她追逐幸福。真是笑话!法律从来不禁止人们道德败坏。但他是个有教养的上等人,即使听到奇谈怪论也不能当场发作。于是他转身离去,和来时一样怒气冲冲,只是脑海里多出了一个阴谋。在他走后,两人为自己的反抗精神而感到欢欣鼓舞,笨拙地跳起舞来,却没想到这是他们共舞过的最后一曲。
      如今艾莎的作品已经将近完工,唯独缺件得体的饰物。她在挎包里翻找片刻,一只猩红色的首饰盒便出现在她的手中。首饰盒内覆着天鹅绒,盛了枚沾了些干涸血迹的水晶指环。若是观者足够细心,就能看出指环内侧用漂亮的哥特字体刻了安娜的名字。艾莎小心翼翼地掐住指环,把它戴在机器人左手中指上,动作和多年前她把这枚指环戴在安娜手上时一样温柔。
      《白雪女王》首演过后不久,艾莎就和安娜断了联系。苦寻之后,她才知晓安娜遭到了禁足。好在邓斯特家的管家万分同情这对苦命鸳鸯,不仅告知了她安娜被监禁的地点,还主动安排仆人帮助她们通信、见面。每次相会,艾莎都会发现安娜又消瘦了几分,虽然她依然能在恋人眼中看到欢腾的火苗,但依然免不了一阵心痛。她不能眼看安娜受苦自己却无所作为,便想出了那个疯狂的主意;而安娜也立刻答应了她,全然不顾后果。在最后一次幽会时,她们详细策划了计划细节;其中也包括要选在雷雨之夜进行逃亡,用风雨声作为掩护,防止艾莎在施法时引起骚动。她们像往常一样以吻作别,只是这一次艾莎还为安娜戴上了一枚水晶指环,声称这代表着她已许下有关忠贞不二的誓言。艾莎绝不会料到,自己再一次见到这枚指环时,安娜已经死去;雨水打在恋人失去生机的脸上,往昔质地澄澈的指环亦染满血红。
      现在,艾莎看着眼前模样大变的机器人,猛然发现这就是她噩梦里会出现的景象——她真的把安娜变成了冰雕。艾莎颤抖着,左臂伸向机器人的肩膀,冒着寒气的右手与金属手掌紧紧贴附。女声独唱响起,慵懒得仿佛和情人一同躺在沙滩上;听到音乐,艾莎便被机器人牵引着起舞。她的上身仍然僵硬,脚步也像滑冰般飘忽。但她的舞伴只是在沉默中翩翩旋转,尽力帮她跟上节奏。如此奇异的体验让艾莎如坠云雾,以至于一曲华尔兹终了竟然有些发怔。她看向自己的舞伴,屈身致意。当她取下那枚指环,将它放回到首饰盒中时,眼眶已是微红。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罗森鲍姆小姐?”主人又一次发问,但这次他不再语含轻蔑,而是带了几许庄重。
      “您的作品现在就和安娜一样美好,记得珍惜它。但我宁愿安娜在我的回忆里青春常驻,也不会为虚影寻找实物寄托,我想这也是安娜希望看到的。”
      主人似乎突然丧失了反唇相讥的兴趣,许久后才说道:
      “你从不按我的剧本表演。尽管这点时常让我生厌,但它也许正是我邀请你当主角的原因。我不会食言,你离那卷唱片只有一步之隔。找到我,你也就能找到它。”
      艾莎站在满地玻璃与冰块之中,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他要将胜利拱手相让,因为任何一个没有失聪的人都听得到玻璃后的回响。而当她望向镜面后两点灯光,那灯光亦投以回眸;很快她意识到那其实并非某种照明设备:主人正端坐在写字台后一把雕花椅子上,胸口处电线穿行在齿轮中,而那光正来自它明灭不定的双眼。它是精密工艺与多门科学的结晶,也是凡人僭越神明创造的虚假生命。它不是人类,但这对于艾莎而言无关紧要,她同情每个因为太过惊世骇俗,自创生始就而遭到幽禁的灵魂。
      “您熟悉我,我却对您一无所知,也许您该先做段自我介绍才是。”满地粉碎镜片里是万千苍白纤细的人形。
      “我既是伊瓦·福克纳,也是伊瓦·福克纳最伟大的作品。他在最穷困潦倒时创造了我,让我去体验他不得不放弃的那种人生。”
      “作为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的那种人生。”
      “你过奖了。”艾莎微笑着把一缕碎发别到而后,这种放松的姿态使他受了鼓舞,便继续说道:
      “我从没能学会他当初用过的那种巧技——那种用机械运作模拟思维的技艺。或许时过境迁,就连他自己也忘记其中奥秘了。无论如何,从某种角度而言,我们都获得了新生——不出几年,他就通过一连串成功的投机交易,跻身新贵阶层;而正是因为他的赞助,我才得以继续那些不切实际的研究。”
      “我于是有另外一种想法。他那时就好像站在无法回头的岔口,选择一条道路,另一条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如同被初阳蒸干的晨露,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于是他创造了另一个自己,从而同时享有两种可能,甚至主动忘掉了自己所爱的一切,尽数赠予于你。”艾莎停顿了一下,评论道:
      “这真是我听过最自私但也是最浪漫的举动了。”
      “无论是称其为自私,还是称其为浪漫,都只对我的创造者而言才有意义,但我只是他的延续罢了。”
      “可您明明对自己的生活心满意足。”
      “当然如此。每届跨洋博览会上,我的发明都会登上报纸头条。这世上难道还会有什么东西,比大众的惊讶与欢呼更能让人感到荣耀?”
      “如果您能走到台前,让所有人都了解到这些发明背后是怎样一颗聪慧的头脑——那该有多好。”
      伊瓦·福克纳的双眼黯淡了下来。
      “人们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学会不为某样全新事物而感到恐慌。当你看到的那些人形机械走入千家万户,也就是我该登场的时候了。”
      艾莎突然双手攥拳抵住桌子,说道:
      “可惜您不愿承认那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否则刚才的闹剧就不会上演了。还记得那个解剖尸体,指出气质学说谬误的医生有怎样的下场吗?他被绑在了刑柱上。就算您将自己的专利全部无偿转让,别人也只会站在背后指指点点:‘看啊,他和我们多不一样!’”
      “那么,罗森鲍姆小姐,我想提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过活的”
      “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长久以来,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世上只有两种角色:奴隶主和奴隶;有人行刑,有人受刑。而我则是那个既不想奴役别人又不愿任人驱使的怪胎。”
      艾莎开始猜想,是否有某种反抗的渴望正在眼前这副金属面具掩盖下滋长。
      “而你并非另一位福克纳先生的镜像,而是一种可能——也许是更好的可能。”
      “多亏了你,我也成为了唯一的可能。”伊瓦·福克纳放声大笑,露出钢铸的牙床。
      “你深夜来此,说明血肉之躯的伊瓦·福克纳已经死了。我说得没错吧?可是,你虽然杀了他,可他却并非因你丧命。” 他欣赏着艾莎脸上困惑的神情,为这句谜语而自鸣得意。“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昨晚拜访他的住所?不,不,不要什么金蝉脱壳之计的执行细节,那些我早就一清二楚了。我想听到一个和动机有关的形而上答案。”
      艾莎的嗓音微微颤抖,像风中摇晃的枝条。
      “为了赎罪,为了那个雨夜里没能被打破的枷锁,为了一句我再也遵守不了的誓言,为了安娜。可即使有如此多的好理由作为驱策,我还是搞砸了。”
      伊瓦·福克纳鼓起掌来;两块金属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精彩。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的创造者会如此迷恋你了。但我的设想还需要另一样依据才能证实。如果我没猜错,昨天晚上他又一次向你求婚,但你还是选择了拒绝,对吧?”
      艾莎点点头。
      “现在,缺损的一环终于完整了。请原谅我表现得如此兴奋,但是对我而言,洞察你们人类的心思并非易事,而做到这点的成就感并不亚于推出一样新发明。现在请听好了,罗森鲍姆小姐,因为我推论的完善有赖你给我的启发,你值得和我一同享用这一美妙时刻:我的创造者,那位伊瓦·福克纳先生是如此地恨你,以至于他必须要你与他一同陪葬。”
      “陪葬?”
      “几个星期前,他告诉过我一个阴谋。他不得不和我这样一位看似不会泄密的听众吐露心声,才能避免因无人赏识而落寞得发疯。他要向你求婚,但若得不到你的爱慕,便要死在你的手中,因为他的事业已经败落,除了你的爱,这世上已没有别的东西让他留恋了。在那个时候他多半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因为一个怀揣希望的人是绝不会构想这种同归于尽的计划的。”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背负杀人罪名。”艾莎喃喃道。“而我现在的确非常迷惑。”
      “罗森鲍姆小姐,你还没有意识其中原因吗?看来是同情让你变得迟钝了。让我这么说吧: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极大侮辱。当我讥笑你时,你却报之以漠然和决绝,正是在你身上看到的这种特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多年以前究竟放弃了什么。”主人从抽屉里找出一卷蜡筒唱片,放在桌上。“如果他能活着看到这一幕就好了,想想看,听到自己认罪供词的录音,那时他的表情该有多精彩!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否则我恐怕还不能意识到他其实一开始就把某些重要品性无偿转让给了我,所以他是受鞭打的罪人,而我却成了那个挥鞭者。”
      “我觉得您忘了问我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艾莎神情平静,手指虽冷却未结冰,看起来既不生气,亦不紧张。
      “当然,当然。”伊瓦用铜制右手轻轻拍着同样是铜制的光秃颅顶,模仿人类恍然大悟时的模样,说道:“为什么我的剧作似乎完全无法把你激怒?”
      “因为你是个孩子。孩子通常都很残忍,为了一个无益的答案可以不择手段,我为什么要苛责他呢?这本就是他的天性。而我也不是你用放大镜烧死的那只蚂蚁。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现在心中满是怜悯。你因偷吃了智慧禁果而不敢现世,却只敢十倍奉还在那些更弱者身上,竟然还满心以为这是什么勇气的体现;所以我同情你,同情得就快要吐了。”
      艾莎把唱片放进挎包里,说道:“我过几天会来取舞厅里那副油画;如果那时我已遭到逮捕,上门拜访的可能会是我的朋友。单单是想到安娜的画像和你同处一室就已经让我反胃极了。”话毕,她便转身离去。路过舞厅时时,她在画像前驻足许久,显得恋恋不舍;但尽管再三回眸,她终究还是得暂时与之分别。但她从不曾看一眼伊瓦·福克纳。
      而主人只是以沉默送行。又过了一会儿,当楼下大门合拢传来沉闷声响时,他正在有些入迷地审视着舞厅里的冰雕。
      真是完美的手艺,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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