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鬼》余柿

8、17岁平庸是罪

　　《17岁平庸是罪》

　　海是杀鱼凶手。
　　人类从它的手里捡到一些幸存者，吃掉了它们，拯救了它们。
　　要么终其一生地游，要么被吞食入腹。
　　鱼选择哪一个？

　　这个国家有一条严苛的法规，有行为能力的公民必须在17周岁前有所作为，否则将会被关押。
　　陈泩还有三个月满17。
　　他没有成就。

　　碌。
　　碌是关押他们的那座监狱。
　　这座监狱与别的监狱大不相同，它终年不见天日，藏在冰冷的海底，外界的人给它编造了一个又一个恢恑憰怪的故事。
　　这也是一个令人耻辱的字。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孩子被关进了碌，大人都说他们的孩子死掉了。
　　被关进碌的孩子是不如死去的耻辱。

　　二线城市不足百平米的房子里，白炽灯暗得发蓝。
　　窝在沙发角玩手机的那个男生就是陈泩，穿着一件褶皱的卫衣，头发乱蓬蓬的。
　　他脊背弯着，刷了会儿微博，又去看了一会儿综艺。
　　下午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陈泩被金色裹住，有了一点不普通的样子。下一秒，光线变换了角度，他又变回那个平庸的少年，上一刻的恍神仿佛是幻觉。

　　没有人想被关进黑暗的海底牢笼，陈泩也不例外。
　　可是，成绩不上不下，样貌平凡无奇，又没有什么惊艳的才华或精深的特长。
　　他平庸得如同亿万尘埃中的一粒，浩瀚大海里不会腾飞也不会上岸的一尾鱼。
　　没有任何过人之处。

　　像陈泩这样的少年还有很多，每天浑浑噩噩地过着繁琐无趣的生活，虚度过被歌颂的所谓最美好的光阴。
　　有的还在焦躁而茫然地寻找自我的意义，有的已经被关在千米深的海底成为人们口中避而不谈的禁忌。
　　十七岁，平庸是罪。

　　三个月是最后的期限。
　　社会留给少年们的慈悲，都在17岁生日这一天膨胀成最狰狞的野兽，一口吞掉无用的废材。
　　陈泩思绪飘得很远，有关于碌的可怖传闻都在一瞬间涌出来，占据他大脑的剩余地皮。

　　陈泩母亲一回到家就看到儿子坐在距离电视不足一寸的地板上，眼下是明显睡眠不足的青黑。
　　电视里正播放着卓别林的《城市之光》，间歇着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
　　在男生的眼睛里看不到焦距，似乎全神贯注地在看，又似乎心不在焉。
　　女人走过去，摸着陈泩的头微微叹气。

　　母亲告诉他，用肮脏的手段剥开腹部，扔掉累赘的初心，他就能成功了。
　　像许多功成名就的人一样，只要他肯点燃火柴，就能以假乱真地成为最亮的星星之一。
　　与平庸比起来，坚守初心软弱得不堪一击。
　　头顶的星空并不一定是真的，这个社会只需要亮就够了。

　　家里开始慢慢被没有署名的书堆满。
　　只要陈泩随便拿起一本写上自己的名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能让他彻底摆脱碌的追扰。
　　陈泩看着书角露出的白页，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原来是这么的脆弱。
　　它们只要被随便什么牌子的笔签上两个字，就能变成别人打开平庸枷锁的钥匙。
　　他把这些书册都撕了，不用费什么力气它们就变成脚边的一堆破碎纸片，果然脆弱得可怜。

　　真正扎到陈泩心里的刀还是碌，那是让所有少年梦魇的鬼怪。
　　在距离陈泩17岁生日还有两周的时候，爆出一个让全社会动荡恐慌的消息。
　　碌做的是人体实验。
　　所有一事无成的少年在这里被压榨出了最后一点贡献。
　　那篇报道里放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无数个像他这般的少年呆滞着浸泡在未知的液体里。
　　没有人能在碌里看到光。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像夏末白浪掀天的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草叶久久不能平静。
　　陈泩的家里又堆满了同之前一样的那些书册，然而这次，他看不到脆弱了。
　　陈泩只看见没有光的监狱，泡在液体里的少年向他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声。
　　少年扬起脸，竟然是他自己。

　　“儿子，很多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他的母亲目光轻柔地看着他，陈泩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抚慰，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悲悯。
　　那个眼神最后落在了他面前的书册上。
　　带着经过挣扎最终妥协的沉重。
　　她的星空，早在二十几年前就被火柴燃尽了。

　　陈泩坠了海。
　　他看到大片大片的蓝，软绵绵的，让他终于捞到了脑子里很遥远的一尾鱼。
　　那条鱼在海里游过了一生，放弃了人类抛下的鱼饵，最终在海里慢慢沉溺下去。
　　海是杀鱼凶手。
　　鱼甘愿被杀。

　　他被救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母亲似哭似笑地抱住他湿漉漉的脸，陈泩知道，她释怀了。
　　这是作为一个母亲给予儿子最后的一次关怀。
　　从她抱住他的那一刻起，陈泩就已经在她心里死掉了。

　　17岁生日来到了。
　　生日蛋糕上只点缀着蓝色的奶油，干净而纯粹。
　　“生日快乐啊！”他的朋友，他的父母，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时候没有人再去关心笑容是否发自内心。
　　陈泩无比认真地吹灭了那十七根蜡烛，宛如在教堂里做了一个虔诚的祷告。

　　他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我希望有一天，少年的平庸不再是罪过，就算是最黑暗的沼泽里也能照进阳光。
　　我希望有一天，没有署名的白页不再那么脆弱，没有点燃火柴的星空也可以同样明亮。
　　我希望，有一天。
　　即使不丢掉初心，我们依然会功成名就扶摇而上。”

　　海原来不是蓝的，而是黑的。黑得陈泩牙齿打颤。
　　他终于和折磨他多年的碌打了照面。
　　碌一如他曾经恐惧的那样，漆黑硕大。
　　但是陈泩看见了他心里的星星，摇曳着微乎其微的光。
　　他扔掉了手里的火柴，任由自己被碌一点点吞噬掉。
　　17岁平庸是罪。
　　我甘愿伏法。

　　不久，大海恢复了平静。
　　海里再也看不见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