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无绮

1、Chapter 1

　　嘀——

　　嘀——

　　嘀————

　　嘀—嘀—嘀—

　　微微睁开的双眼闪过一片混沌，一切仿佛浸在蓝色的水里，模糊而破碎。呲——，眼前的一切又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过来金属器皿碰撞的声音，还有电子仪器发出的类似计时的嘀嗒声，细碎的脚步声。再度睁开的双眼中映入一片空无的白色，是强烈的光。

　　“林徹。”

　　随着声音转动的视线看到一位身穿白衣的医生。想开口说什么，却虚脱得无力发出声音。
　　下一刻，双眼再度沉重地闭上，失去了意识。

　　11月初寒潮来袭，清晨的阳光打在被白霜覆盖的草皮上，医院对面的城市公园里，几棵参天银杏将光秃秃的枝桠张罗密布地伸向天空，几片孤零零的叶子夹在中间摇摇欲坠。

　　林徹终于等到了出院的日子。

　　尹思思挽着他的胳膊走出住院楼的大门，寒风扑面而来，林徹转过头看向她，他解下自己的系到了她脖子上，“我说了，你不用来，我可以自己回去。”

　　话末，他伸手去拿尹思思手里的行李袋。

　　“诶，说好我拿的。”尹思思眼疾手快地将手里的袋子往身后一藏，露出一个俏皮的笑，一只手箍住林徹伸过来的胳膊，“走吧，我早饭还没吃。等会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林徹目光柔和地弯起一个自然的微笑，令她神色一顿。

　　林徹：“怎么了？”

　　尹思思笑着摇头，半倚在他身上，两人相偎着离开了医院。

　　几句话的功夫，参天银杏上的那几片叶子已消失不见。

　　便利店里，林徹伸手取了货架角落上的三明治，转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旁边的陌生女子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

　　尹思思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拆牛奶盒上的吸管，林徹将拆掉一半包装的芋泥三明治递到了她面前，并拿过她手里的牛奶盒。

　　尹思思：“好一段时间没有吃过了。”

　　林徹将插好吸管的牛奶放在她面前，沉默了半晌：“这段时间……一定很辛苦吧。”

　　尹思思低头捧着三明治，沉默地红了眼眶，最后抬头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好在你回来啦。”

　　说着一下扑进了林徹的怀里。

　　林徹搂着怀里的女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内心一片柔软。

　　过了好一会儿，尹思思吸着鼻子坐直了身子，眼睛还红得跟兔子似的。林徹的心仿佛被什么拧了一下，伸手将她唇上的芋泥抹去。

　　“弄到你衣服上了。”尹思思看了眼林徹的外套，忙去包里翻纸巾。

　　林徹眉头一蹙，脑子里过电般不受控制地开始放回忆。

　　那画面里，尹思思手里捏着一个纸杯惊讶地看着他，被豆浆弄湿校服的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衣襟，略显臭屁地说道：“同学，想认识我也不要用这种老套路啊。”

　　尹思思一言难尽似地瞪着他，感觉下一秒就要蹦出一句不好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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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徹？阿徹？”

　　此刻，手里捏着纸巾的尹思思也正看着他。

　　“嗯？”

　　“你……”

　　“没事。”林徹温和地笑，接过她手里的纸巾低头擦大衣上的污渍。

　　尹思思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处理着衣服上的污渍，感觉脑子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随后条件反射般地移开目光，却意外撞上一个躲在角落里的视线。

　　偷窥的女人先是一惊，尔后状似无事地转身离开了。

　　“怎么了？”

　　尹思思摇头道：“没什么，我们赶紧吃完回家吧。”

　　“嗯。”

　　两人的家坐落在城市郊区山上的一片住宅区，说是住宅区，其实也就是几幢稀稀落落分散在半山腰上的二层小别墅。公交车站在山角，爬上山腰大概要步行十分钟，唯一一条上山的路上设了个检查点，看似安保很不错。

　　林徹打开卧室的阳台玻璃门，站在阳台上正好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开阔的天空，灰压压的城市，如同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世界。

　　“回到家的感觉怎么样？”

　　林徹回头看向尹思思，迟疑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感觉既远又近。”

　　尹思思忍俊不禁道：“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林徹想了想，也觉得有点怪怪的，笑了起来。脑海中有个声音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嗯！从今往后，这座城市的夜景便是我送你的晚安。”

　　“呵——你这是借花献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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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徹回过神，眼前的天空仍然一片蔚蓝，身旁的尹思思沉默地看着远方。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斑驳的光影，一层一层重叠。

　　“阿澈，阿澈……”

　　“林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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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思思从梦中醒来，看到林徹坐在床边正看着她。

　　“思……”林徹话还没有说完，尹思思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怎么，做梦了？”林徹伸手抚着她的背。

　　尹思思没说话，闭眼靠在他肩膀上，抱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林徹已经做好了早餐。尹思思看着摆满桌的早餐没有开动。

　　“不喜欢吗？”林徹打量着她问。

　　尹思思歪着头想了想：“诶，林徹，你说我让你一个刚出院的做早餐……算不算虐待伤患？”

　　林徹笑着佯装认真想了想：“嗯……可是我习惯了，怎么办？”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牵就你吧。毕竟，习惯是挺难改的。”尹思思说着终于拿起了盘子里的三明治，旁边放着一杯纯牛奶和一杯热美式。

　　对于一定要将这两种东西分开喝的事情，曾经不止一个人吐槽过她。

　　“诶，有必要吗？喝下去不就混一起了，为什么不干脆喝拿铁？”大学同寑的杨依说。

　　“混一起……就……不习惯。”尹思思皱眉勉强得出一个答案。

　　“我看你就是被林澈惯坏了。”杨依说着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澈。

　　尹思思抬眼看去，林澈正单手托着下巴在看着她笑。

　　“没事啦，反正要买，多一杯少一杯有什么关系。”林澈宠溺似地对尹思思眨了眨眼睛。

　　尹思思有势无恐地看向杨依，表示自己的无辜。

　　“天呐，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一大早就接受你们爱情酸臭味的洗礼！”杨依抓狂似地看着面前两个相视而笑的人。

　　下午两人在附近的公园逛了逛，林徹和她坐公交车，会选靠窗向阳的位置给她。之后两人又去了超市，尹思思扫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都是她喜欢吃的和习惯用的。再抬头看看推着购物车的人……

　　林澈和尹思思从学校毕业后，就一起搬进了在市区租的一间小公寓。两人一起逛超市的时候，尹思思只顾着往车里丢自己想买的，推车的林澈笑她：“没必要买这么多零食吧？是要闹饥荒了？”

　　“逛超市很麻烦啊，再说我们两个都上班了，以后肯定没有那么多时间一起逛超市，我自己来买，拎回去很累。”

　　林澈一笑：“那你想吃什么可以发简讯给我，我会帮你买回去。你买这么多……等会儿收银员会以为你是猪哦……”

　　“林澈！你才是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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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林徹，只是对她微微一笑，没说话。

　　“诶，今天出来是给你买东西的，你住院这么久，很多用的东西都要换了。你怎么……都选我喜欢吃的东西，还有这个香味的祛味剂，你不是不喜欢橙花味吗？”

　　“家里一直买的是这个啊。”林徹笑着说。

　　尹思思拿起祛味剂的动作一顿。对啊，她第一次在浴室摆这个祛味剂的时候，林澈还说香味太浓了，可是……她说她喜欢，后来，一直买的都是这个味道。

　　“思思？思思？”

　　尹思思抬起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眼睛红了，“那个，我们换别的香味试试看吧。你喜欢什么香味？”

　　林徹被问得一愣。

　　尹思思回过神般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什么错，神色无措起来。

　　“没事，这个香味也挺好的。”林徹说着将尹思思捏在手里的祛味剂丢回到购物车里，揽过尹思思的肩膀，“那么，接下来看看，要给我买些什么东西？”

　　两人回到家，开始准备晚饭。

　　“阿徹，上次我们一起烧饭是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林徹回过头看向她。

　　“好像……有点久了。”尹思思努力想了想。

　　“1月31日，过年的时候。”

　　“诶？对……今年我们有这么忙吗？”

　　“324天。”

　　“知道你数学好。”尹思思继续低头洗菜。

　　“思思。”

　　“嗯？”

　　“思思？”

　　“干嘛……”尹思思突然意识到什么，手一停，转头看向他。
　　林徹对上她的视线，温柔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叫你的名字。”
　　尹思思看着林徹转回去的背影，想起以前两人一起烧饭的时候，林澈总喜欢这样叫她，她回头的时候，林澈就故意用沾了水或是面粉的手去捏她的脸，非惹得尹思思也抓点什么要弄回去，然后一个顿饭烧得鸡飞狗跳。

　　尹思思的目光渐渐垂下，神色变得莫名沉寂。

　　“阿徹？你站在走廊里干嘛？”尹思思擦着头发刚从浴室出来。

　　“这个房间……”林徹指着最角落的一扇门。

　　“哦，堆了些没有用的杂物，挺长时间没有理过了。”

　　“哦。”

　　“怎么？除了烧饭，还想打扫卫生了？”尹思思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林徹忽地笑了：“你还真是对伤患丝毫不客气啊？”
　　尹思思吐了下舌头，跑过去抱住林徹的胳膊：“好吧，伤患大人，我们回房吧。奴家给你做做马杀鸡。”

　　“消受不起。”

　　“那你给我做吧，当作恢复训练好了。”

　　“你还真不客气。”

　　两人面面相对地躺在床上，林徹的视线忽然凝在尹思思左手的手腕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
　　尹思思：“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林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尹思思凑过来缩进他怀里，喃喃地说：“阿澈……”

　　“嗯。”林徹轻轻应道。

　　尹思思将脸贴在他温暖的胸口，听着这个心跳，才终于有了一点安定踏实的感觉。

　　在回公司上班前，尹思思和林徹相约再去爬一次山，顺便为尹思思的工作项目收集素材。以前每次爬山都是林澈领先，总跑在前面然后回过头“嘲笑”慢吞吞的尹思思，非惹得尹思思炸毛不可，可是到了后期，耐力相对较好的尹思思就会居高临下地开始吐槽林澈。

　　去年尹思思所在公司由于业务拓展，加上她个人升职，加班就成了家常便饭的事情，而林澈研究所的工作也到了关键阶段，那之后两人的相处大概靠的就是林澈坚持不懈的每天接送尹思思上下班，有时送她回家后，林澈自己又跑回研究所去加班。
　　至于爬山这种业余活动，就再没有过了。

　　“你放心，你身体刚好，我会让着你的。”上山前尹思思如是说。

　　只是这次好像有所不同，林徹由始至终都没有跑在特别前面，而是陪在尹思思旁边，和她用一样的步调。两人到了山顶，尹思思举着相机拍照时，林徹突然说：“思思，下次带你的画具来吧？”

　　尹思思放下眼前的相机，回头看他。

　　“你画的应该会很漂亮。”林徹站在大片的阳光下，脸上的笑容浸没在阳光里。

　　尹思思回过神，举起相机继续拍：“你不是说带画具爬山又笨又重，很蠢吗？”

　　“嗯……呃……”林徹一时语塞，最后说，“下次我帮你背上来。”

　　咔嚓、咔嚓。尹思思对着林徹连按了好几下快门，“好啊，说话算话。”

　　“干嘛突然拍我？”

　　“嗯……没什么，就是想拍你。”

　　下山的一路，尹思思都没有说话，沉默得让林徹也不知道可以开口说什么。这种沉默一直保持到晚饭过后，还在继续。

　　夜里，尹思思去洗澡，林徹无聊就翻出了大学时期的录像。

　　投影在白色的幕布上亮起。

　　“诶，林澈，林澈！你把相机还我！”

　　“思思~~来笑一下。”

　　“林澈！你不要乱拍，这个相机是社团的！”

　　“我手机没电了。”

　　“谁让你一路拍拍拍的，有什么好拍的！”

　　“拍你啊。”

　　“喂！把相机还我！”

　　画面里尹思思一路追着镜头。

　　画面过了一会儿暗了下去，再次亮起的时候，两人正坐在一起吃饭。画面里的林澈似乎在摆相机的位置，挪了几下，总算满意了。

　　“诶，吃饭有什么好拍的。”尹思思瞥了一眼镜头，显得有点不耐烦。

　　林澈倒是笑得很开心，清了清嗓子说：“以后可以拿出来看啊。”

　　“吃饭诶，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纪念日。”尹思思低头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面条。

　　“和你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啊。”林澈说得煞有介事。

　　尹思思狐疑地盯着他问：“林澈，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林澈装无辜地眨眼，“哪有！”

　　“突然说这么肉麻兮兮的话，你吃错药咯？”尹思思用叉子卷起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陡然间变了。

　　镜头里的林澈十分认真地观察着尹思思的表情。

　　尹思思终于忍不住把面条全部吐了出来，：“这什么鬼啊！这面条怎么又酸又苦！”

　　林澈支吾了一下，解释道：“今天……今天劳动节嘛，适合……忆苦思甜。”

　　“呸呸呸，”尹思思好不容易终于把面条都吐干净了，抬头看向林澈，“你还笑得出来！你是故意整我的吧！”

　　“没有，没有。”林澈连忙摇头。

　　“你一口都没有吃！”

　　“我……那个……”

　　“林澈！”

　　画面里一男一女很快围着一张桌子展开了追逐战。

　　坐在光影里的林徹像一个旁观者一般，静默地看着投影。

　　“你怎么突然看起这个了？”

　　尹思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好出来了，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

　　林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其实，那是我第一次煮东西，想做手擀面，学和面浪费掉了大半袋面粉，好不容易弄好，结果擀的时候把盐弄撒了，网上查酸味可以中和咸味，所以烧汤的时候又多加了醋进去。”

　　尹思思眸光微动，最后笑了出来：“你当时干嘛不说？”

　　林徹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

　　尹思思绕过沙发，在林徹旁边坐下，同他一起看。

　　“真的有流星吗？”

　　“有啦，天文台都发微博了！”

　　镜头从星空上移了下来，一片漆黑中隐约可以分辨出尹思思的侧脸，她正抬头十分认真地在看天空。

　　“好冷哦。”尹思思朝手里呵了口气，抱了抱肩膀。

　　一只手出现在镜头里，递了条小毯子，尹思思接过毯子，脸色沉了下来：“诶，你怎么又拍我，拍星星啊！”

　　“还没有流星啊，当然要先拍拍女主角。”

　　“喂，别拍我了，等会儿万一错过流星怎么办！”

　　“你看着就好了，流星是给你许愿用的，又不是给我拍的。”

　　尹思思辩不过他，只能收回视线，继续望着天空。

　　“你想许什么愿？”林澈问。

　　“嗯……一个流星可以许几个愿望？”

　　“3个吧，3个。”

　　“来得及吗？我还是就许一个吧。”

　　“哦？要许什么？”

　　“你要许什么？”尹思思转头盯着镜头后面的林澈。

　　林澈愣了一秒，说：“看天空，等会儿错过了。”

　　尹思思纹丝未动：“你要许什么愿望？”

　　“希望尹思思的愿望全部实现。”

　　镜头里尹思思笑了。光影里尹思思也笑了，轻轻将头靠在了林徹肩膀上。

　　“啊——流星！”尹思思双手合十紧闭双眼。

　　光影里，尹思思看着许愿的尹思思，一滴泪水滑过眼角，默默用口型说道：愿林澈和尹思思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