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风来》冬夜夜

7、焚海 佛曰：世有

　　最近的生意是愈发不好做了，本来我都和官家的武器商人魏胖子说好了，抽三成的手续费，帮我卖一批成色还算不错的武器。可那死胖子非要我五成的利润，这是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铁娘子，不是小的图那点银子，实在是最近官家提了税，我这也是没有办法。”魏胖子挺着肚子一脸无奈的看着我。
　　“少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叫做铁娘子吗？”
　　“不知道。”魏胖子那肥硕的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了。
　　“因为他们都说我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想从我手上掏银子？做梦吧！”我呵呵冷笑着，也不跟他再多费口舌，就在他旁边撑起摊子叫卖。
　　“哎哟铁娘子啊，您就算要卖，也别和小的挤一块啊，这……”
　　“什么这的那的，你看看你自己的卖的都是些货色，二十级的普通武器，五级的江湖散件，除了骗骗刚入江湖的新人，还能卖给谁。”我鄙夷的瞅了一眼他的摊子。
　　“可您手里的也……”
　　“我手里的怎么了？你看看这个，蝎心忘情！你再瞅瞅这把剑，知道这是什么剑吗？墨石剑！光名头就能吓死你。”我细细的清点了一番摊子上的东西，满意的拍了拍手。
　　“这好是好，可是大多已经过时了啊……”
　　“什么叫过时？你看看这把青玉流，当武器不行了，可是就当做是一把普通的古琴，也能让名家趋之若鹜了。你再看看这把枫木晚晴，这可是一把好笛子！你懂什么，要买当世的好武器，别人不知道去藏剑和霸刀，会来我们这种路边摊？我卖的这叫情怀，情怀你懂不懂？算了一看你就不懂，哼。”
　　魏胖子终于住嘴了，我很开心，耳根清净。
　　成都的街头实在是热闹，那些小情侣们嬉笑着在广场上放烟花，闲得蛋疼的武林人士就在别人小情侣的烟花里切磋，也不嫌自个儿碍眼。
　　其实我也挺喜欢那些烟花的，倒不是觉得它们好看，只是图那烟花代表的含义：“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神鬼以为凭。从此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流年不毁其意，风霜不掩其情。纵然前路荆棘遍野，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相许相从。”
　　我有些失神，其实以前，也有人为我放过这样的烟花。只是那人从来不会像这些恋人一般，相偎依在一起，说一段浓情蜜意，放一朵真橙之心。他要么是在硝烟弥漫的长安街头，点燃引线就跑。要么是在成都的深山里，把那朵别人都用来表白心意的烟花放成了一个玩笑，再或者，在纷乱的战场上，他在人群里遥遥的看着我，让烟花和乱七八糟的武器碰撞发出的火花混成一团。
　　猜不透，堪不破，想不通。
　　“你很喜欢这些烟花？”有人站在摊子前问我。
　　我回过神来，见是名女子，穿着天策府的铠甲，长发高高的束起，里面大红的紧身衣像是一团烈火。
　　“你这把枪不错！”没等我回答，她拿起那杆枪，蓝色的光芒在枪体上如水波流动，煞是好看。
　　“焚海，姑娘好眼光！”我赶紧赞叹道。
　　“嗯，焚海，是个好名字。你喜欢那些烟花？”没想到她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谈不上喜欢吧。”我淡淡的回答。
　　“噢。”她拖长了声音：“我倒是挺喜欢的，可我看你盯着那些烟花的眼神倒不像是不喜欢。”
　　“姑娘，我只负责做生意，不负责给你讲故事。”我有些恼了。
　　“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她抿了抿唇。
　　我突然觉得大概今天又能听到一个好故事了。

　　“我的爱情，一定要如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轰轰烈烈！然后在最完美的时刻死去，这样我的生命便完整了！”
　　我惊讶的看着这个一直给自己灌酒的天策姑娘，她的眼神清澈纯洁的就像水，约莫是没上过战场的。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那些人大多都在战火中死去了。
　　“爱的轰轰烈烈，那之后，恨也会恨的彻骨铭心。”我慢慢的喝着酒，今天的回忆有点多，多的得用酒来堵住。
　　“就算恨的彻骨铭心，那也不枉我活过这一场！”
　　“他是谁？那个让你想爱的轰轰烈烈的男人。”我玩着酒杯，不知道是在听她的话还是在神游物外。
　　轰轰烈烈的爱情啊……
　　对面的女子居然脸红了，她小声的说：“是我们随队的军医，万花谷的。”
　　“哦？花谷的？”这姑娘总是让我吃惊。
　　“嗯，谦谦公子，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摇了摇头，花谷里人人都一副儒雅平淡的模样，爱情观得和这姑娘南辕北辙了。
　　“我知道的，他喜欢细水长流的爱情，他们一个个的，甚至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她拍了拍桌子，“交朋友怎么能淡如水呢！就应该像烈酒，辛辣浓厚才好！来我们喝了这杯酒！”
　　那姑娘红色的紧身衣像是一团火，要将我的心也给烧了。
　　“你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男人，他注定满足不了你轰轰烈烈的爱情观了。”我语气遗憾的摇了摇头。
　　那姑娘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真是好酒量。
　　“可是我就是喜欢他，从他第一次给我擦药开始，我就觉得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温柔呢。你知道的，我们天策府里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她也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脸颊红的不像话。我这才发现她不是害羞，是醉了。
　　我也懒得管她，看着酒馆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
　　轰轰烈烈？彻骨铭心？小姑娘们果然都向往这一套，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苦啊！酸涩的痛感会顺着心脏往上爬，一直钻到喉咙里，苦的让人说不出话，哭不出声，七窍都被黄连堵住了，呼吸一口都是烧灼的痛。

　　“劳烦您了。”一个男声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男人对我抱了抱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她还真是没说错。
　　“你是来接她的？”
　　“嗯，她性子就是这样，今日与我吵了架就跑了出来，也不怕被将军责罚。”
　　“哥哥……哥哥才不会责罚我！”那姑娘醉的厉害，模模糊糊只听到责罚二字，还不服气的还嘴。
　　“劳烦您照顾，我得带她回府了，您还请随意。我已经给掌柜的打过了招呼，姑娘今日的吃食都记在我的名下。”礼数周到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给她一段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情又如何？”我突然起了为难一下这个男人的心思，大概我心底里也是不喜欢所谓的细水长流的吧。
　　“佛曰，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不论哪一种皆为轰轰烈烈刻骨铭心。”
　　“啪！”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么大的手力，半指粗的两根木筷子，竟然被我生生折断！
　　“冒犯了。”这个男人还是如同初始那般温文尔雅。
　　“她可真是幸运。”我笑了笑，每个字都像是被苦水浸透了。
　　“那把焚海你也顺便带走吧，她很是喜欢，就当是我送的贺礼了。”

　　人都走了，我继续喝酒，新酿的土窑春，不够醇厚，入口甚至有些涩，我不太适应，一大口一大口的灌下，被那又辣又涩的味道刺激的眼泪鼻涕一起流。
　　眼前已经看不太清了，大概，我也醉了，有个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过头就看见那人站在我旁边，我也不言语，拿过一个酒杯就给他倒满。
　　“饮胜！”我大喊一声，换了只手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不知道从哪一年起，我居然也成了一个酒鬼了。
　　“喂，你怎么不喝？今日有人请客，当多喝一些！”我又拿了一个酒杯给他倒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你见着刚才那个男人了吗，你看见了吗，他看那姑娘的眼神温柔的像是水。你倒是喝呀！”我再拿了个酒杯给他倒满，又给自己倒满，再次一饮而尽。
　　“哈！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你听见他说的了吗，吃了这八苦，才叫做轰轰烈烈彻骨铭心。他连一苦都不愿意让那姑娘体会，所以他不愿意给那个姑娘轰轰烈烈彻骨铭心的爱情！你为什么不喝酒，你喝啊！”我又拿了一个酒杯。
　　“你猜猜，我尝过了几苦？先是爱别离，然后是求不得，然后呢，是放不下，到现在，是怨憎会。你不喝酒，为什么要坐到我对面？”我看着对面满满的四个酒杯，满脸的泪水，疯言疯语。

　　最后，我只听见有人低低的叹息：“阿萝，你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