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 74 章 ...


  •   仙元初年。

      凡界。

      一片碧绿的竹林之中,清风徐来,吹至一间简陋的竹楼。

      竹楼外,窗外悬挂的风铃轻声一响,像是打断了一场长长的梦。

      一场横跨两百余年的梦,有关荣辱,有关生死,有关一切成空。

      竹楼里,在窗前书桌上小歇的青年,原本阖上的眼睛茫然睁开。入眼是记忆里久违的竹屋,窗外竹林碧绿,而非冰冷的雪山。

      大梦初醒,竟让他不知今夕何夕,自己又曾是谁。

      直到瞥见了画上落款的时间。

      哦,是两百年前啊……

      茫然的青年,忽的,就凝住了目光。

      ……

      兮璆在魔教中称霸两百余年,几乎忘了自己最初的身份。

      透过杯中水,兮璆看见自己身着青衫,文质彬彬的模样:清瘦白净的脸上毫无戾气可言,茫然似不谙世事的黑眸,纵使面无表情也难掩书卷气息。

      多么陌生,又多么熟悉。

      在修魔的路上一去不复返的时候,猛然被打回炉中重塑,重塑得如此......不堪一击。兮璆此刻的内心,诚然是复杂的。

      桌上的山水画墨迹尚未干透,而那湿漉漉的痕迹沉默地给了兮璆一记响亮的耳光,似乎在嘲笑他轻易的忘却。

      他看向自己搭在桌上的手,五指修长,除了笔杆留下的茧子,毫无伤口,显得脆弱,正如手主人如今的状态。

      这样无能的书生,遇上世道艰难,该如何取舍?

      他想起来了,就是在今日之后,在他最无助迷茫的时候,魔道展现眼前:纵使他遭受生不如死的试炼,却也最终赢来权利的王座。

      兮璆看着自己白净修长的双手,这双握了多年笔杆,翻过万页书册的手,让人很难想象居然也能在修罗场上斩尽千人,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生路。

      魔说:“在人间,你的命非你自己能管,还不如来魔族,撞开一条生路。”

      兮璆遭匪人劫持,遭贪官坑害,在性命垂危之际为世人所不齿的魔族拿性命要挟,从此在修魔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时至今日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枍璆看着桌上的那幅画,画面上有碧空如洗,浅淡着色的山峰被轻烟笼罩,郁郁葱葱的树木点缀其间,呈现空灵安谧的风姿。山下的湖面波澜不惊,三三两两的渔舟荡漾在湖面,几只鸬鹚停在竹排上,梳理着紫黑色的羽毛,晨间的清新宜人。

      这幅画,平静不争,安于隐居——这是他最初的想法。

      可谁能想到,百年以后,他却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水墨未干,心境迥然。

      不像是灵魂回溯千年,倒像是南柯一场,黄粱一梦。虽未大彻大悟,至少使人若有所思。

      这一年,他沉醉书香,安于竹林一隅,远离人世。

      这之后,他尽览人间丑态,堕入魔族。

      重来一次,如今又该如何选择?

      这一刻,只听一声轻笑,苍白的手指移至染着墨香的卷上青山,随后骤然收紧。

      * * *

      同一时刻。

      落月峰上。

      细碎的雪粒闪烁金光,茫茫雪原的最高峰,一处似被巨大的剑砍出的平台。那有座规模不小的宫殿,朱红的大门,粉色微微泛的黄长墙,墙后伸出两株梨花树粗粗的臂膀,探出墙外的白色花瓣静静绽放,旋即又被凛冽的风吹走。

      即使是这雪剑派的宗门无心殿,在偌大的落月峰上也显得小巧精致。

      朱红的宫殿在白色的山间上,就像红色的一粒沙。

      不同于殿外的寒气刺骨,殿内的温度一如凡界,恰是盛夏时光,鸣蝉不断。太阳似乎把整个落月峰的日光都汇聚到了无心殿,便是那几百棵千年古树也拦不住骄阳的到来。

      浥尘一如往常地进行自己的修炼生活。雪峰上的岁月漫长而不起波澜,习惯这样日子的他并不觉得今日有何特殊之处。

      他只是察觉到师父似乎与往常有所不同。

      先是她破天荒早起,竟未睡到日上三竿,而是于清晨就一脚踢开房门,扑向正在打扫落叶的他。

      但见师父趔趄着扑来,双手捧住他拿扫帚的手,一脸悲戚:“为师卦算出徒儿你似前世有债未偿,近日恐遭横劫,心中实在惴惴。你……最近还好吧?心理健康吗?身体强健吗?会不会非常离不开师父,一想到师父要被人抢走就觉得痛苦嫉妒?”

      “一切都好。”

      浥尘神色平静,恭敬地回答了她前一个问题,自动忽视了她后半部分的胡言乱语。

      “哦那这样的话,”师父一把收回了悲戚的表情,“为师再给你生个……不是,找个师弟来的话,你会介意吗?”

      浥尘言简意赅:“收徒之事,师父做主就好。”

      “啧,你这样老实是会被二胎欺负死的啊……算了,至少方便本家长和稀泥。你准备准备~我先去接待你无为师叔了。”

      这便是第二件出乎浥尘预料的事:十余年少有人来临的落月峰竟有客来访。

      落月峰的雪终年不化,山脉连绵,陡峭难爬,峰顶更是苦寒异常,若非出了大事,绝无人来。

      浥尘虽不解他明明未闻动静,师父却能提前知道师叔要来,但还是清扫好庭院后,跟随师父前往待客厅。

      看得出师父无心待客,且因为不好赶走的客人而生了几分烦躁,她骂骂咧咧地走着,眉头紧皱。

      换作往日里,师父要是感到烦躁的话,那就干脆假装手中有他人看不见的虚无之物,嘴中念叨着“会不会玩啊睿智射手,给姐爪巴”,一副陷入自己精神世界的模样,把那烦心事统统丢了一边而去,一切琐碎全交由了已经能为师分担的徒弟浥尘。

      然而这次,师父竟也没有径直把事务甩手给他。否则不善与人交谈的浥尘自感爱莫能助,往日里经常被派的各种清扫整理的杂事倒还好说,对着陌生师叔谈天实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刚至大殿门口,就看见了来客。

      师父口中的那个好师弟,是位仙风道骨的老人,自称云阳无为长老,特意大老远地从云阳峰赶来落月峰,只为催促师父早早去主峰。

      *

      无为可不敢催促若幽师姐。

      他只是来劝说,而且他的是知道师姐有多难劝动的。

      不管无为先前打算如何劝若幽下山,在见到若幽之后他都有想动武力而非动嘴的挫败感。

      眼前这人是软硬不吃的典型。

      只见若幽扒拉在无心殿朱红色的柱子上,一副誓与柱同在的坚决模样。身着霞红色纱裙的若幽就好像自柱子中流泻出来的旖旎烟雾,她本就美,顾盼生辉的眸子含情,挟着几分嗔痴,此刻正哀怨怨地瞧着无为道:“往年里有新弟子来我都不需要去,今年为何不同于往年?”

      无为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并且论说卖可怜,皱巴巴的老脸看上去要比她这个师姐更凄惨无奈些:“今年自然不同于往年,师兄闭关,仙盟无主,十二峰掌门里有十位为魔族所伤,如此时日,无人主持大局,可如何是好?”

      若幽听到时眼波一转,她眸色很浅,流淌琥珀色的光,充满风情的这双眸里隐约掺了些许惊愕:“你是说,仙盟缺人主持大局……所以我竟然是去主持大局的人选?哇……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眼瘸了么?”

      她再看向无为的时候,已经不是惊愕那么简单了,那好看的眼睛里此时充满了欠揍的无端怀疑:“你不会是被人夺舍想要毁了仙盟吧?”

      言下之意是:否则怎么会把她这么个不靠谱的人拉去担那担子?

      无为有些抓狂道:“你问我?你居然问我?若真是被夺舍,那也是掌门师兄。师兄闭关之前同我说的,说若他不在,主峰大事皆可由你做主。不然我何苦来你这冷死人的落月峰来?”

      他说完上下看了看依旧抱在柱子上的若幽,头痛道:“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徒弟还在边上,你也不怕弟子笑话?”

      无为说着忍不住瞧了一眼一直静默在一边的浥尘,那少年身姿修拔,容貌俊秀,而其气质则如玉一般,光华内敛,不彰不显。

      这一看就是款地道正宗的仙门好弟子,真不知道师姐这般混不吝的人是怎么养出浥尘来的。

      说起来,确实奇怪,浥尘是幼童时期就被若幽抱回去养大的,十多年来从未下过山,却被咋咋唬唬的梨幽养成了一副宠辱不惊的老在模样,当真是稀奇。

      无为正是出神,若幽听到无为的话,竟似有了绝妙的主意,忽的一喜:“要不阿尘你替为师去了主峰吧?”

      无为气的肝疼:“胡闹!”

      浥尘却老老实实道:“听师父安排。”

      二人且刚一起说完,无为不由一愣,随后气得立刻指着浥尘气骂道:“你师父胡闹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跟着胡闹?”

      话说到这,忽觉逻辑尊卑不对,无为又是一愣,再次捂面叹息。

      他就说嘛,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师父在,徒弟又能正常到哪里去呢?现在好了,同他们待了一刻,仿佛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了似的。

      好在浥尘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时候,还是有几分让他这个教管长老欣慰的气质姿态的。

      无为借着看浥尘的空当努力使自己顺气而不至于被若幽惹到吐血,然后再次叹了口气,指着偌大空旷的无心殿对若幽道:“这落月峰上就你师徒二人,你难道就不想趁着这盛事再往峰上添几人?想当初你师父流光仙人的雪天一色剑是何等的精妙绝伦,落月峰上前来学剑术的人可以从山顶排到山下,那般盛况较之今日冷清,我不信你见了不难受。”

      若幽并不在意无为的话,只嘻嘻笑道:“我有什么难受的?我师父厉害,教过的众多的学生最终也都厉害,为仙盟添砖添瓦去了。我呢,没什么本事,呆在这落月峰搞搞后勤,不给人添堵,挺好的。”

      她说完,用了红袖擦了擦眼前的柱子,随后软软地将脸贴靠在柱上,一脸恃宠而骄,那模样愣是无为都闻到了些许茶香:“你也别诓我,师兄可疼我了,怎么舍得让我去处理那些杂事?你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的。”

      无为闻言一愣,脑海中忽的浮现师兄闭关前一刻,背手站在六角塔千同他说的话。

      “小千要是不愿来,莫强求她,随她喜欢就好。”

      是了,师兄他最是疼惜若幽师姐不过的。

      可是师姐呢?

      无为想到这,眼神沉了沉,叹了口气,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沉默小许,才慢慢道:“师姐……师姐,且容我这样唤你一声吧,虽我随诸位师兄们来落月峰听课时不过才三岁光景,委实算不得受学流光仙人太多,但我觉得还是该同师兄们一流,唤你一声师姐的。只因我十二峰同气连枝,亲密无间,我在心里早将你当作了同门师姐还要亲的了。”

      若幽闻言似有所触动,慢慢地松了手,红色纱袖掩唇,潋滟的眸光闪闪,随后却憋不住似的噗嗤地笑了出来,探头奇道:“你……这是知道晓之以理没有用后在动之以情?别介别介,早个两百年前一脸水嫩的你到我面前说这个还有点用。现在你瞅瞅自己,胡子头发都白了,一脸老爷爷模样,我瞧了可生不起什么往日情分。”

      无为原本深沉的眼神被若幽一噎,气得从沉思中又站了起来,他那带灰白色胡茬的唇蠕了蠕,背对着若幽,长长吸气又长长叹息后才能继续道:“我不同几个师兄那般有天赋,我的寿元也绝超不过百年了……这个仙盟,死得死,伤的伤,元气早不比百年前,否则也断不会轮到让我当这个教管长老。师姐,若不是非常时刻,我断不会来扰你清幽的,但是……你不是问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么?我告诉你,掌门师兄他……他要应生死劫了!”

      若幽顿了顿,随后才若不在意地轻轻“哦?”了一声。

      无为说:“你知道的,仙盟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个历生死劫的……活下来过。师兄天资过人,四时气备,应对这一劫,也怕是凶多吉少。我、我素来是担忧您的行事作风的,但如果掌门师兄信你的话,我也信。毕竟……您可是当年最靠近飞升的人了。”

      他说完,转过身来,对着若幽长弯腰一躬:“拜托您了,师姐。”

      无为知道,从若幽的方向看去,可见无为那白花的头发,和弯曲的背脊。无为已经不显年轻了,因而他的声音显得更加苍老、沙哑、郑重。

      他察觉到了一道视线,或许如当年他所见师姐的目光一样,无情而清澈。一样的人,一样的位置,可百年前身板笔直笑容灿烂的小少年,却被那寸寸阳光一点点地扳到了眼前这般佝偻。

      时间真的是过得太快了,一眨眼,就好似什么都变了。

      一道风扶起了无为,他看见若幽面上又生了几分忽如其来的烦躁,她似有不耐地侧了身,懊烦地一甩长袖:“让我想想先。”

      若幽并未给出确切答案,但无为听了却笑道:“那师弟就在主峰恭候师姐了。”

      若幽瞥了他一眼,好像在讥嘲他的自以为是,却并未反驳,只见他高兴,自己便心情不愉,轻哼了声后道:“阿尘,送客。”

      浥尘便对着无为侧手一展:“师叔,这边请。”

      无为看了看若幽,见若幽懒得搭理他,已经离开廊道背对着他们进入殿内,只好对浥尘微微一笑:“哎,走吧。”

      他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铺着白雪的山原,粉墙叠叠,很快将若幽的身影遮掩。

      而若幽感觉到他们离开,脚步停下,转身目光空然朝院门方向望了会儿,慢慢斜倚靠着殿中的柱子,瞧盼着被门剪下又被墙阻挡的一角天空,雪亮亮的天好似被冰晶子擦拭了个干净,百年里一成不变的微光映射着粉墙,有一种干干燥燥并冷冷清清的样子。

      她忽的呵嗤一笑,然后娇绵绵地嗳一声叹。

      “真是的,什么不过百年寿元,谁又比谁能活得久呀?”

      她娇娇柔的嗓音自言自语了会儿,又懒懒地靠了会儿柱子,失了会儿神,又慢慢地起了,掰着手指算到:“一年、两年、三年……”

      数到三年的时候她声音卡卡停止了。

      若幽右手好看的三指细白如葱根,伸展了一刻,是为主人怔怔凝视,随后被左手包住,贴在了心口。

      “霍,这日子,也不算久~”

      若幽面上确实有几丝懊烦,红唇却翘起一笑,素手一扬,飘摇的红袖若烟雾般缭起,她袅袅娜娜地向内殿走去,口中轻盈盈地哼起小曲儿:“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圆转的一句且出,后面的却又像熄了声一般叫人听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