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书生]遡游之川》屿白

40、第四十章

　　崔慧玲端坐在几案前，昏黄烛火摇动，连带着她的心也惴惴不安。她没有将道袍交给鬼而是交给了李允，这一定会令吸血鬼重怒，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一旦道袍到了鬼的手上，她和李允接下来的路就会更难走。

　　她想起十几年前的往事，那是她刚被父亲送到地宫的那个晚上，小小的她心里有说不尽的恐慌。那时候越昭保下了她，不，应该说是像留下一只受惊的宠物一样留下了她。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崔慧玲这些年受了她不少恩惠，如今只一想到越昭也是吸血鬼，她就会感到纠结万分。

　　于私，她受越昭庇佑长大；但于公，她们是不同阵营的敌人。

　　崔慧玲又想起李允对她说过的话。那日她拿了道袍回来，挑挑拣拣对他坦白了一些事，李允却不在意她的隐瞒，反而叮嘱她万不可自己前去地宫。他的信任让崔慧玲感到安心。

　　这时烛火一阵摇曳，有声音遥遥传来——

　　“摇动的是烛火，还是你的心？”
　　是鬼来兴师问罪了。

　　当吸血鬼抓住自己的手腕时，崔慧玲兀自镇定下来将早就决定好的借口说出。鬼半信半疑，又抬起一只手虚虚拢住她脆弱的咽喉。

　　这就是渺小羸弱的人类，只需轻轻一动，如花的生命就要凋残。

　　鬼说：“你做上了中殿，居然没有说不出口的话了。”言外之意，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全都敢说了。“谁给你的底气，你自己？还是我们新即位的主上？”

　　崔慧玲嗫嚅着没有回答。吸血鬼很不满意她现在这么大胆放肆，于是缓缓收紧了放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想要给她一点教训。他实则没想杀她，但这副举动放在旁人眼里可就有不同意味了，比方说在李允眼中，鬼就是企图在宫里行凶，而行凶对象正是受他胁迫的崔慧玲。

　　“这是在干什么！？快放开她！”因为担心崔慧玲受伤，李允质问出声。

　　鬼循声望去，轻轻嗤笑了一声，又拉近了与崔慧玲的距离，看起来就像是他将崔慧玲搂进了怀里一般。如果不看那只箍在女人脖子上的手的话，这幅画面也确有些缠绵意味。

　　“你来了啊，主上。”他故作亲昵地贴近崔慧玲，“如果我不放呢，你又能如何？”想要激起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怒火实在太容易了，更别说他还带了一个小惊喜要给李允。

　　现下崔慧玲受制于鬼，李允只能先缓和他，“我不是答应遵照你的意思了吗，你又为何闯入中殿的住处行不敬之事？”

　　“看到你这样反抗我，是抓到金圣烈了吗？”吸血鬼问。

　　李允沉默片刻回答，“一发现他的住处就赶了过去，明明是有阳光的白天，他却能击退官兵逃走。”

　　鬼若有所思，这倒是与崔慧玲所说道袍还在金圣烈手中不谋而合。

　　李允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似有几分相信的意味，又给他扣了一口锅：“吸血鬼竟然能在白天行动，这是怎么回事，你并没有说过。”

　　这是在责问他的意思了？鬼猛地将怀里的崔慧玲扔到一旁软榻上，冷冷地注视着李允。

　　“我会马上在全国贴榜，派遣官兵，一定会找到金圣烈的行踪！”李允的语气软下来，“求你不要动中殿……”

　　吸血鬼有些微疑惑，看样子他是认真的，人类动心都是如此轻易的吗？

　　他吹了一声口哨，李允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就被抓住衣领丢出了门外。

　　崔慧玲惊叫：“殿下！”

　　李允感觉自己的脏腑都移了位，他忍痛睁开眼，看到了本应死去的卢鹤永。他满心的不可置信，但无法否认再见到挚友之后心头涌上的狂喜，眼前的人还是李允记忆中的模样——可真奇怪，明明事情才过去不多久，他却有些恍如隔世了——只是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也变成了红色。

　　等等、红色的眼睛！？

　　“鹤永，你……？！”

　　鬼制止了他想要凑近卢鹤永的行为，并告知李允自己正在驯养卢鹤永，虽然成功了大半，但却不能保证李允再靠上来他会有什么举动。听到这句话，李允的心凉了大半截。

　　鹤永他，终究是离开了，如今他眼前存活的，不过是一个吸血鬼、一个怪物。他应该杀掉这个怪物，不能让鹤永死后还为他们的敌人驱使……

　　理智上李允是这么想的，但他却依旧不可控制为再见到挚友而感到庆幸，或许这就是吸血鬼所说的人性的弱点。

　　“看到了吗？”

　　吸血鬼蹲下身。

　　“拒绝服从我的话，我不会单纯的杀掉，所以……”他恶劣的笑了，“要好好做人呐，主上。”他回身望了一眼，“如果你不想中殿变成这副模样……”这句话没有说完，鬼相信以李允的聪慧能够明白的。

　　“走吧。”他拍拍卢鹤永的肩膀，正打算离开，转头又想起了什么，“那个白仁虎的下落你知道吗？”

　　李允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谁。“不知道，他大约和金圣烈在一起吧。”

　　“抓住他，然后带着他的人或者他的头来见我。”鬼下达了命令。越昭没有对他隐瞒受伤的真相，于是他就知道了白仁虎手上握有可以杀掉她的秘策。鬼当然不允许有人可以杀掉越昭，哪怕那个人只是握有方法而没有与之相衬的实力，但他就是不允许这种未知的隐患存在。

　　交代好一切后，吸血鬼带着他的玩具离开。

　　“我绝对、不会直接杀掉他。”

　　他的身后，李允注视着面前黑暗的通道，喉咙干涩，双目赤红。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尝到相同的痛苦！”

　　崔慧玲心疼地抱住了他。

　　**

　　吸血鬼回到地宫的时候，看到了百无聊赖躺在藤蔓上晃晃悠悠的储备粮，她的脚边散落着几本没看完的话本。因为信期将近，越昭拒绝了一切外出的活动，已经老老实实在地宫苟了几天，其中滋味，无人可以想象。

　　越昭：这就是小美人以前过的生活吗？真是太惨了啊。

　　看到小美人回来，越昭一个打挺从藤蔓上翻下来，“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吸血鬼跟她说了今晚宫里发生的事。听到他将卢鹤永带去李允面前溜了一圈，越昭啊了一声：“那他岂不是恨死你了。”

　　“没有力量的吼叫不过无能狂怒罢了。”鬼看着她道。他随后伸手抓住储备粮的一只手，将长长的衣袖撩上去，抚摸着那层青金色鳞片，“最近身体怎么样？”

　　越昭挑挑拣拣选了一些蛇族生理习性科普给他，但没对他说自己的信期快到了。信期之时的她可以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鬼是喜欢她不错，但这份感情是否经得住摧残还有待商榷。将弱点暴露给他还是太危险了，于是越昭只说了灵脉淤堵，近期无法给他供血，好在鬼也没多问，只让她多注意一下。

　　“尚可，约莫还需七八天就可恢复了。”越昭说。

　　鬼点点头，蓦地又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我早几天就想问了，你最近用了什么香粉吗？”看着对方有些疑惑的样子，他也感觉有些奇怪，“不是你用了香粉吗，这个味道我已经闻到好几次了。”

　　越昭半张着嘴，震惊极了，要知道这可是她第一次散出信香。她莫名感觉脸上有些燥，半握起拳抵在唇边干咳一声，就顺着那个香粉的台阶下了，“嗯…对啊，我第一次用，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眨眨眼看他，“好闻吗？”

　　“挺好闻的。”见储备粮还是眼神晶亮的看着他，似乎是想要他详细描述，这下鬼犯了难。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闻起来不浓烈，可以说很淡，不仔细感知的话说不定闻不到。”

　　“不是那种刺鼻的香味儿，感觉有些像……”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我们第一次堆雪人的时候，雪后初阳的味道……”

　　“有点凉薄，还有些锋利。”

　　就像她这个人，丝毫不柔软，内里甚至有些刻薄。

　　当听到他的形容词的时候越昭就感到十分迷惑了。

　　什么样的味道叫做雪后初阳的味道？
　　还凉薄？锋利？

　　你确定这种词是形容气味而不是形容人的吗？

　　哦，也有可能确实是在形容她。

　　“听起来不像是好闻的味道。”越昭皮笑肉不笑。

　　“不，你闻不出来。”鬼垂首靠近她的肩窝，着迷似的深深嗅了一下，“这股味道虽然冷，但是很诱人，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想吃了你。”他叹息地说着，十分遗憾的样子，可见是很馋了。

　　“那你还是饿着吧。”

　　越昭扯了扯嘴角，倏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接着一撑身下的石座转眼就跑没影了。吸血鬼摩挲了一下指腹，决定不跟奇奇怪怪的储备粮计较太多。

　　他转头召来了领相。

　　**

　　华阳阁中，崔哲中将一个锦盒递给秀香，对方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整齐码放了十数锭银锭。

　　“大人赏给你这些钱，拿着去过你想要的随心所欲的生活吧。”

　　秀香笑了笑，把锦盒合上，“我打算重开华阳阁，找匠人修缮院落也要不少时间，在此之前，我还想在大人身边待一阵子。”

　　崔哲中紧紧盯着她，“他放你活着回来，让你小瞧他了吗？”

　　“领相大人说的什么话？”秀香笑盈盈的斟了一杯茶，她的动作优雅好看极了，让人移不开眼。“依附强者是人人都会做的，我也不例外，领相大人不也是如此吗？”

　　“况且，比起不听话的女儿，我更好使唤吧？”

　　这话就有些太过直白。

　　崔哲中凝视她的眼神变得幽深。

　　秀香将茶盏移过去，“所以，请您把我当做依附大人的工具……”

　　“好好使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