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书生]遡游之川》屿白

38、第三八章

　　一个白天过去，不知道王室究竟想出了什么对策，显祖孤身一人来到地宫，手里提着把长刀，刀锋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嗡鸣。

　　彼时吸血鬼正打算去王宫兴师问罪，越昭赖得动，拿了本话本坐在王座上等他。秀香企图先行离去，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我去去就回，你就等在这里吧。”他这样叮嘱。

　　吸血鬼走后秀香一下子瘫坐在地，她四下张望，看到了王座后枯树里思童世子的尸体，被吓得满面惊恐。

　　越昭十分悠闲地翻过一页书，随口问道：“怎么，害怕？”

　　因为越昭的语气平和，再加上之前相处过，秀香怕她却又没那么怕她，“越昭大人很强大自是不怕的，可我不过弱小人类，比不得大人。”

　　面对她隐晦的恭维越昭弯了弯唇角，想起前不久的一件事，于是问道：“之前赵杨仙在衙门晕倒后，是你们把她带回去了吗？”

　　“是的…可是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件事？”秀香问道。

　　“当时我去找丹姬，路上恰巧碰上了。”她这套说辞秀香显然不信，衙门和华阳阁明明在两个不同方向，哪有这么恰巧的事，但是对于越昭的刻意隐瞒她也只能回一句真巧啊。

　　“我很好奇，她被你们接回去以后有什么过激反应吗？”越昭是真的好奇，情绪濒临崩溃之时听到她说的那些话，赵杨仙会不会对金圣烈产生怨怼的情绪呢。

　　但出乎她的预料，秀香摇了摇头，“她并未有过过激举动。我们把她带回去时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之后好好休息了几天。一开始她确实有些萎靡不振，但自从大人带她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已经恢复成以往的样子了。”说到金圣烈格外优待赵杨仙，秀香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哦豁。越昭卷起话本敲了敲脑门，她之前给赵杨仙种了一根刺，但现在看来那根刺已经被金圣烈用爱和温暖拔除掉了。她不由深思，爱情的力量当真如此强大吗？

　　她思考着这个疑题的时候，与此同时，鬼正在地宫外与显祖对峙。

　　“畏惧阳光，只能在地下生活的妖怪，真的以为这个国家是你的吗？”显祖怀着必死的决心前来，也不再伪装对他的顺从样子，“人类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懦弱！你可以试着杀了我之后坐上王位，万民百姓将会举事抗议！”

　　人类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懦弱。

　　吸血鬼想起一百二十年前自己的师父也说过同样的话，越昭也告诫过他轻视人类总有一天要吃亏的。他按捺住心头火气，张开双臂缓缓上前，“那么，就来向我证明你们并不懦弱吧。”他将脸侧过一旁，露出脆弱的颈脖。

　　显祖冷冷的注视他，扬起了手中雪白锃亮的锋利刀刃，下一秒温热鲜血飞溅到吸血鬼脸上，后者没有感觉疼痛，于是睁开双眼。

　　——显祖自刎在了他面前。

　　“那么饥渴鲜血，你就吸吧！”花甲老人眼里满含悲愤，这是他回望人间最后一眼，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带着遗憾离世，将重担交由自己的孙儿，期望他能完成自己未尽的事业。

　　吸血鬼有些不解，还有些诧异，但唯独没有吸他血的想法。他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食物至少也得闻起来是秀香那个水准才行，像这种老头子的血他喝了还嫌呛喉咙。

　　之后鬼去了一趟王宫，原是想折回地宫将储备粮也带上的，但考虑到一会儿的场面可能显得他过于残暴，深思熟虑后终究还是没把人带上。而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风霜寒凉，他的脸色阴沉可怖，越昭一看就知道这是又受气了。

　　他大概思考了很多东西，但很多都不甚明白，于是回来问了越昭。他先是跟储备粮描述了一番显祖、世孙和左相的孙子卢鹤永的所作所为，并告知她方才在宫里世孙竟然贪生怕死的向他求饶，他不明白，明明世孙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死在他手上，他却做出了求饶的行为。人类都是狡猾奸诈的生物，鬼本来是不相信李允的，但是他的好友兼谋士卢鹤永都在指责他，鬼又有些信了。

　　他还是拿不准主意，于是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向越昭请教，而对方听了他的描述以后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越昭也不是很懂明明他都好几百岁的年纪了，怎的就是没看清人类的花花肠子呢。唉，罢了罢了，自己选中的人只能宠着。

　　越昭耐心跟他解释。因为阵营对立的缘故，双方做什么事情都是带有目的的，就像显祖选择自刎世孙选择求饶这样，为的都是将世孙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只要王室还有血脉留存，他们就不算彻底输了。而卢鹤永也是如此，作为好友的他质问世孙更显得李允很有可能是无辜的，一旦吸血鬼产生了这个认知，那么就达到了显祖的目的。

　　其实越昭觉得他也不是真的看不透，只是近来大半年被下套的次数太多有些不确定罢了，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能理解的。

　　这时她突然收到一封传讯，寄信人是丹姬。越昭心下疑惑，将纸鹤拆开看了，须臾她眉头紧锁看向一旁的男人，“你把谁丢到华阳阁去了？丹姬跟我说有个妖怪在那里咬死了很多人。”

　　“哦？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吸血鬼眼睛一亮，“这是我突然想的乐子，你是否也觉得很有趣？”

　　“并不。”越昭说。

　　鬼敏感地觉察到她不高兴了，难道是他将变成吸血鬼的卢鹤永丢到华阳阁去的缘故吗？他拧着眉看她，“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去把他带回来。”如果越昭不喜欢这样做的话，没关系，他可以妥协。

　　越昭叹了口气，捏捏他的后颈，“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想玩也可以，我只担心你因果业障太多，终究自毁其身。”她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就行了，你好好休息。”说着走下台阶直奔华阳阁去了。

　　吸血鬼目送她远去，片刻后又看向庭中沉默的秀香，方才他与越昭交谈时也没回避着她，但看她的表情似乎也毫无变化。他问：“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不害怕我吗？”

　　秀香抿了抿唇，说：“虽然害怕，但是也好奇。”她抬起头直视吸血鬼，“您是天底下可以呼吸的万物中最为强大的存在。”

　　听多了各种谩骂与诅咒，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要知道哪怕是越昭除了他的脸都没夸过他。他于是笑了笑，“你真的这么想？”

　　“而且我听说您还可以永生……不仅可以得到人类的权利，甚至可以超脱岁月的痕迹……”

　　“等等、”鬼打断她的话，狐疑的望着她，“你是想成为吸血鬼吗？”

　　秀香没有回答，她默认了。

　　鬼低低的嗤笑出声，那笑声极具嘲讽，也不知他究竟在嘲笑些什么。“你知道成为吸血鬼意味着什么吗？”他回想起久远以前的记忆，“初次被咬清醒之后是没有任何意识的，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就只有火烧的饥渴感。”他的眼中有无奈、悲悯、愤恨，种种复杂情绪萦绕心头，将他拖回了记忆里的深渊。

　　“饿了自然就会去吸血，而尝过了鲜血的滋味后，将永远不会忘记……”

　　这种苦痛在几百年前他已经受过了，如今换成刚刚转化的卢鹤永自然也不能幸免。

　　在接到丹姬的传讯时越昭就发了一封回信给她，随信附了一张符咒，她让丹姬将符咒贴于门扉，以此保她无恙。越昭还是跟上次一样从窗户爬进了丹姬的寝屋，在查探了一番确认丹姬没有受伤以后，她才到了外面。

　　院中弥漫着浓浓血腥气，到处散落着姑娘和客人的尸体。越昭一出来就用衣衫掩住了口鼻，并非受不了这样浓郁的味道，而是这种气味除了吸引吸血鬼之外，同样能勾起她这个半妖的妖性。她释放出神识开始搜寻，意外的是除了此行目标卢鹤永外，她还感知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赵杨仙，金圣烈。

　　前者与卢鹤永在一起，后者正赶往两人所在的地方。

　　越昭悄悄隐在了暗处观察，目光所及之处，赵杨仙呆愣愣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她双目含泪瞳孔微缩，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腿却跟生根了似的一步也迈不开，只能看着卢鹤永渐渐逼近。

　　越昭挑了挑眉，她很想知道，看见此情此景，赵杨仙还能心无芥蒂的接受同为吸血鬼的金圣烈吗？她垂首低笑，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最终卢鹤永还是没能吸到赵杨仙的血，因为金圣烈在最后一刻赶来了。或许是新生吸血鬼能力还不强，卢鹤永打不过金圣烈，但他从小作为世孙的谋臣培养，身体素质很是不错，就算打不过金圣烈，对方也无法压过他。

　　越昭划破手指弹射了两滴血液到金圣烈的袖袍上，若有若无的香气诱惑着新生的吸血鬼，卢鹤永的喉咙火烧一般，他急需温热的血液缓解那股燥热。在金圣烈压制住卢鹤永，拔出了山楂木刀意欲结果他时，越昭还没来得及出去制止，赵杨仙就替她把话说了。

　　“别！别杀他……”

　　也不知道赵杨仙究竟联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片痛苦之色，刚说完话就晕了过去。而金圣烈握刀的手迟疑了。

　　不是吧，他就为了一个女人的话，选择放过他的敌人吗？越昭仿佛看到了什么惊世奇闻一般瞪大了双眸。将卢鹤永放走显然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如果金圣烈不直接杀了他或是之后越昭不带走他，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华阳阁周边的百姓。金圣烈不会不知道这个结果，但他依旧选择了放过卢鹤永而将晕倒的赵杨仙带走。

　　只因为他爱的女人说了别杀他，只因为她晕倒了要安置，所以优先选择将赵杨仙带走。

　　越昭脑子里有浓浓的疑惑。

　　越昭：？？？不是很懂这样的操作，你就不能趁着她晕倒先把卢鹤永捅死吗？反正等她醒过来你该杀的也杀了，结果已经决定了她又能说什么。真是搞不懂人类。

　　她眯了眯眼眸，等金圣烈抱着赵杨仙走了之后才出来，越昭环顾四周，已经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她拎起卢鹤永的领口将其塞进棺材里，接着找来一捆麻绳绕着棺材缠了几匝，她将另一端绕在手上抓紧，而后踩着一地孤寂月光，哼着往生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