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蘼》鱼小土

1、治乔与商羿

　　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宋）王淇《春暮游小园》

　　1
　　北方的冬夜漫长且格外的寂寥。
　　排列有序的路灯发出刺眼的光取代了白天车水马龙的大道和熙攘的人群，厚厚的积雪在微弱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刺眼。冷风瑟瑟，行人的背影在路灯的照射下逐渐被拉长，直至消失。
　　大片的白色雪花寂寞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不肯收摊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在叫卖着，卖关东煮的小摊搭起了简易的小屋，偶见喝的微醺的青年男子裹着厚厚的羽绒大衣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夜班公交车不疾不徐地向车站驶去，几名青年女子穿着短裙披着貂皮大衣，冻得瑟瑟发抖。
　　惨白的月光无力地穿过三十二层的玻璃窗，照射在被黑色调所覆盖的榻榻米上。床头的蜡烛没有熄灭，发出淡淡的柠檬香。
　　这一刻，原本静谧的夜被时间累积着，每一分，每一秒，甚至似失眠的午夜，可以听到时间像电流般划过的声音。
　　又是在同样的梦境里，我穿过了一片森林，看到了无垠的大海，阵阵巨浪拍打过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沙滩在逐渐下沉，好似坠入一个失去重心的黑洞里，不停地下坠，我贪婪地呼吸着最后的氧气，大声地呼喊，没有回应。
　　我绝望地不再挣扎，等待着死亡。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了两声响，我微微地睁开双眼，用手轻轻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起身点了一支烟，并把他昨晚买回来大束的白色雏菊插在从宜家买来的白色玻璃瓶中，洒上清水，用鼻尖轻触花瓣，贪婪地嗅着花香。
　　十一月十八日，日历上圈着是他的生日。
　　我喜欢属于他的一切，甚至是他呼吸时散发出的淡淡柠檬香。
　　他喜欢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里，喜欢点一份美式咖啡和一块红丝绒蛋糕；他喜欢窝在房间里看曹雪芹的《红楼梦》，并喜欢在无印良品的再生纸飞快地记录着他当时的感想，他说，每一次读《红楼梦》都有不同的感触。
　　他喜欢在梅子酒上洒些新鲜的桂花，他说，他喜欢嘴角留有桂花的余香；他喜欢在冬日里插些黄色腊梅，偶尔摘下三两片花瓣，泡一壶清香的花茶，他说，有些东西的价值无法用金钱去衡量。
　　他喜欢穿着长长的白色T恤，赤脚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走来走去，他说，他在思考；他喜欢把冰冷的双脚塞到我厚厚的毛衣里，他说，这是他冬天最有效的取暖方式。
　　他喜欢自创美食，虽然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但乐此不疲；他喜欢闻着我的外衣，说，今天怎么会有别人的味道。
　　他说，他不完整的童年让他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幸福。
　　他是商羿。
　　那一年冬天，他在北京。

　　2
　　十一月十八日。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十八个生日，谢谢有你在，治乔。
　　我还清楚地记得，十二岁生日那年，桌子上插着一根蜡烛的生日蛋糕还有一碗冷掉的海带汤。

　　商羿：
　　这是妈妈第一次给你过生日，我感到很抱歉，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年年如此，但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是你成长中的必经阶段，谢谢你还在我身边，妈妈爱你！

　　娟秀的字迹被泪水浸湿，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懂得心酸也会落泪。
　　凌晨两点钟。
　　你起身抽烟，我听到了打火机上的零件与火石摩擦的声音，顷刻间，屋子里弥散着淡淡的烟草味。
　　你用力嗅了嗅我昨晚从楼下花店里买回的白色雏菊，你也许不知道，它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里的爱。
　　你在日历前停留了一分三十五秒，因为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但你要飞泰国。
　　你买下我在橱窗前徘徊很久的FREITAG的双肩包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
　　你快速地洗澡、吹头发，目的是缩短把我吵醒这种可能性的时间。
　　你吻我时，我闻到了你擦在耳后的松针香水，淡淡的沁人心脾。
　　你在衣橱前选了cin-2的白色三角裤，犹豫了下，没有选我送给你的拼色毛袜。
　　你依然在行李箱里放了我们初识的合照，在你工作的飞机上，你把头歪着靠向我，灿烂的笑容，并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带着那本快被翻烂的《撒哈拉的故事》，你说，你也向往如三毛般洒脱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
　　你嗅了嗅外衣的味道，然后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自己的味道和别人的味道有何不同，虽然你常常傻傻地问我，别人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你在羽绒被上加了一个薄薄的毛毯，在我的耳边呢喃，这是你给我的家。
　　你打开了薰衣草香薰机，然后穿起我昨晚刚刚给你擦好的皮鞋拖着行李轻轻地开门。那一刻，我听到了你叹息的声音，也听到了行李箱滑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还有皮鞋与地面接触的声音。
　　你轻轻的关上门，我听到了密码门自动锁的声音。
　　你走了，还没有来得及跟我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