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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思曲──鸾凤记(十一) 燕州城内一 ...

  •   燕州城内一向太平,大小商铺打开店门做生意放心大胆,连护院都不用养半个,店内的伙计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呆在原地。宁世子抽出长剑劈了个桌角,一个堂前执事才慌忙转进后院。

      大概是前去禀报的执事把场面描述的太过震撼,徐临贵真的如同一只肉球般,连滚带爬地从后院“滚”了出来。

      别看宁世子长的清秀白嫩,不怒则已,一怒也是半个小煞星。徐临贵一看他那副架势就知道有难当头,当即哈着腰凑到跟前,只差匍匐在地磕头谢罪。

      “不知小世子大驾光临……”

      唐宁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少废话,把柳梦晗交出来!”

      徐老板抖的筛糠似的:“柳、柳、柳……他、他不住园里……”

      “他是你这儿的人,不住园里住哪?”

      “他、他、他、有、有自己的、宅子,他、他没和满、满春园、结契……”

      “那他住哪儿?”

      “他、他……”

      “再结巴就切断了你脖子!”宁小世子将剑锋往前送了半寸,可怜的徐老板项上立刻见了血。

      照说他在燕州城混了不少日子,经营满春园也有些年头,大大小小什么场面是没见过的,偏生连半个胆子都没长足,被一惊一吓,居然直直昏了过去。

      宁小世子气了个头顶冒烟,又不能真把他砍了,泄愤地削了他半脑袋头发,大堂里的桌桌椅椅也都几乎成了他剑下碎片,但问来问去,就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姓柳的下落的。

      正砍的快没力,聚在一起的伙计中忽然有人叫道:“来了,人来了!”

      宁世子呼呼喘着气往后望,一人逆光立在门口,一时看不清面貌,只见他身着翠绿长衫,腰间随意束着丝绸腰带,环佩叮当。

      “这是怎么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说。

      “柳公子,王府的小世子正找您呢。”

      那人踏着晨光走进来,露出一张仙人般的脸。

      唐宁一瞧清来人,全身的怒气热气都一起呼啦啦地往头上涌,直胀的脸面发红。

      柳梦晗微微笑着,不紧不慢地冲他行了一礼:“多日不见,小世子安好。”

      宁小世子使劲磨着牙,提起长剑,指向那个不知死活的无耻小人。

      “给我宰了他!”

      玉琴惊愕的转头看着他家小世子,心想莫不是柳公子和他抢姑娘,然后把他推进池塘的?

      随行护卫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一时竟无人上前。

      实在也怪不得他们不尽忠职守唯命是从,就几天前,小世子和那姓柳的还好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儿突然要宰……究竟是两人吵嘴闹别扭,还是真的反目成仇,下手是轻是重,落刀是虚是实,这不好把握啊……

      唐宁见状,气的要翻白眼,冲背后吃干饭的家伙们吼道:“还等什么!今日柳梦晗不死,你们就都等着浸猪笼吧!”

      (宁小世子说这话其实有个典故。

      某日,老王爷训话:尔等虽未入军籍,但也要明白何谓军令如山。女子不守妇道要浸猪笼,将士不从军令要上断头台。

      从此,府内护院总管隔三差五的就要对手下来上一句:办不好事儿,就等着浸猪笼吧!

      言归正传……)

      受威胁的护卫们后脊一阵发凉。不是觉得浸猪笼可怕,而是小世子说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这是头一次,感受到一向肆意风流的宁世子发出的滔天怒气。

      此时,柳梦晗收起了笑容,秀挺的眉毛纠结到一起,表情痛苦而懊恼。

      “世子要杀我,本是柳某应得,那晚……”

      “你闭嘴!”唐宁几乎要跳脚,“敢说半句胡话,我要你死无全尸!”

      柳梦晗颓丧地叹了口气:“宁……世子,冒犯你本非我所愿,只是事已至此,多做辩驳也无意义,不过我有句话,却是非说不可,世子肯听入耳中,记进心里,我便甘愿引颈就戮。”

      唐宁怕他讲出什么不当的话来,本不欲与他多说,直接砍了便是。但听他口中所言,似是别有隐情,又想起昔日情谊和之前对他样貌性情的种种喜爱,一时竟下不得手了。也罢,听他还有什么话可说的,说完了再砍不迟。

      “有什么废话赶紧吐完,今日你死也是死,不死也是死,休想一言半语就放过你,要是敢有半句胡说八道,我将你悬尸城门!”

      柳梦晗红了眼,像是被那话伤着了,神情更显痛苦。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能不能……借一步说……”

      意思是要单独相谈了。

      唐宁警惕的退后一步:“又想做什么?”

      柳梦晗苦笑一声:“现下,我还能做什么……世子如若放心不过,可先砍下我手足,只求留口气,让我开完这个口,我也便瞑目了……”

      唐宁见他眼中流露哀求之色,不禁心头一软。

      “你们先都退下,门外听令。”

      众侍卫又面面相觑一回,鱼贯而出。店里的伙计和老板早已做鸟兽散。偌大的戏园大堂内顷刻间只剩下二人。

      “有话便说,休要拖延时间。”

      柳梦晗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他些。

      那晚的记忆仍然深刻在身体及记忆中,唐宁立刻退后数步。

      “站住!不许过来!”

      柳梦晗虚张着双臂,语气惨然:“宁儿,我只想抱抱你。”

      唐宁怒不可遏:“死到临头你还要出口不逊!”

      柳梦晗无力地垂下双手,轻轻摇了摇头:“我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奈何情之一事,不为我主,明知违背常伦,却欲罢不能。与你日日相对,相知而不可相守,你可知我心中苦痛。”

      宁小世子满面通红:“你、你还说不是你本意!分明就是早有图谋!”

      “图谋……我怎舍对你有所图谋,若不是那杯酒,若不是对着日夜思念的心爱之人,我又怎会如此情不自禁……”

      唐宁猛然想起那日离开戏园之前,柳梦晗喝下的那杯酒,还有那晚他失态的种种。

      “你是说,是窦天屿给你下了药?”

      “即使如此,也不能抵过我的罪责。”

      “哼!谁也没说能给你抵罪!”

      “宁儿……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

      “原谅?自然原谅不得!你还蒙骗于我,我分明不止一次和你提起柳梦晗,你为何还向我隐瞒你就是柳梦晗的事实?”

      柳梦晗难堪地低下头:“你是堂堂亲王世子,我只是个卖唱伶人,我怕……你瞧不起我,以后,就是连见也见不得了……”

      宁小世子杀他之心又动摇了几分。竟似乎,柳梦晗是对他一往情深的?不知为甚,有一丝异样划过心间。

      “你当我唐宁是什么人,长双狗眼专门看人低的吗?你休要再狡辩了,说完没有?说完就快快来受死!”

      “直至今日,我才知道我想错了,可是也晚了”柳梦晗仰头叹了声,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叹了出去,摇晃着身体撑在身旁的桌边,“罢了,死在你手中,我也无憾无怨。只是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什么?”

      柳梦晗深深地看着他:“我想抱抱你。”

      “你休想!”

      话音刚落,柳梦晗突然冲上来,一把就将他抱了个满怀,紧紧搂住。

      宁小世子气急,正要提剑刺他,却觉手中长剑被夺去,心中一惊。

      柳梦晗拿了剑离开他身前,脸上扬起笑意,满含情意地看了他一眼,竟然横剑自刎。鲜血淌下剑身,混着颊边一滴泪。

      唐宁惊的魂飞魄散,立在当地动弹不得。趴在门边偷瞧的玉琴一个箭步飞奔进来,嘴里嚷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绕着倒在血泊里的柳梦晗转了几圈,却是手足无措。

      闻声奔入堂内的护卫们看了这情形也不敢妄动,一个个都等着世子爷发令。

      如此折腾了半日,等到把人搬进内院厢房安置,请来大夫救人,柳梦晗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了。不得不说,天生属狐狸的柳公子某人这一睹,还真是够惊险的。

      “伤口不深,但失血太多,要好生调养,也亏得柳公子底子好,不然等老夫来,只怕早就气绝了。”顾老大夫不客气地收了大把诊金,开好药方,唠叨吩咐了一番,便让小童提着药箱施施然地走了。

      宁小世子站在床边,望着躺在那里脸色煞白的柳梦晗,心里一阵别扭。刚才见他意图自裁来谢罪的时候,不仅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意,反而有种十分沉闷的感觉,就像忽的被人揪住了心一般。这种无耻之徒,死便死了,不死也要将他斩于剑下的,却为何又反过来救了他?救也便救了,救活以后再亲自给他补上几刀才痛快,偏偏在心中酝酿多时的复仇情潮此刻已消弭于无。难道就因为他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一道不深不浅的剑痕,就此饶过他?想想就不甘心!宁小世子恨恨地踹了一脚床榻,“咚”的老大一声响。

      玉琴正低头吹干药方上的墨迹,闻声回过头来。

      “怎么了?什么声儿?”

      他家小世子龇牙咧嘴道:“我要生吞了他!”

      玉琴缩缩脖子,捻着药方出门找人抓药去了。

      此后数日,柳公子都待在满春园里养伤,玉琴被留下来看守“案犯”,宁小世子要求他务必寸步不离,死了或跑了,都要拿他的命来抵。所以,他已有七日未回王府,也有七日未见他家小世子和齐垣了。

      柳梦晗在第二日早晨便醒了过来,虽未伤及声喉,暂时也说不得话。除了他身边的丫鬟轻烟外,徐老板也遣了人来照顾,于是玉琴这个“牢头”只需在旁闲闲坐着,屋里没人时,与“案犯”大眼瞪小眼,屋里有人来回忙碌时,偶尔望着窗外发个呆,想想好久没见的府内众人。

      这日,顾大夫的小徒弟来给柳梦晗换药,轻烟在旁伺候着,玉琴又倚在窗边发愣。

      小院里的花草正盛,透出勃勃生机,不禁让玉琴联想到了自己的住处,此时,也是春意满园吧?西角边的迎春树该落花了,不知道李厨娘有没有来拣去做蒸糕。好久没吃到府里的饭食,感觉肚内空空。正胡思乱想,小院门口拐进来一人。玉琴看清楚,登时奔了出去。

      “小世子~~~~~”

      唐宁拿扇子敲了他的头:“这么莽撞做什么!”

      玉琴揉揉脑袋,嘻嘻傻笑。

      “您可总算来了!”

      “怎样?姓柳的还活着么?”

      “活着活着!”玉琴连连点头,“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小世子您放心!”

      唐宁抽了抽嘴角,心想我放什么心,死了是最好!

      “此时在做什么?”

      “小梁大夫正给换药呢。”

      “走,随我进去。”

      两人提步进屋,刚好轻烟送着梁有生出来,也不与他们废话,径自跨入内。

      柳梦晗身后垫着厚厚的被褥,半靠在床上,脸上稍有血色,精神却似乎还是不大好。

      宁小世子站在十步开外,清了清喉咙。

      柳梦晗闻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被无视的宁小世子心中不爽,走前两步。

      “柳……姓柳的!”

      姓柳的垂着眼皮,艰难吐字:“宁世子,恕在下有伤在身,不能行礼。”

      “不敢当!”宁世子哼了声,“知道我今日来做什么么?”

      “世子请说……”

      “既然你已无大碍,咱们就来算算帐!”

      柳梦晗笑了笑,有气无力道:“我就知道,这一日,终究会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劳心救我。罢了,如果世子觉得这样死便宜了在下,还有什么解气的法子,就尽管使出来吧,只要能消你心头之恨,我便是受狱火燎身,也心甘情愿。总比一辈子遭你记恨,要来的好些……”

      宁小世子刷的红了面皮:“你、你休要再胡说八道!我告诉你,要不是众人为你求情,今日你难逃性命!死罪虽可免,活罪你却难逃,这一剑没要你命,便抵不了你的罪过,等你大好,需受我隆惠王府三百军棍,再答应我三个条件,若是不死,我便大量饶过你!”

      柳梦晗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杀我?”

      “我是恨不得你下十八层地狱,奈何有人要为你讨人情,我总不至于为你一个小人,去得罪我隆惠王府的至交,太不值当!”

      柳梦晗苦笑:“若真是这样,还不若杀了我……”

      唐宁怒道:“少废话,我说不杀就是不杀!你给我听好,从今往后,一,没我允许,不准靠近我百步以内;二,那晚之事,绝不对人提起只字片语,否则肠穿肚烂而死;三,你我,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也不等他答话,便转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柳梦晗举起的手臂搭在床边,大好的伤势顿时又像性命垂危,整个人软软的瘫在床上,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你何其残忍,明知我对你情根深种,却要我从此与你恩断义绝,这样的生,还不如死……”

      玉琴没听清楚他嘟囔什么,只见他哭的那么伤心,不禁想要劝上几句。

      “呃……柳、柳公子,您莫要感伤,小世子从来大肚,现下也只是一时之气,等过一阵也便好了,您再说说好话,定能哄回来的,还是先保重自己身子吧。”

      柳梦晗只是苦笑落泪,自己念了两句,倒进床里埋进被褥。

      玉琴摸摸鼻子,这劝慰的活,他还真干不来。

      唐宁在外面喊:“玉琴!磨蹭什么呢?不想回去了?”

      玉琴答应了一声,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他追上他家小世子,神秘兮兮的问:“小世子,是谁那么大面子来讨人情啊?”

      唐宁弹了他脑门一指:“乱问什么!”

      这一下弹的可真重,玉琴捂着发疼的脑门眼泪汪汪:我看分明是你自个儿舍不得,还装腔作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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