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妄》西岭芳主

20、酒杯

　　不得不对青衣的心狠手辣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将我妥善安放，让我惊，让我苦，让我四顾彷徨。眉目娟秀、气度雍容的那拉含着微笑，就坐在我的左手边上。我可以毫不费力的看到，那坐在侧福晋及格格席上的舒舒觉罗氏剜我的眼刀子，我真的不明白，她何以对我这般憎恶，自问我跟十四阿哥半点儿暧昧瓜葛也无。

　　“秦姑娘真是生得好样貌，这般儿秀雅娟丽！”

　　那拉的声音柔和而醇美，与她本身的气质如此谐调，整个人因了这份沉静温柔而深具魅力。她握着我的手，嘴角的微笑瞧不出半分伪饰，让人尤如在春风中被柳丝儿拂过脸庞，我的心中一瞬间有温柔涟漪荡漾开去。

　　“四福晋这样夸赞，让秦书惭愧不已，秦书只不过是田间小道上的一朵小花儿，略略沾了一点颜色，在福晋这样的女子面前，不值一提。”

　　那拉，不要这样切断了我的前路，不要对我这般温柔谦和，我会下不了手。微笑着应答的背后，我在心底这样低低的哀求。这份惭怍，管束了我的视线，让我不能任视线越过屏风搜索那个我期待看到的身影，

　　“秦姑娘这是哪里话，我是真真儿看着秦姑娘觉得欢喜，青衣倒是好眼光，得这么一个友伴。”

　　“承蒙福晋看得上秦书，能认得素心是秦书的福气，也因了素心，秦书才得已亲近福晋这般不凡人物，秦书心下也欢喜！”

　　贵夫人之间的筵席，是用来叙话，不是用来吃饭的。幸得我先前垫了很多点心在肚中，不然，就算是紧张万分，也难免会对着满桌子菜品咽口水。一桌子人都鲜少举箸，都安静的听着我和四福晋的无聊对话，或者也暗自在心间听另一边爷们的景况。

　　“呵呵，瞧四嫂和秦姑娘这一对一答，干脆将秦姑娘请了家去，一起好好儿说说体己话！”

　　席对面有女子轻声笑语，声音还透着一些孩子似的稚气娇柔，眉眼间笑意盈盈，一双眼睛像月牙儿似的弯着，这样的一张可爱面容，勾得我也投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玉想啊，你就别给四嫂招事啦，这秦姑娘若到了四嫂家，四嫂家可就不得清静了哦！”

　　董鄂氏清清嗓子，嘴角含着高深莫测的笑，言下之意，我心下当然明白。这女人今天是存心跟我杠上了。假如我真与九阿哥怎样了，只怕你这样的笑也装不出来……只可惜我舍不得将我一生用在跟她赌气上。

　　“九福晋可别这样说话，人都有个脾性儿，凡事点到即止，万不可穷追猛打，不然恐生意外。秦书呢，就一乡野女子，比不得九福晋这般有涵养，所以万一思虑不周生出什么事来，就得请福晋肚里撑船，原谅则个。”

　　我肃颜正色的说完这番话，九福晋银牙紧咬，拿着绢子作拭嘴状的手指轻轻在颤抖。

　　“姐妹们说什么这么热闹呢，素心回来赶得及听不？”

　　青衣适才已跑到另一边去给叔伯们敬酒去了，她倒真是耳听八方，这会子转过女眷席上当灭火器来了。

　　“哎，我们兄弟几个也得给嫂子们敬酒才是。十三弟，玉想难得出宫一趟，还不快点跟过来看看？”

　　不得不说，九阿哥确实是皮相出众的一个人，不仅长得好，单是声音也足以让人萌动。可怜的九福晋，这么一个大醋瓮子守着这样一个风流人物，醋酸不晓得会不会蚀穿了胃。只听得隔屏椅动人喧了一会子，忽喇喇一群人绕过了屏风到了跟前。

　　“我说八嫂，我看摆这屏风也是多余，横竖这屋子就是自家兄弟妯娌几个，平素也惯常见的，干脆撤了得，免得碍手碍脚的。”

　　十阿哥豪爽的冲青衣嚷嚷。

　　“我这不是看太子哥哥在呢嘛，不可这么没规矩。”

　　“八弟妹别说这见外的话，今儿八弟生辰，没有太子，只是兄弟，就撤了吧，也热闹些！”

　　想那端说话的是太子，青衣便唤了仆役来将牡丹屏风收了。屏风一撤，整个大堂显得明亮起来。我状似无意的望过去，轻而易举的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张脸孔。他的面庞隐在烛火的阴影里，却因了这烛火，彼端人握杯的五指便像是特写般清晰在我眸中。他的手指上，少了那颗我熟悉的嵌祖母绿的金戒指。

　　“秦姑娘是不是想喝四哥手里那杯酒？”

　　“是！”

　　那杯酒在那只手中间晃了晃，有酒汁流了下来。他皱眉，神色却极是古怪，他取了手绢来擦拭手指上的酒汁，他用的灰色手绢子角上绣了一朵白色的玉兰花，他把手绢收起来放哪里呢，他裤子上有口袋？他不嫌那手绢儿是湿的渍人么……

　　手上忽的痛了下，谁掐我？！我惊讶回头，只听得堂中的男男女女像是突然崩不住了似的突地笑成一片，一屋子人的眼光都在我跟四贝勒之间来回。左手的痛楚还未消失，那拉的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我从中读到了几丝怜悯还有几丝了然。我怎么能轻易地从她的神情中读到这些复杂的情绪？

　　“八嫂，莫不是你忘了给这边席上派酒了？这可不该啊，瞧秦姑娘馋的看到酒便眼珠儿不错了！”

　　我记起来了，刚才就是这个声音问过我要不要喝酒啥的，我怎么回答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