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秀生

1、杨大人

　　“施粮啦！施粮啦！”

　　手腕一阵碾压的剧痛唤醒了白疏平，他甚至都来不及揉一揉受伤的手腕，便一骨碌从布棚里滚出来，结果棚子太矮，他出来一抬头就给碰塌了。

　　在收拾棚子和抢饭之间，他毫无犹疑的选了后者。可到了城墙底下，却没看见熟悉的周家大旗，只有几个官差样的人在前前后后的忙碌，虽然透过人山人海，只能看见几顶皂青布帽。

　　“这是哪家发的？”

　　“谁管他呢！滚开！你别挡道！”

　　白疏平不识相的询问让他后面的人有了借口推搡，于是他瞬间就被后面一波人挤开了去，他回头看，全是人，没有尽头没有空隙，成千上万的难民都仰着脑袋，表情恍惚，身体随人群推搡，水草一样晃动，两边看去也是一样，仿佛置身于人群构成的巨大海洋。

　　只有前方，能偶尔看见似乎遥不可及的施粮设点。他唯一有的就是臭汗，蹭破的脓包，以及每一个表情都能感受到的脸上的干灰壳，每一颗裹挟泥水流下的汗珠。

　　要不是身体实在饿得发昏，白疏平真的很想放弃争夺那两口水粥，回布棚里去，不干嘛，倦倦得很想睡一觉。

　　“啊！！！！！”

　　其实白疏平已经朦朦胧胧合上眼睛了，是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声叫醒他的，他下意识打了个机灵，一睁眼，前头人在他面前像是蚁群遇见毒水一般，四散开来，成一个包围圈。

　　包围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里头嵌着个小草鞋，破，但编的又细又密，整齐漂亮，和在场所有人脚上的，都没得比。

　　“啊……啊呀！……啊……”

　　那女人也不哭，就是瞪着眼睛，咧着嘴喊，喊什么不知道，朝谁喊也不知道，就是喊，向四面八方嘶哑的如兽一般的叫。

　　白疏平顿时后怕，脊背升寒，是这小孩救了他一命，若是方才他真的昏睡过去，现在只剩个囫囵草鞋的就得是他了。

　　“没了！要命咯！粮要没了！”

　　前头不知道谁在叫嚷，听口音像是北方的，嗓门也大，他这一喊，这一片都能听清，嗡的一下，人群开始疯狂向前涌动了。

　　谁哭了，谁笑了，谁倒了没站起来，谁站起来了半个，全不知道，不跟着走就得长眠在后面脚下。

　　“咚！！！咚！！！”

　　有人敲了锣。

　　大家谁能有锣呀？

　　白疏平被前头人突然停止的步伐撞了个踉跄，又从身后那人的胸膛弹了回来，见周围人都停了，他终于能抬脚翻看着鞋底，果然，是一层淡淡的粉红色黄土。

　　“一群刁民！贱民！只知道吃泔水的猪猡！都给我站那别动！挤坏了杨大人，我把你们都抓喽！”

　　一个扁平仿佛被人踩了一脚的嗓音喊道，随后是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尽力喊了也不大，要不是白疏平离的够近，也听不见

　　“各位稍安勿躁！本官这次只是来查探情况，所备粥粮不多，但明日本官上奏朝廷后，定有赈粮拨下！”

　　“那俺们到等到明天吗？”

　　“明天没人来咋办？”

　　“我儿都要饿死啦！再给点吧，一点就好，一点就好呀！”

　　“……没人性的玩意儿！我们是猪猡，你就是猪养的！”

　　五湖四海的口音杂七杂八，或哀哀乞怜，或死皮赖脸，还有小声搁哪破口大骂的。

　　白疏平觉得自己脑袋快炸了，眼前泛黑点，呼吸都开始一顿一顿的了。

　　“但是……你们可以……也不是不行……”

　　白疏平觉得自己肯定倒下去了，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终于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了，不必把手腕脚腕故意伸出去给隔壁那个汉子踩，因为他也不必担心错过发粮了……

　　“小伙子？……醒醒！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