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断善恶》近水日悬

56、夜深知雪重

　　人员散去，家丁护卫在管事的催促下继续各司其职，不再在院子里拥堵着碍眼，阙龙逢所居住的院落再次恢复了往常的安宁。

　　待最后前来询问的郗摩鸩走后，这里更是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唯有夜深开始下雪，雪片落下的簌簌之声，在习武之人的耳中格外清晰。

　　第二日还有鉴宝大会，阙龙逢合该早点休息，养足精力以便于明日繁杂不断的人情应酬。然而，他的目光扫过书架，那第三层边角的空缺在他视线中显得格外刺目。

　　在那个黑衣人索要《玄真妙法心经》之前，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这本功法了。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到自己曾经练过。

　　身为万丈山庄少庄主，所谓的上层功法经典，隔段时间就有人争着呈上来，想要在山庄的产业中谋一个生计，或换取一笔数目丰厚的报酬。他想要看什么，只管嘱咐下去，少则三日，多则一年半载，这东西迟早都会送到他的书案上。他所能拥有的资源，远胜过大多数宗门的内门弟子。

　　阙龙逢望着这道空缺，心中隐隐不快，再怎么样无用，这都是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他走近了书架，将第三层的书籍和经卷重新整理了一番，掩盖了缺失的部分。

　　即使是经常来打扫他房间的杂役，也不会注意到书架上的丢失，毕竟他们压根不敢正眼去看少庄主的藏书。

　　没过多久，他听见小厮的通传，说大管事前来问询。

　　整个万丈山庄有大管事之称的就只有一人，那就是跟随了阙仲褐将近三十余年的忠仆蒯大管事，全名蒯卯，岷州当地人士，若干年前只是城内的一个小账房，在某一绸缎铺算账。当时阙仲褐的母亲澹台夫人正在采买布料，见蒯卯办事机敏，面目清正，就邀请他来万丈山庄管理账务。

　　时年阙仲褐也是个少年人，家父命其接触山庄上下事务，这就少不了熟悉山庄的内外账，自然，也就和蒯卯认识了。

　　多年之后，阙仲褐成了山庄的庄主，而蒯卯也从一个小账房成为了山庄的大管事。

　　蒯卯这个时间点过来，无非就是代表了父亲阙仲褐的意思。少庄主院子中的骚动不可能不传到庄主的耳朵里。

　　“快请大管事进来。”阙龙逢说道。

　　不一会儿，一名披着厚实兔毛大袄，矮瘦的老丈就从在小厮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手里还揣着一个暖炉，天气严寒，像他这样没有内力护身的老人，更需要防寒保暖。

　　蒯卯已近六十岁，须发灰白，腰杆倒还挺直，看着就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大晚上的起床过来，也还很清醒，没有迷迷瞪瞪。

　　阙龙逢差不多也是蒯卯看着长大的，他亲自走上前把蒯大管事搀扶入座，说道：“大晚上劳烦大管事特意跑一趟，派遣下人过来打听也是一样。”

　　“到底要亲自看一眼才心安，老朽才好回去禀报庄主不是。”

　　小厮奉来一杯热茶，蒯卯端过来喝了暖暖身，阙龙逢抬手将那名小厮屏退出去，又说道：“我身上分毫未伤，院中也无任何伤亡，请转告我爹勿要担心。”

　　蒯卯见少庄主衣饰完整，束发未乱，同时脚步稳当，气息平稳顺畅，就知道阙龙逢并未说谎，他的确是没有受伤，不管外伤内伤都不曾有。

　　以阙龙逢的武功，只有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才能伤得到他，寻常武林中人很难是他的敌手，蒯卯见少庄主无事，就放下心来，继续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遇见了郗摩鸩姑娘，她和我说你是遇到了一个想来与‘游龙铁戟’切磋的对手。果真如此？“

　　“不全是。”阙龙逢摇头，“用来安抚下人和那些门客罢了。这几日鉴宝大会颇为要紧，我不想因为这事闹出什么乱子，毕竟我未曾受伤。大张旗鼓地搜查怕是不妥。”

　　“还请少庄主细说。”

　　阙龙逢就将黑衣人闯入屋中，两人短暂交手一事说了，接着又道：“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主动停手，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关于抚定王府旧事的话。”

　　“之后，他就向我讨要一本功法，声称是王府旧物。”阙龙逢皱眉，“那功法是我儿时练的，我已经快十年没有翻开过了，对我甚是无用，如同废纸一般。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给了他。换做平时，我绝不让他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人。”

　　“那是什么功法？”蒯卯问，他不会习武，自然对阙龙逢从小到大练了什么东西不太清楚，习武这本也该算是秘传，如果人人都知道高手到底会什么招式，那威力不就大打折扣，尤其是同一层次的对手，如果很熟悉对方的套路，绝对会占得先机。

　　“《玄真妙法心经》，当年我爹拿给我，颠倒客郑滂带我练，就是为了治愈我心肺衰弱之症。”阙龙逢答道。

　　说到少庄主先天心脉虚弱的毛病，蒯卯作为山庄统管的大管事，不可能不清楚。当年那流水一般消耗的昂贵草药，都是他缜密安排，供应入府，没有在江湖上泄露一丁点风声。

　　后面少庄主怎么好的，其实蒯卯并不知详情，只以为是某一张药方终于起了功效，又或是日积月累的调理，少庄主身子骨强壮起来，自然而然就好了。

　　“原来还有功法能治这样先天的毛病。”蒯卯感叹道。转而，他又细细考虑起来，说道：“那这么说来，索要这本心法的人，要么是抚定王府的旧人，想要收回王府旧物。要么是有亲近之人，也有这样的毛病。”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否则这样的功法对于寻常人，毫无作用。”阙龙逢想了想，“若是后者，也算是救人一命，这书被拿去，也算结了一个善缘。若有人和我有差不多的毛病，因着这本功法灾病消散，也无不可。”

　　蒯卯听了就道：“少庄主心善。”

　　“只不过他到底是从何处知道的？”阙龙逢疑惑不已，“难道这个黑衣人真和抚定王府有关系？这事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王府也无后人留下。”

　　“那可说不准。”蒯卯道，“那么大的王府，上下得有几百人吧。总不能每个人都死了。再者说，昔日抚定王何等威风，在江湖扬名万里，有不少门客豪侠都投奔于他，同他交好。也许还有对他忠心之人，后代也仍尊抚定王为主，有意四处收回王府遗失的旧物也未可知。”

　　阙龙逢也觉得这事不能说死，就点了点头，道：“不过，这本功法是怎么来的万丈山庄，想必蒯管事也不知道了。”

　　“老朽也不知情。”蒯卯说，“山庄迎来送往的人如此之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献出钱财功法珍宝等物，兴许这本书也是这样的来头吧。”

　　阙龙逢对这事已经没什么好说，蒯卯便站起来向少庄主告辞，阙龙逢说道：“来人，送大管事出去。”

　　在外边候着的小厮立马就走进来，搀扶着蒯卯离开。

　　而另一边，楚秀已然跟着心法中的口诀要领，打通了全身与之相关的经脉穴位，内力运行，周身蒸腾出一片热气，他已然脱得就剩下一件寝衣，照旧丝毫不觉得寒冷，再加上有赵渡在身后护持，更不会有邪风进入。

　　白净的面庞因为这内功运行，透着桃李般的红色，额头上有些薄汗，一滴晶莹的汗水从鼻梁处滑落。

　　他到后来已经忘记了时间，仿佛入定了一般，外界在一层朦胧的纱帐之外，他只知道自己练到了第四篇，就想着差不多了，慢慢将游走在经脉之中的内力收回下腹丹田，与外界的关联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竟然听到了落雪的声音，没想到夜半竟然又下雪了。

　　楚秀收功后，赵渡看他姿势变了，不再规规矩矩地盘腿坐着，并且气息也为之沉静下去，就知道楚秀今夜的修炼就到此为止了，于是他也收回了内力，从床榻上下去。

　　赵渡见师兄脸上出了一层细汗，倒真有些香汗薄衫湿的意思，免不了多看了两眼，接着才说道：“我拿块手巾来给你擦擦吧。”

　　铜壶中的水还没有冷气，它先前烧得滚烫，灌进了壶里，而这个大壶又有中空的夹层，因此水凉得很慢。

　　赵渡拎起壶往脸盆中倒水，接着拧了一条半干的手巾过来。楚秀刚想抬起手来接过，赵渡就笑着说：“师兄练功辛苦了，让我来伺候就是。”

　　楚秀也没客气，就仰起脸，赵渡用手巾将他脸上的汗珠一擦，又顺着下颌将脖子上的汗水也轻轻揩去。

　　赵渡故意说道：“师兄，衣服里也要擦。还要我来吗？”

　　“一事不劳二主。”楚秀说，“你是不想干了？”

　　“怎么会。”赵渡伸手扯开楚秀腰间的系带，接着把肩上的衣袍往外脱了半截，露出如脂如玉的臂膀，他拿起手巾一路往下擦。

　　擦到小腹那块肌肤的时候，楚秀突然按住赵渡的手，挑眉说道：“还要往下？”

　　赵渡在床榻边蹲下来，作势要去解楚秀下半身的亵衣，道：“师兄又怎么知道这里没出汗。我这服侍可不能半途而废了。”

　　楚秀抓着赵渡的手，将手巾抽了出去，让赵渡手指直接碰到了这不可言说的位置，摸起来格外有些滚烫，问赵渡：“你今晚还有兴致？”

　　“师兄有的时候我有，师兄没有的时候我也有。”赵渡语气不太正经地说道，“师兄还不了解我吗？”

　　楚秀抬起空闲的手，手指重重一点赵渡的脑门，赵渡下盘很稳，这点力道如同蜻蜓点水，他纹丝不动。

　　“我才不信你成天想这些。你若是想来，今晚该轮到我。上回我可是任你施为了。”

　　赵渡唉声叹气，说道：“师兄一恢复了几成功力，就不认前边的人情账了。三次可就还了一次。”

　　“你我之间不都是拳头说了算？”楚秀反问，手掌抵住赵渡的胸口，“正巧我也想试试这心法到底帮我恢复了几分。”

　　赵渡一点也不怕楚秀真打过来，反而凑得低头凑得离楚秀更近了，单手环着楚秀的腰，亲昵地说道：“师兄练功辛苦了，等你彻底恢复了再比试不好吗。”

　　他的态度如此软化，其实就是答应了楚秀的意思，整个人跪坐在楚秀的腿间，继续服侍起师兄来。

　　屋外的雪下大了，雪声越来越明显，楚秀听到了积雪压垮枝头的声音，那树枝不堪重负，忽的一声脆响，他的呼吸同时一滞，接着那断枝便落到了雪地上，渐渐被雪片掩埋。

　　这白色的雪仿佛也在赵渡口中，被烫化了，只剩下天露水一般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