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朱秉中

23、第二十三章

　　夏菲现在想想，还是很难理解当时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会把一个可以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从一个本不必让关系雪上加霜的地方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简直就像少女漫画里面的剧情一样，可是明明自己也老大不小了。
　　算了，现在再纠结这些也于事无补，况且...
　　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办公室桌前盛开的百合花。
　　确认了她的心意。
　　她内心在微笑。
　　随即又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
　　一半欢喜一半忧。

　　“经理，这是这周的销量报告。”
　　夏菲还在望着那束百合呆呆出神。
　　谢子安送个她的那束早就枯萎了，即便如此，她总觉得百合的香味仍然萦绕身边，索性她又去花店订购了一束放在自己的桌前。
　　用真实掩盖虚假。
　　闻到百合的香气，她似乎就能放松下来，回到那个车内，谢子安害羞的将百合地给自己的那个瞬间。
　　“经理，经理？”
　　夏菲注意到有人叫她。
　　“呃，啊，你放在这里就好了。”
　　一只手把报告放在桌上。
　　夏菲继续对着电脑工作。
　　过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问着眼前人：“还有什么事么？”
　　张博文看着夏菲，一脸尴尬的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写满了我很烦恼快来关心我。
　　夏菲叹口气：“有什么就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张博文吸了一大口气，闭紧了双眼：“是，其实是最近的一个项目，很头疼。”
　　“晨宇的项目不是已经打开了市场么？还有什么问题么？”
　　这是事实，自从拿下了晨宇这个大订单之后，加上企业本身有口皆碑的高质量，之后的订单虽然不说如同雪花一般飘舞，但至少能保证一段时间之内，销售部不会再面临解散这片乌云笼罩了。
　　逐渐踏上了正轨，上面对夏菲赞赏有加，特批出一间办公室供她单独使用，保留销售经理的头衔，但实际上从事的还是研发部的工作，对于销售部只起到指导的作用，实打实的有其名无其实。
　　所以按理来说，销售部的同事没什么特殊事情也不会烦自己，毕竟一个两个也都是老油条了，这次的成功还一扫衰颓之势。
　　但，怕就怕在遇到特殊事情。
　　看着为难的张博文，夏菲满头黑线。
　　“不是特别困难也不想麻烦夏经理的，但您上次帮我们拿下晨宇的订单，销售部上下都很感谢，而且也都很崇拜...”
　　“拿下订单的是你们，不是我。”夏菲纠正道。
　　“假如您不说晨宇集团的话，我们现在可能就解散了，况且晨宇上上下下一副事先了解的样子，到底功臣是谁，我们心里也有数。”
　　夏菲不语。
　　“所以这次...”
　　“有话直说。”
　　“是！”
　　然后张博文娓娓道来最近遇到的问题。
　　人啊，遇到了一个大订单之后再做其他小订单就有一种屈才的感觉，说到底，销售就是要不断挑战自己。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爆棚自信心，但最近做的订单却让张博文吃了瘪。
　　下周就是祥华集团的竞标，作为全省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张博文当然不愿意舍得口里这块肉，但实际操作下来，却发现问题连连。
　　其一就是虽然名义上是公开合理竞标，但实际上早有内定，所谓的公开合理都是幌子，张博文气势汹汹的参与竞标，却败下阵来，后来来自内部人员的透露自己只是陪跑。
　　“照理说内定这件事在企业竞争里早就是不言自明的潜规则，我放弃倒也没什么，但是对家却百般出言侮辱我们公司，说什么不要以为拿下晨宇就自以为是，还，说了些很不动听的话...”
　　“比如说？”
　　“比如说夏经理你是靠关系谈拢的生意，威逼利诱什么的，总之不堪入耳...”
　　夏菲想了想在车上自己与大姐的闲谈，靠关系谈拢，嘛，这么说倒也不算错误...
　　“可我们都知道，夏经理刚从日本回来，这里哪会有什么关系，他说的狗屁不通！”
　　好啦，张博文，你说人家一派胡言就行了，不要说什么狗屁不通，再说了，我从日本回来怎么就没有国内的关系了？难道我是孤儿么？
　　“说重点。”夏菲正色道。
　　“是，”张博文注意到刚才是有点群情激奋，刻意收敛了自己声色。
　　“不过我后来查了对家的身份，结果发现对家是祥华集团的亲戚，具体来说，就是舅舅和侄子的关系...”

　　“有了这层关系，所以这几年都一直用对家的建材，同事也劝我陪跑就陪跑，但我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他说夏经理的坏话我就很不能忍！”张博文一副忠犬模样。
　　夏菲看着他满脸沮丧：“放狠话也是很常见的一种手段，假如不是有必胜的把握，对家销售也不会这么说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
　　夏菲把手里的另一份文件交给张博文：“做好自己的事情，时间自然会证明一切。”
　　张博文接过文件：“是...”

　　看着他被拒绝的模样，夏菲在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

　　“张博文，你很想赢么？”
　　本来不抱希望的张博文听到之后，又抱有一丝希望的抬起了头。
　　“是！不仅是因为想出这口恶气，更是因为我们要发展前景的话，祥华迟早要被我们拿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明天听我通知。”
　　“哎？”
　　“我们去一趟祥华的工地。”
　　送走张博文之后，夏菲开始扶额。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有同情心了呢？

　　第二天上午，祥华工地现场。
　　找到了项目施工负责人，张博文把自己公司的建材介绍递给了项目工程师。
　　夏菲注意到有一瞬间工程师的眼睛变亮，可是很快又暗了下去。
　　“这，你们宣传册上写的确实很好，也很贴切我们现在的需求，但是，但是负责这个项目的是我们侯经理，侯经理同意了我们才敢用。”
　　工程师又还了回去。
　　“侯经理办公室在哪里？”张博文听到有戏之后，忙不迭的问。
　　夏菲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走到侯经理办公室之后，张博文看了看夏菲，夏菲点点头，张博文敲了敲门。
　　听见里面有洗牌的动静。
　　没有反应。
　　“夏经理？”张博文问夏菲。
　　“再敲敲。”
　　张博文再次敲门。
　　这时里面传来动静：“进！”
　　他们推开了门。
　　刚推开门，就看见烟雾缭绕，一张自动麻将机摆在办公室的正中央，而在周围围了四个人，地上有散落的玻璃瓶，还有每个人周边塞满烟头的烟灰缸，其中两个人嘴里叼着根烟，另外一个人摸了一张牌。
　　“二饼。”
　　“听！”
　　夏菲稍微皱起眉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麻将馆，除了办公桌后挂着一幅万马奔腾的水墨画，谁能知道这是经理办公室。
　　“请问，哪位是侯经理？”张博文小心翼翼的说话。
　　“是我，怎么了？”侯经理正叼着烟，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这幅牌，啤酒肚正正好好的顶在麻将桌上。
　　“那个，我是参与这次竞标的XX公司，这是我们的宣传...”张博文双手奉上手中的宣传册。
　　侯经理大手一挥：“啊，那个啊，你得问老张，他同意了就没问题。”
　　“可是，张工程师说您才是点头的那个...”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项目招标，当然得项目负责人点头才行。”
　　“哦...”
　　“没什么事就出去吧，有事找他。”
　　夏菲和张博文出了门，听见身后侯经理的声音：“别忘把门带上！”
　　张博文说好，然后谨慎的把门关上，麻将相互碰撞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
　　“现在怎么办，夏经理？”
　　夏菲说：“没办法，只能回去找工程师了。”
　　可是事情的进展就像夏菲想的那样没那么简单，回去找工程师，工程师一顿推诿又将两个人推出了门。
　　“那我们，再回去找侯经理？”
　　夏菲点点头。
　　结果这次开门之后，倒是麻将桌不见踪影，转而看见侯经理躺在办公椅上，身边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在为他端茶倒水。
　　“我舅舅身体还好么？”
　　“承蒙侯经理关照，董事长身体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那这次的招标..”年轻人小声询问。
　　“那还用说么？当然...你们两个，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去找老张么？”侯经理刚要说话，看见夏菲和张博文，神情立马从欢喜转为了严肃。
　　“这两位是？”旁边的年轻人开口问道。
　　“啊，是那个什么XX企业的。”
　　“哦，我还说是谁呢，这张脸这么熟悉。”年轻人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位是？”夏菲压低声音问道。
　　“他就是对家销售，此前在公开招标参加会上羞辱我的那个。”张博文恨得牙根痒痒的说。
　　“那我看这位大美女就是夏经理了？张销售，你还真的把她请过来了？”
　　“是又怎么样？”
　　“没用的，不是说你请谁都是自讨苦吃么？这次竞标，我赢定了。”
　　“咱们走着瞧。”
　　“不用走着瞧，你看现在，侯经理桌上还没有你们家的宣传册不是么？”年轻人嘲笑着说道，然后跟着侯经理一起大笑。

　　出了门，张博文说：“岂有此理！”
　　夏菲倒是一言不发。
　　张博文看见夏菲面无表情，泄了气：“果然没办法吧，毕竟有亲属挂钩啊，就算咱们公司建材质量好也很难采用。”
　　“跑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办成，反倒又被人羞辱。”张博文闷闷不乐。
　　夏菲看了看张博文：“张博文，你去对面超市买两包中华，再买几瓶酒。”
　　“啊？夏经理？大白天就要喝么？”
　　“废话别这么多，做就是了，算我账上。”
　　“啊，是...”
　　过了二十分钟，张博文气喘吁吁的拎着塑料袋子回来。
　　“买，买回来了，夏经理，我们去哪里？”他上气不接下气的问着。
　　“去工程师办公室。”
　　“啊？不是之前已经跑过两趟了么？”
　　“这次拎着烟和酒去。”夏菲不加语气的命令的说道。
　　果然如同夏菲所想的那样，工程师其实很看好夏菲公司的建材，但是碍于侯经理的权利熏天没办法说出自己真实意思，看着夏菲和张博文那么诚恳的（是带来的烟和酒起到的作用）样子，才多少吐露了一些消息。
　　“其实建材这边的事情一直是侯经理负责的，他虽然说是我负责，但真正拍板的是他。”
　　“那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张博文锲而不舍的问道。
　　“没办法没办法，比侯经理更大的就是董事长了，董事长很信任侯经理的，把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侯经理来安排。”工程师喝了一口酒说着。
　　“那个董事长难道不知道侯经理的所作所为？”夏菲问。
　　“没办法啊，董事长要安排侯经理继任下一任的董事长。”
　　“切，这人情世故的世界。”夏菲不屑。
　　“所以你们还是放弃吧。”
　　张博文沮丧的低下了头。
　　“张工，董事长和那个建材公司，有亲属关系么？”
　　“那倒是没听说。”
　　看着张工在一边继续工作，夏菲把张博文拉到一边。
　　“有一个解决方案，但是是只能用一次，你要试试么？”
　　张博文一听，又期待起来：“什么都可以！我愿意试试！”
　　夏菲正色道：“你要想办法从张工嘴里套出董事长的行踪，在之后就靠你了。”
　　“啊？夏经理，你要越权？”
　　“小点声。”
　　张博文看了一眼工程师，见没有异样，压低嗓音说：“夏经理你要越权？”
　　“是。”
　　“这，行得通么？”
　　“所以说只能用一次。”
　　“但是招标的工作是侯经理负责啊。”
　　“但其实是董事长掌管着公司，况且有亲属关系的是侯经理，不管多么信赖对方，公司老总总不会放任自己公司被别人胡作非为的。”
　　“这...”
　　“这是当权者大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夏菲接着说：“但是我们本质上是销售，不是奸臣，所以你接下来几天要去仔细了解对家建材的详细资料，作出一份完美的对比报告出来，然后找机会接近董事长去说服他。”
　　“接下来就是你的工作了。”
　　“可是，我...”张博文犹豫了。
　　“你说你想要赢吧。”
　　张博文眼睛一亮。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五天后，祥华集团招标大会。
　　侯经理一早落座，与此同时还有几个竞标的销售，不过人群稀稀拉拉的，大概都心里有数。
　　夏菲坐在最后，张博文则一早坐在前面，离招标大会开始还有三十分钟的时候，对家销售松松垮垮的走进来，看见了张博文，眼露笑意。
　　“呦，你也来了。”
　　张博文没说话。
　　“你还真有胆量，还不放弃啊，我听说你还送了张工烟和酒？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我必胜无疑。”销售加上了这一句话。
　　说完转身向夏菲打了招呼，然后找了个座位落座。
　　侯经理坐在前面，看不见表情，不过从背影来说应该是毫无压力。
　　临近大会开始五分钟，主持人开始在上面讲话。
　　临近大会开始三分钟，大门敞开，脚步声和拐杖声从身后响起，所有人都向后看去。
　　侯经理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惊讶，随即起身相迎。
　　一位老者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表情坚定，步履不停。
　　“董事长，您怎么来了，这种小事，您不用亲自过来...”
　　“我不来，整个会场不是任你摆布？”
　　一个声音传过来，虽然苍老但是底气十足。
　　“怎么会...”侯经理谄笑着说，但是脖子上的汗水暴露出来他内心的慌张。
　　“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老者落座。
　　主持人虽然被打断有点不知所措，但好在还是很专业的继续讲话：“那我们的竞标大会现在开始...”
　　夏菲看着已经尘埃落定的一切，以及张博文一丝不苟挺直身板坐在自己座位上，她从侧门走了出去。
　　出了大门，她迎着栏杆，看着远方。

　　两个小时以后，竞标大会结束，竞标成功的企业：xx企业。
　　气急败坏的对家销售从正门出来，然后看见在栏杆边发呆的夏菲，露出一副恨恨的表情后离开了。
　　紧接着是掩不住欢喜的张博文出来看见夏菲，快步向她走过去。
　　“拿下了，夏经理，我们拿下了！”
　　夏菲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也有一丝喜悦爬上眉头：“我听见了。”
　　两个人在原地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是老者，也就是董事长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后面是担惊受怕的侯经理。
　　哪知董事长径直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恭喜你，小伙子。”老者赞许的对张博文说。
　　“哪里，哪里，还要多谢您，要不是您...”
　　“这位就是夏菲夏经理吧。”
　　夏菲想置身事外，本来就不擅长应付他人，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转到自己头上。
　　“是，董事长您好。”
　　“我都听小张说了，是你出的主意，真是好一步棋。”
　　“哪里，哪里，也是兵行险招。”
　　“好一句兵行险招，有机会我们可要一起吃一顿饭。”
　　夏菲皮笑肉不笑的点头答应，但同时在心里汗如雨下。
　　能让侯经理如临大敌，整个会场噤若寒蝉，谁要跟你这个老油条吃饭！

　　出了祥华集团公司大门，夏菲和张博文互相道别。
　　“我要回公司一趟，夏经理您呢？”
　　“今天是周六，我去周围转转。”
　　“好的，那不打扰您了。”
　　张博文对夏菲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看着他坚定地步伐，想起之前销售部曾经和现在的判若两人的状态，夏菲笑了。
　　偶尔的善心大发也不是全都是坏作用。
　　好了，接下来去哪里呢？
　　夏菲打开了手机。
　　有点饿了，看看周围有什么吃的。
　　点开了美食搜索的APP，相中了一家餐馆，发现距离不远，就在市体院馆旁边。
　　不过虽然不远，但是对这里也不太熟悉。
　　于是她打开了导航，同时心里有所尴尬。
　　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结果去找个餐馆都要导航，还真是讽刺。
　　不过好在感谢高科技带来的便利，顺着导航她很快就走到了体育馆。
　　“前方两百米红绿灯路口左转。”
　　导航的声音传来，她看着眼前的街道。
　　然后，就看见了想要逃避也不想逃避的人。
　　谢子安正在前面不远处走着。
　　夏菲惊喜，不知不觉就追随者她的脚步前进。
　　紧接着看着她前面的人向她挥手，然后快步走到她身边。
　　那人穿着篮球服，身材高大，两个人相遇的一瞬间，那个人就伸手摸了摸谢子安的头，接着谢子安亲昵的打掉了她的手，两个人并排前进，从夏菲眼前走开。

　　夏菲看到这一幕后，抓着手机的手握的紧紧的。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