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你》一梦三笙

61、（61）

　　季源礼额头上全都是汗。
　　宋阅的神情也很紧绷。
　　事实上，不单单是他们两个，这里的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紧绷，像是面临什么会击垮他们的重击。

　　苏宛宛觉得很疑惑。
　　她明明知道自己该是个局外人。
　　她和宋家半点关联都没有。
　　她明明就是个毫无关联的人，因为认识了宋阅才被卷进了这样的局面。
　　但是这样的氛围下，她好像变成了牵动一切的那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只是每个人的目光里，分明又都是不一样的情绪。

　　苏宛宛感觉到了从脚底升上来的一点点凉意。
　　像是一根针，一点点顺着血管流回心脏，带着点微微的刺痛感。

　　奇怪的是，她好像竟然觉得这一天并不意外。
　　她好像早就在潜意识里做好了会有这样一天的准备。

　　宋曦又说了一遍：“我也受了二十多年了，现在该在的人都在了，不在这里的人也来不了了。季源礼，咱们就把话说清楚，也好给咱们女儿一个交代，看看你这个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告诉佳倩，这个苏宛宛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季佳倩似乎并没有意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她原本只是听说父母要离婚，头脑发热，想过来找苏宛宛算账，顺便破坏一下她和宋阅的感情。可是眼下，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料之外。
　　她慌乱起来，哭着扑到了宋曦的身边：“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宋曦拍拍女儿的肩膀：“别怕，妈妈在这儿。咱们娘俩儿在一块，谁也不用怕。”

　　连续问了两遍，也没从季源礼那里得到任何的回答。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从季源礼那里得到什么回应。
　　她转过脸，看着苏宛宛：“既然季源礼不敢认你，不如你自己去问问他，问问他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你妈妈？又是怎么在你妈妈生下你之后丢下你们娘儿俩的？顺便，再问问，你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宛宛的身子一震，瞳孔睁大。

　　宋曦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季太太，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宋曦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僵硬，她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叠照片，扔到苏宛宛的脚下，“这上面的人你总该认识吧？”

　　苏宛宛低下身子去捡起来看。
　　一叠厚厚的照片，几乎全都是她。
　　抱着书本和司音音去上学的时候，和宋阅逛街的时候，回家的时候和老苏王主任逛菜市场的时候，几乎薄汗了她生活里的所有细节。
　　苏宛宛抬起头，看向季源礼：“这是……”
　　宋曦打断她：“别急，继续往下看，下面还有。”

　　苏宛宛快速地一张张翻动着，最下面的照片，并不是现在的，而是苏宛宛很小的时候。
　　大概才三四岁的时候，她被另一个年轻的女人牵着手。
　　照片的背景已经有些泛黄模糊，狠难辨认，但是苏宛宛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太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溪桥！是她一直成长的地方！
　　就在不久前，她还和宋阅一起在那路边买了炒板栗。

　　可是……
　　苏宛宛把照片拿近了一些，想要仔细分辨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她不认识她。
　　甚至脑海里连一点关于她的记忆都没有。

　　苏宛宛抬起头：“这个人是谁？”
　　她是看着宋阅问的。
　　她知道宋阅一定知道答案。
　　宋阅的脸上显露出了痛苦又疼惜的表情来：“宛宛……”

　　宋曦又说：“你不记得这个女人了，是不是？但是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字吧，她叫朱婉，溪桥人。和你一个地方的。你应该很奇怪吧，为什么宋阅会看上你？那可是宋阅啊，什么样的姑娘会入得了宋阅的眼睛？你是不是一直也挺得意的？”
　　季源礼是真的急了，拉着宋曦：“你不要再说了，我求你了。咱们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行不行？”
　　他不说倒还好，他这一说，宋曦更激动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歇斯底里：“我为什么不能说？我憋了这么多年，我忍辱负重，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我换来了什么啊？季源礼，你背着我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好不容易那女人死了，我等你回到我身边。可是……”
　　她指向苏宛宛：“从这个孩子出现的那一天起，你的心就又不属于我们母女了。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朱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我付出这么多，换来的是什么啊？你拿我们母女当什么？”

　　苏宛宛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只是觉得乱，乱成一团，乱到失去处理信息的能力。
　　“你在说什么啊？”她又看向宋阅，像是想要寻得一点儿支撑，“她在说什么啊？”
　　可是宋阅从刚才到现在，除了阻拦，并没有试图给过自己任何的真相。

　　宋曦不管不顾地冲到苏宛宛的面前，夺过照片，递到苏宛宛的眼前，逼着她看着照片，逼着她面对这一切：“看好了，这个女人，叫朱婉，是你的亲妈！你的爸爸就是这个站在你面前的男人，季源礼！”

　　一阵闪电在苏宛宛的头顶轰然炸开。
　　眼前仿佛有一道白光闪过。
　　紧跟着而来的是心脏处不断传来的窒息感。

　　她往后退了一步，宋阅快速伸出手去拦住她的腰。
　　她转过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绝望：“她在说什么啊？”
　　她像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最后的确认。
　　像是只要他说一句，就可以否定掉宋曦说出来的全部的事情。只要他说一句话，就可以把她从这个噩梦里拉出去。
　　但是宋阅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复杂的深沉的眼神看着她。

　　这颗炸-弹，终于还是爆-炸了。
　　压在所有人心里头的秘密，压了二十多年，每个人为了遗忘都付出了代价。
　　即使是二十年后的今天，它还是可以炸得每个人都血肉模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苏宛宛看着宋曦，“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叫朱婉的，我爸爸叫苏伟民，我妈妈叫王茹，我是土生土长的溪桥人。就算那个朱婉也是溪桥人，但是这也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季太太，说出来的话是要负责任的！”
　　“我说出来的话自然敢负责任，但是你问问季源礼，问问你爸爸，他敢不敢认？从他第一眼在宋家看到你，他整个人就变得不对劲，他去找私家侦探调查你跟踪你，还查到你家里去。我说的没错吧？”
　　季源礼低着头一言不发，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看着苏宛宛，充满了愧疚自责。

　　苏宛宛想到那一天在宋阅家里，季源礼来过，她以为他是来找宋阅的。但是其实不是。
　　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
　　那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季源礼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对劲，但是也只是以为自己提醒了他什么故人，压根就没有深想过这背后的真实。

　　但是这怎么可能是真实的呢？
　　像是出现在最狗血的家庭伦理电视剧里的情节，她忽然变成了那个狗血情节的主角。
　　所有的事情都被推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苏宛宛。

　　看着苏宛宛震惊不可置信的样子，宋曦报复性地露出了笑容：“是不是觉得很惊讶？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黄毛丫头，竟然能得宋阅的喜欢，以为自己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了？你就和你那个死掉的妈一样，就爱痴心妄想，你以为宋阅到底是为什么看上你的？”

　　“够了！”
　　“不要再说了！”

　　苏宛宛和宋阅同时开口。
　　宋阅看着她，正对上她的眼神，她眼里含着泪，宋阅伸手要去牵她的手，苏宛宛后退一步，躲开他。
　　她后退了两步，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那眼神里的陌生叫宋阅看着心惊。

　　苏宛宛收回目光，看了眼颓然的季源礼，说：“我姓苏，和季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要再把我牵扯进来了。”
　　说完之后，她就大步走出了宋家的大宅。

　　出了宅子，苏宛宛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宋阅的呼喊，但是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她开始狂奔。
　　像是要逃离什么这个可怕的梦境。
　　或许只要一直跑，她总会跑到出口，总会醒过来，然后发现今晚上听到的一切都不过是个梦。

　　怎么可能呢？
　　这根本就是最荒谬的故事了。

　　可是这样的奔跑似乎是徒劳的。
　　她越跑头脑就越是清醒，脑子里不断闪过的所有的片段都连接成一个完整的画面来。

　　小时候，爸妈逼着她学长笛，她嫌累，他们却也总不肯说为什么。偶尔邻居会开玩笑，说她一点儿都不像爸爸妈妈，后来爸妈知道了，没几天就带着她搬了家。
　　遇到宋阅之后，宋阅看着自己的眼神，明明是看着自己，目光却游离到了不知道哪里。他对自己的照顾、容忍，近乎残忍的占有欲，如此的大费周章，根本就不是为了她的。
　　那个死去多年的认人，那个即使死掉了，还依然被人惦记着的人……
　　她就这样，因为一个死掉的人，整个人生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宛宛绝望极了。
　　这条路怎么跑也看不到出口。

　　宋阅终于追了上来，从后面拉住苏宛宛的胳膊：“苏宛宛！”
　　她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地纠缠着要挣开他。
　　“苏宛宛！”宋阅提高了声音，“你冷静一点！”
　　他怕伤了她，手上的力道不敢加重，却也因此被她在手背上挠出了好几条血痕来。
　　宋阅没有松手，沉声道：“苏宛宛，你看着我！”
　　苏宛宛跟发了狂的小猫一样，手脚并用想要挣脱他，却被他牢牢制住，动弹不得，她不顾一切地吼出来：“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我带你回家！我们好好谈谈，我不会再瞒你，所有的事情，所有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我都会告诉你。”

　　苏宛宛终于安静下来。
　　她眼里的光也跟着熄灭了下去。
　　她看着他，目光里竟似带着怨恨：“宋阅，你现在告诉我，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