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离行》无栗

9、番外缪宸篇二 那一面，让

　　那一面，让他毕生难忘，不能忘，不想忘，更不敢忘。
　　那是在缪宸五岁那年，宫中元宵宫宴，宴请群臣，热闹非凡。
　　缪宸因为没能按照老师的要求在三个时辰内背熟秋华宫赋而被罚跪，他心里是有点委屈的，那篇赋实在是又古老又长，很多字他都不认识，且意思也不明白，等他弄懂其中含义，读得通畅已花了两个时辰，最后只剩下一个时辰他实在背不完整，只背了一半。
　　云妃自是已去赴宴，凤藻宫宫里本该值守的宫人也羡慕元宵宴会的氛围偷溜出宫去看热闹去了，元宵佳节，别的不说，光看各处挂着的彩灯就够了，皇宫里的彩灯，更是精致无比，即使这样的灯会宫中每年都有，但听说今年更加华丽，他们便都想去看看了。他们想，六皇子向来听话，想是不会乱跑的。
　　他们想的没错，缪宸看见了他们偷溜出宫的，但他还是在凤藻宫正中央的地上跪着，也没说什么，即使宫女太监都走了，没人监督他，他仍是笔直地跪着，神色一如往常。
　　缪宸的心里其实是落寞的，他自小便很少出这凤藻宫，今天不出去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如今他受了老师的委屈，母妃没来得及安慰他就走了，那些个平时的宫女太监们也丢下他找乐子去了，他一个人跪在这，偌大的宫殿一个人也没有，膝盖还疼着呢，这一切好像是重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他越来越觉得委屈。
　　他眼睛不自觉的红了，竟是掉下一滴泪来，缪宸又惊讶又觉丢脸，他这一哭，岂不是更比不上那个小姑娘了？这要是被人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他的，老师说过，男儿不能轻易落泪的。
　　于是他缩缩鼻子，把后面的眼泪又忍了回去。
　　怕是他自己忘了，他如今不过五岁而已，萧胤是和他说过那话，不过要在男儿前面加个七尺，他如今才多大，只不过算个黄头小子。
　　“别人都去赴宴了，这宫里怎的就你一个人啊”，糯糯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缪宸抬头，看见宫门未开，宫门口站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穿着淡粉的小袄，肤白胜雪，他想，他可真白，比母妃还白，他可从没见过比母妃还白的人呢，他那时也还不知道什么叫美貌，只觉得那样貌让人看着十分舒服。
　　缪宸略张了张口，却不知道答什么，他还不太习惯和凤藻宫外的人说话，他的理由很多，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这好像是有人第一次关心他。
　　小姑娘好像也明白他的为难，没有再问一遍，边往宫里走边说，“你是被罚了么？”
　　缪宸默默地应下，“嗯。”
　　“为什么被罚啊，能说给我听听么？”小姑娘接话道。
　　缪宸刚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心中一惊却没有不喜，以往陌生人靠近他总是厌恶的，因为母妃说宫外的人都是坏人都会害他，但他现在很肯定地说，不，不全是，至少这个小姑娘不是。
　　她声音好听，软软糯糯的，说的话给缪宸的感觉就好像一阵春风吹过，留下的尽是暖意。他知道，这个小女孩问他只是话家常一般，没有恶意。
　　“老师说让我三个时辰内背熟秋华宫赋，我…没背下来。”缪宸淡淡答了，答完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样的感觉，他想，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可能没听过秋华宫赋吧。其实也不是缪宸看不起人，如此古老的赋词，恐怕只有他那个老师会让他这个五岁的小孩背了，其他的孩子没看过才叫正常呢。
　　面前的小姑娘为和他对视，蹲了下来，“秋华宫赋么，巧的很呢，我的老师前几日刚让我背过呢？”
　　缪宸一听，立刻对上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怎么可能呢，她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
　　“你不相信是不是啊？”即使是一瞬间，小姑娘想必也捕捉到了他心中的疑虑。
　　小姑娘亮亮的目光让他发愣，好似有魔力般的让他没有周旋，轻轻点了点头。他们都还是孩子，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要不…我背给你听听，你正好再记一下。”小姑娘撑着头想了想说道，她听到他不相信自己也没有生气，好像还因为缪宸的实话实说心情转好。
　　缪宸还没开口说好，小姑娘就开始背了，“月初归，思郎误，…乃至于此，方有可闻。”
　　没过多久，小姑娘就背完了整首赋词，中间没有半点停顿，抑扬顿挫，该有的停顿一点不少，若是她不是此刻在缪宸面前背，缪宸还以为她在拿书念。
　　他被她惊到了，这声音也是格外的好听呢，他想。
　　“你…背的真好。”缪宸的赞赏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
　　“我给老师背的时候老师也这么说。”小姑娘说这个的时候半点炫耀都没有，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现在能背下来了么？”小姑娘仍直直地盯着缪宸，只是这眼神干净的很，不带一丝令人不舒适地侵犯。
　　缪宸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也只是点点头，表示他能能背下来了。
　　“只是你…，”小姑娘眼神示意他说说下去。“在那处‘乱蛩托夜雨’时，可是出错了呢？”缪宸便为这小姑娘解释了读音和出处。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嘛，我交你这个朋友了。”她半点没有被指出错的尴尬和不爽，她好像只是想试试缪宸能不能找出错误一般，看着缪宸认真解释的时候眼神更多了一分戏谑。
　　而缪宸只是在想，这应该是他有记忆以来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了。
　　小姑娘看缪宸不说话了，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难道自己故意出错逗他他生气了。“你别误会啊，我不是说是因为你聪明才和你交朋友的，我不是只交聪明的朋友，哎呀，不对不对…”怎么怎么说都不对呢，那样说不是说他傻么，小姑娘一阵慌乱，还带着说不清楚的懊恼。
　　“是吗，那为什么呢？”缪宸轻飘飘地说。
　　“什么？”小姑娘好似还陷在刚才的混乱中，没听清缪宸的话。
　　“朋友，为什么？”缪宸极其认真地说，朋友吗，他从没有过朋友，书上有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有说，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小姑娘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想了想，“就因为你是你啊，不然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因为他是他么，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呢，这句话无疑在缪宸心里激起了阵阵涟漪。
　　“既然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叫沈槿，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住在凤藻宫应该是个皇子吧…”小姑娘话匣子好像开了一般。
　　而仍在跪着的缪宸，听完沈槿那两个字后就连着她后面说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沈槿，她就是沈槿…沈槿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么？他想，怪不得老师喜欢她，连他也…不知不觉地就想亲近她呢。
　　“缪宸，这个名字，你不许忘记。”他十分严肃地对她说。
　　“我当然不会忘记啦，你放心，你是我除了璟哥哥以外的第一个朋友哦”沈槿说完又呢喃道，“缪宸，阿宸，这名字真不错。”
　　“你的名字也好听。”缪宸夸完了这句后害羞得低下了头，音量也越来越小。
　　“没有啦，这个名字是我爹爹随便取的，他说我娘亲生我的时候外面槿花开的正好，所以就叫沈槿，”沈槿说完不满的皱了皱眉，“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她轻轻得把头移到缪宸的耳边，想要说点什么，与此同时，缪宸好似感受到了她的一浅一淡的呼吸和她身上莫名的女儿香，脸更红了，她想说什么。
　　“其实…”她妙口微张。
　　缪宸转过头想看她一眼，谁知他们的唇只差毫分就要碰上了，缪宸的心跳得好快，仿佛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沈槿却好像没有半点羞涩紧张之感，接着说道，“其实啊，我还有个小名儿的，我娘亲不满意爹爹给我随意取的这个名字，她唤我小银子，因为娘亲说希望我像银子一样人见人爱，你可以叫我阿银哦。”
　　沈槿说完就远离了缪宸身边，好像是在等着缪宸回应一般。
　　缪宸在心里想，她爹娘还真是和她一样特别，女儿的名字如此随便就定下了，他还是对这小丫头的爹娘存了几分好奇。
　　“阿银…”他只是默默着念着，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一辈子刻在他的心上。
　　“那我叫你阿宸好不好，这个称呼是我先叫的，你以后不能让别人这么叫你哦”沈槿接着说道。
　　“好。”没有半刻疑虑，没有半刻思考，他说，好。后来缪宸再回想起这个时候，他竟不知，第一次见面，他就已经如此宠她了。
　　沈槿满意地笑了笑，“我要走啦，我偷溜出来久了我爹娘要着急来寻我的。”她刚抬步要走，转身好似不舍说道，“阿宸，你跪久了膝盖痛不痛，反正你也背下来了，要不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外面的彩灯？”
　　“不行，老师知道了会生气。”缪宸的话一向不多。
　　沈槿可惜地低下了头，缪宸也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只看见她长长地睫毛忽闪忽闪的，“好吧，跪久了真的会膝盖痛哦，我跪过，有经验的，你拿这个垫一垫，会好很多的，我真的要走了。”她从袄子里拿出一双纯白的手套轻轻地放在缪宸的手里。
　　“我们不是朋友么？你再多留一刻也不行？”缪宸语气淡然，倒是没有半点求人地意思。但这的的确确是他第一次求人，只求面前的人儿多留片刻。
　　沈槿听了也不懊恼，“可是我爹娘和璟哥哥说不定还在等着我呢，你既不愿违背了你老师，我也不能违背我爹娘呀，爹娘本就不让我乱跑的。”
　　缪宸听了，将手里的手套紧了紧，也不再挽留了。他知道，无论自己多想留她，多想和她再多说说话，他也没有理由了。
　　他就这样看着沈槿一步步走到宫门口，一言不发，她要走了么，她要走了么…
　　沈槿走一步还回头看看他，双眸十分灵动地流露出不舍。
　　宫门口半点人影也不见了，她已经走了，缪宸在心里告诉想，自己怎么这么不舍，才是第一次见啊，怎么会这样，她一定是个小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