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离行》无栗

8、番外缪宸篇一 缪宸篇

　　缪宸篇
　　燕朝史书曾记曰：广文五年，广文帝再添一皇子，名唤缪宸，乃当朝丞相之女云妃所生，排名第六。自小性格清冷，不见生人，又因体弱多病，不常走动，故十分神秘，知其见其者甚少。

　　自缪宸记事起，云妃便很少让他出凤藻宫，云妃总是一遍一遍不辞辛苦地告诉他，宫外太危险，少出去为好。
　　那时缪宸太年幼了，年幼得连危险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不过向往宫外的人来人往的人群。
　　宫外，永远是那么的热闹喧嚣，对那时的他而言，热闹意味着不那么寂寞，意味着不用每天只是面对听话顺从的奴仆，意味着不那么空白无趣…而，热闹，也意味着他十分想拥有却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只是他虽向往，却并没有忤逆过他母妃，连出凤藻宫的想法也不曾表达。
　　他明白他母妃的不易，不愿让母妃再为他心烦和担忧而落泪。
　　在他儿时的记忆里，云妃的确是经常落泪的，母妃会因父皇久不来看望而偷偷落泪，暗自伤心；母妃会因为他有点小病小痛而心疼落泪，哭泣不已；母妃有时甚至看到空中远飞的大雁和凤藻宫里的落花而掉眼泪，他的母妃，真的是个爱掉眼泪的人呢。
　　那时的缪宸以为，女儿家从来都是喜欢落泪的，正如他母妃。不过，神奇的是，除去他母妃外，其他不管公主也好，宫女也好，落泪时他也有偶然瞧见过的时候，只是他心里没有半点悸动，也从没有心疼过。
　　云妃时常笑他，是个小菩萨，性子总是淡淡的，表情少，话也少，仿佛这宫中诸事他都不放在心上似的。
　　其实他只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多说一句，他的母妃总会把事情安排妥帖，他都不需亲力亲为，自然不会废心，只肖接受就可以了，留在身边的人也会安排好，身边的那些小太监和小宫女总是无趣的很，告诉他这不许碰，危险，那不许去，要守规矩。
　　然而他也有疑惑的东西，这些东西他不会对别人表达，他都不明白，那些奴才又能知道什么呢？
　　为什么无论时隔多久，只要父皇来，母妃永远是笑脸相迎？甚至没有半点抱怨，仿佛之前从未掉过眼泪。
　　为什么宫外一定会有危险呢？
　　没过多久，他自己就找到了答案，那时，他貌似只有三岁。
　　他渐渐明白，他想，母妃是幸福的，母妃钟爱父皇，或许只有父皇，才能给母妃这经久寂寞得深宫生活一丝希望和慰藉，哪怕父皇只是偶尔对她言语关怀和温情陪伴，她心里也是欢喜的。他想，母妃是寂寞的，因为她的心思一心寄在父皇身上，而他的父皇，总是有那么多的嫔妃，总是有那么的折子，难以一心对她，这是何等的悲哀。
　　缪宸也知道这后宫尔虞我诈，很多宫妃为巩固自己地位和宠爱，相互算计，不仅算计恩宠，连皇嗣也不知在这算计中牺牲了多少，意外小产的嫔妃自不必说。在比他年长的皇子中，三皇兄骑马因马突然发狂意外坠亡，四皇兄虽父皇出巡时误食野果智力受损，如今只有五岁小孩的智商。
　　这些难道都是意外、巧合吗？他想不是的。母妃想来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人谋害，才将他留在这凤藻宫，对外称他体弱多病，甚至连父皇也瞒着，因为这样做他虽无自由，却只要他能健健康康长大。
　　缪宸三岁生辰刚过，他就要开始启蒙学习了。由于他体弱多病，云妃也是求了皇上的恩典，在宫中单独教他一个人，不用像其他的皇子一样去学堂。
　　请来的师傅是萧大学士，远近闻名的大才子，知识渊博，单独来凤藻宫教六皇子着实引起了后宫中很多人的妒恨。其实也不过是皇上怜惜缪宸自小身体不好，而萧学士差事刚办完，正是得空的时候，所以皇上才派他来教缪宸，原也算不得什么恩典。
　　云妃知道了又是开心，又是担忧。开心的是以萧大学士的才学，缪宸的功课自是不用愁了；担忧的正是其他嫔妃皇子的妒恨，萧大学士单独教学这香饽饽谁不想要呢，偏得她的缪宸拿到了。
　　于是她就更加不让缪宸出门了，外面的任何宫宴六皇子都是称病不去的，说是学习本就伤身体和精力，缪宸的身子越发的不好了。
　　宫中的很多人也疑惑，既是身子差得连门都出不了，为何每日在萧大学士的学习从未耽误过。
　　不过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很多人渐渐淡忘皇上这一时的恩宠，甚至都不记得凤藻宫还有个六皇子…
　　萧大学士还在教六皇子吗？谁知道呢。
　　不过缪宸自承教于萧胤那里之后，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每日早起按时学习不说，萧胤每日教完他之后还会留下作业，第二天再来检查，作业并不单一，有时是背书，有时是读书后的体会，有时是默写，这些难度也并不一样。
　　萧胤算不上是个好老师，却绝对是个严老师。若是布置了作业缪宸第二天没有完成，他就会让缪宸罚跪，也不管他年纪尚小，还是个皇子。
　　缪宸在第一次被罚后果然认真了不少，每天也是战战兢兢，那时他每天的内容除了上课就是背书了。他虽然偶尔会觉得枯燥和厌烦，更多的却是充实，毕竟每天都有难题等他去解决、完成，他也不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了。更为重要的是，每天他按时上完课后回到寝殿母妃问他今日所学后总会开心一阵。
　　母妃跟他说，要好好学，萧大学士是个博学的师傅，认真的学的话我们宸儿会成为有用的人的。
　　其实那时的缪宸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他不过是努力满足母妃的期望而已。
　　那时其实他也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孩子，他看不出萧大学士有多么博学，直只知道他提问题老师从来是能轻松为他解答的，不像他，老师给他提了问题后还要回去想想，而且他说了答案之后老师满意的很少。他想，他以后一定要提一个让老师答不出的问题，让老师也尝尝答不出问题的尴尬，那么小的孩子，还不知道这种想法叫做好胜心，却已经有了不弱的好胜心了。
　　而萧胤其实是为了休息一阵才向皇上接下这差事的，教一个体弱的小皇子何等轻松。
　　他每日进宫教缪宸，初始时便发现这孩子好像没有传言中的体弱，反而健健康康的，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后经云妃解释苦衷他也明白了，暗叹皇宫里的孩子真是不容易，虽有这世间无可匹敌的尊容，却活得那么艰难，对缪宸也多了一分怜惜。
　　不过这份怜惜不包括在功课上放水，他反而更加的严格，想着让他多学一点多明事理，好将来明哲保身。
　　在萧胤看来，缪宸是个寡言的孩子，平时给他上课，他身上没有半点皇子的骄纵，也没有他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撒娇，因为功课出错而罚他，他也是默默地承着，没有求情，没有哭闹，也没有撒娇。萧胤想，如果缪宸对他说一句，师傅，您就饶了宸儿这一回吧，他也不会在罚他的时候罚他这么狠，只是，缪宸从没有说过。
　　他身为皇上的大学士，自问阅人无数，却总是看不出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渐渐地，这孩子身上那股超尘的气质也越发明显了。
　　萧胤和云妃都觉得看不懂他，但其实他真的什么都没想，他不过是简单地过着当下，没有欲望，没有目标，他心里空空地，空如无物。
　　那么多人说他出尘，缪宸不过是干净地心里什么也没有罢了，人们常说，水至清则无鱼，那么，人至清，是成仙么？
　　缪宸的聪慧自不用说，很多时候，萧胤为了让他“下凡”便故意为难他，他也都努力尽数解决了，连萧胤都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他在三四岁时，可不像这孩子一样能背如此多书，写一些小文章。
　　到后来，缪宸每天完成萧胤的作业也不再觉得那么有难度了，毕竟有一定的基础之后，他的确是不像之前那么那样力不从心了。以前半天才能背下的文章，现在只需花两个时辰他就能背熟。
　　对于这点，他是开心的，他其实也想得到老师的赞扬，以往萧胤难得夸他时，他虽不过多表现，但其实是很高兴的，他喜欢这种感觉，便费了劲想得到夸赞。
　　不过这样的夸奖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大约在他上课一年后，缪宸感觉老到师的嘴里便很少说赞扬他的话了。
　　萧胤的嘴里，开始总是另外一个小女孩，哦，那个小女孩好像叫沈槿，他总和缪宸说她是如何的聪明伶俐，她是如何的过目不忘…让他多向她学习。
　　其实缪宸刚听到时，是不太相信的，怎么可能有人花一个时辰就能把育林赋背下来，那么长，他可是花了两个多时辰。不过转念一想，老师应该是不会骗他的，什么，她才四岁，真是个小妖女，不然人世间哪有比他还聪明的人。那是缪宸第一次在萧胤的面前有明显的情绪，那种情绪叫不服气。
　　萧胤也是听教沈槿的太傅提起沈槿的是，刚开始的时候他也不相信，后来去旁听了一堂课后，目瞪口呆地回府了，那丫头，比他小的时候聪明了三倍不止啊，很多文章，读了三遍就能口述，有些诗句，读了一遍便可以在自己的文章里引用还恰到好处，果然变态，一看就不是凡物，估摸着比他教的那小子还要聪明呢。
　　其实更让萧胤印象深刻的便是那小姑娘的古灵精怪，小丫头是穆安芸之女，模样只是不必说，只是极擅长耍赖撒娇，有傲气也有有傲气的本领，那堂课，那丫头胆敢和所教太傅比试作诗，虽然比了三轮之后输了，但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所作的诗三首均是精品已是不可能的事，她，做到了。
　　萧胤作为看客，以为小姑娘会低头认错，敛去傲意，虽然这样本就是不公平的比赛，但输了就是输了。谁知小姑娘媚眼一抬，竟是明朗地笑了起来，师傅，你胜之不武，你的诗居然用柳永的典故，这个我们可是没学过呢，师傅便是要罚我抄写柳永的诗也不能罚我抄整本哦。一时间，整个书堂里的人都大笑起来，气氛再不似刚才沉默了。
　　萧胤看到这，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小姑娘的聪明和博学，才四岁想必已阅书不少，柳永的很多诗都较晦涩难懂，她们这种年纪的孩子肯定是不愿意去看的，没想到这小姑娘不但知道还熟记于心，别人未学，她先学，足可见其冰雪聪明超于常人，而发现老师犯规却还是承认比赛的输赢，便是极有风度和教养，小小的耍赖也不至于让老师下不来台，其实她应该是明白于师傅也不是故意犯规，有时候作诗自然就会用到一些典故，一时忘了学生还未学过，这样简直让人觉得她可爱至极，这样的小姑娘，这样的玲珑心，谁能不喜欢呢？他若是得学生如此，死而无憾呐。
　　其实萧胤第一次在缪宸面前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发现了他心中的小小不服气，这让他十分开心，他想他的这个学生总算有点“下凡”的感觉了，十分欣慰，他生在这皇宫，若总是任由他如此，才是害了他。
　　后来萧胤就总在缪宸面前提起，一方面是欣赏沈槿，一方面也是想让缪宸能有点平常人的情绪，每次说到今天那个小姑娘学了什么，又写了什么文章，他总能看到缪宸那个微变的脸色，他心里简直不要太开心。小孩就是小孩，小孩整天像个修仙的老头一样像什么样子。
　　更让萧胤开心的是，缪宸的确更加用功了，平时也会偶尔和他逗笑两句，虽话还是很少，他却能感觉缪宸的不同了。
　　缪宸再不像之前一样毫无目的的学功课，更加用功长进也无可厚非。
　　在缪宸心里，他的目标便是超越那个小姑娘，他堂堂男儿，怎么可能连个小女子都比不上，他认真学，功课一定比她更好，这便又是好胜心在作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