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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颜泪迷离(4) ...

  •   她眼神迷离,在疯狂躲避着什么。然,皇帝的话,不能不回。文怜支吾着,“奴才有些记性不好,怕记差了。其实奴才与万岁爷的情分定是天注定,何必说呢。”

      皇帝以为她害羞呢,便道:“这儿没有旁人,你说便是了。更何况,这是你与朕最开始的时候,有何说不得呢?”

      但,文怜依旧说不出来。她所知的,唯有那一夜的侍卫是他啊!而与他交心的,是她身旁的侍女,而并不是她!空气仿佛要凝住了,皇帝的目光含了几分怀疑,如刀般扎着她。

      此时,只听清丽沉稳的话音打破死一样的沉默,“回万岁爷的话,那夜诚主儿初见您,便问了您三道问题,是关于您的身份。诚主儿近日嗜睡得很,恐是乏累,一时想不起来。”

      文怜扭过头去,对上怡妆的双眼。有无限的惊恐与怒火在她眼中散发开,直直逼往怡妆。但她依旧沉稳不惊,微微含笑,得体无比。

      呵,真是睚眦必报!

      皇帝有些不解地看向她,怡妆淡然回道:“奴才知道万岁爷想不明白,为何您与诚主儿的话,奴才会得知。诚主儿与您交谈后,便与奴才说起此事,奴才才能说出您与诚主儿的言语。”

      皇帝颔首,心怀浓浓疑虑地瞧了文怜一眼。只是觉着她大不如身边伺候的宫女落落大方,一身妃嫔宫装穿在她身上,也颇为格格不入。但,这毕竟是他认定的人。他道:“你身边的人是冰雪聪明,定是受了你的调教。”

      文怜笑道:“怡妆是从前便在我身边的,奴才与她在四执库时便已相识。说来也是,奴才与皇上相识,已是幸事,高兴之余也记得不大清楚。偏她记性那样好,我不过与她说了一回,便都记住了。”

      皇帝瞧怡妆一眼,淡淡问道:“你叫怡妆?”

      怡妆福了一福:“回万岁爷,是。”

      皇帝颔首,不欲多言,只道:“朕记得你,那次你往六宫送去秋衣,回四执库的路上,朕海域你说了会儿话。这名字倒是不错,但与你主子的名字相差甚远。”

      怡妆道:“自是如此。主子之名乃太后亲赐,意义非凡,奴才不敢比。”

      他口吻淡漠,有一丝赞许:“你能这样识大体很不错,日后定要伺候好你主子。”

      怡妆应了。皇帝扫了眼膳食,虽都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只可惜他并无胃口。便与赵初使了个眼神,赵初会意,立马命人上来撤走膳食。皇帝道:“朕有些乏了,也不在这儿叨扰你了。朕已经传了口谕,册封你为贵人,也命赵初带来了贵人吉服。”赵初又击掌两下,身后立刻有小太监端来个朱红托盘,上头沉甸甸的,便是贵人吉服。

      按宫规祖制,宫女册封必得从官女子起。而文怜初入六宫,便封了答应位分,又在几日中封了贵人,又有封号,如此一看,圣眷浓厚,前途不可限量。自然,也少不了六宫的妒恨。

      小太监将吉服留下,便见皇帝起身,与文怜道:“这些日子入秋了,估计大半个月后天儿就冷下来了,你得多顾着身子。前朝政务繁忙,朕也许不能时时来看你,但,只要一得空,朕就会来。”文怜应了,皇帝便离去。

      御驾前呼后拥,离开了储秀宫。而文怜,目光一直追随着皇帝的明黄身影与轿辇,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眼前,方转过身来,查看吉服。她是万万没想到的,皇帝会给予她这样大的恩宠。

      哪怕,这一切本该属于怡妆。她如今已顾不得太多了,只想永生永世守着,过着这般锦衣玉食、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哪怕,她得不到皇帝彻心扉的爱。

      文怜打发怡妆与品春回屋歇息,只留了鹊信在她身边。而鹊信,早为主子位分的晋升喜不自胜。此时,她已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跪在她膝旁,说:“恭喜主儿,贺喜主儿。”

      文怜笑道:“是该好好贺一贺,我走到这个位分,不容易。”她的眼眶传来一阵阵酸麻,盈盈泪光在昏暗中颇为闪耀。即便是哭,她也是那样的柔弱可人,梨花带雨,毫无锋芒。

      而怡妆与她最大的区别,便是锋芒。文怜随波逐流,对于一切不甘心,只得咽下,因为她从未有过底气。而怡妆,曾是望族格格,自幼心性极高,一切不愿委曲求全,一身傲骨。

      鹊信也有了几分落泪之意,却死命忍住,眸中泪光闪闪,哽咽道:“主儿,这是大喜的事儿啊,咱们不该哭,得笑呢。您想,宫中再无人瞧不起您了。您有了无上荣耀的出身、万岁爷的恩宠、太后的庇护与位分,咱们什么都有了!”

      她握一握拳,连连颔首:“是,是,是。一切都有了,日后便不用被人踩着头过日子了。”她昂起头,“你不必跟着我,我去与怡妆、品春说几句体己话。”她捧着吉服,含了一丝耀武扬威的笑,抬脚出门,往宫女住处去。

      文怜踏入值房那一刻,回头望了眼乌黑的天际。一道残月挂在天上,如墨夜色中的一抹温柔光亮,是那样的可爱。那,便是她茫茫的前路了。说到底,她还是有愧意的。面对着怡妆,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她实在是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今夜她又那样,摆明了是万分不服文怜的。日后,她不知还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那么,唯一的法子,便是镇住她。

      有窃窃私语传来,储秀宫的宫女大多都安置在别处,此处唯有怡妆、品春二人居住。她的步伐轻轻,仿若无声。里头的人亦并未察觉,文怜入内,在怡妆与品春疑惑的眼神下,将托盘放置在木桌之上,又淡然坐下,倒了杯茶。

      怡妆与品春相视一眼,皆跪了下来,恭敬道:“恭贺诚主儿晋升之喜。”

      文怜淡淡扫她们一眼,只道:“我喜不喜,你们最清楚不过。外头人看着我,是无限风光。一个四执库的小宫女,飞上枝头变凤凰,一夜之间成了母后皇太后的侄女儿,可不是无上荣耀?但唯有你们才知,我是你们随意便可拽下来的。”

      只闻地上的人道:“奴才不敢。”

      “你不敢?”文怜冷笑道,“你就是什么都敢,却又说不敢,却又都做了!”她莫名生出怒火来,有太多太多的不悦堆积起来,此时尽数发泄,“怡妆,我与你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你万万不可来挤我下去。你若想出宫,我立马就安排,但,你今夜的举动,实在是不仁不义。”

      怡妆骤然抬起头来,有无数的轻蔑与可笑冲文怜劈面而来,“你说这样的话,不也是不仁不义吗?你摸着你的良心想一想,我若想说,便轮不到你在这儿发号施令了。我打从心里面没想揭穿你,想让你享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可你呢?为了堵住我的口,将我分派到你身边,日日看着我,监视着我,这算什么?”

      品春亦道:“染冬,你确是有些过分——”话音未落,她已挨了重重的的一巴掌,却是文怜怒极而掴。她叱道:“糊涂!我是主子,是皇太后的侄女儿,不是什么染冬!”

      怡妆冷眼看她,将品春护在身后,“这儿最没有资格出手伤人的,就是你!你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么?还是说得了高枝儿,便都忘了前身?瓜尔佳氏的女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名门望族,本就浑浊。更何况,是皇太后的侄女儿,更是水深。她是郭络罗家不受宠的次女,自小到大,冷遇不是一日二日的,却都要忍着,吞下肚子里去。

      而文怜,只觉得她是嫉妒。她一双眉毛吊起,凌厉无比,厉声质问道:“怡妆,你与我说明白些,你是不是贪恋瓜尔佳氏的女儿这个名分?嗤,我告诉你,你别痴心妄想!”

      怡妆只觉得可笑,“我若贪恋这个名位,那么我大可方才便向皇上揭开你隐瞒他的一切!更何况,我毫不在意名位这些身外之物,不过是浮华浪荡一场罢了。”

      文怜眼中露出几丝乞求,不复方才的居高临下。她低头道:“怡妆,既如此,你便不要与我争好么?我可以保你安好至到你出宫,我只要你将这一切闭口不提。”

      她文怜向来都是苦的,如今尝到了一丝甜头,更不愿回到从前的日子了。文怜握住她的双手,是那样的粗糙。而文怜的手,已经娇嫩一些,不像从前那样茧子横生。而怡妆,只平静注视于她,一字一句轻声道:“我可以闭口不提,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的心会变成这样。”

      是变成这样,亦或是从来便是如此,她一直不知道罢了。

      有太多太多的惊喜与怒火同时袭来,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怡妆不止一次说过她心变,但从未有此刻的那股屈辱感。她已经是瓜尔佳氏的女儿了,似乎不需要再去在乎怡妆这样子微末的蝼蚁了。那么,她也不想再忍受怡妆那副施舍的嘴脸!她倏然甩开她的手,拉扯着她到吉服面前,逼迫着她注视吉服,恶狠狠道:“你给我看清楚了,是不是很好看?我也觉着很好看,很称心如意!但是,只有我能穿上它,你不能!”

      面对文怜这样子忽然的转变,怡妆已不太惊讶。但凡是定力极强的人,一瞬间飞上枝头,都会愈发贪婪,索求更多。尽管文怜紧紧抓住她的手,恐惧渐渐逼迫上来,她亦道:“是好看。可是你穿上它,就成为了紫禁城中的妃嫔,那么即便你死了,也得穿着它下葬,葬入皇帝的妃园寝,永生永世都成为这紫禁城下的一把红颜枯骨!如此,你也愿意么?”

      似乎有一瞬间,坚硬的内心又被再次晃动。怡妆说得没错,如今的她,就是一只小鸟,被折断了翅膀,禁锢在紫禁城中,永远失去了出去的机会了。可是,事已至此,不会有后悔的机会了。她咬牙,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愿意。那么,你怡妆,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我瓜尔佳文怜的手中,死在储秀宫!我就会像压住齐天大圣的五指山那样,永生永世压着你,还有品春!”

      这便是要困住她们永生永世了,自由被剥夺,心里头那叫一个不好受。

      一旁的品春闻言,怒斥道:“你疯了!仅仅一夜之间,你便成了个疯子!”她猛然上前,将文怜瘦弱的身子拉开,死死抓住她的肩膀,目中是将要喷涌而出的怒火。生气到极处,那便是半分言语也说不出来了,只得恶狠狠地盯着她,任由眸中的滔天怒火将她包围。

      怡妆喘了口气,单手撑着木桌,强逼着自己站立起来,但双腿是无尽的软软,一阵阵颤抖着。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子的颤颤,带着一丝随时都会被熄灭的怒火,“自今日起,你就不再是咱们的染冬了,你是瓜尔佳文怜。自然,咱们与你,再没有干系了。那么,我们也会尽心伺候你,你也要让我们二十五岁平安出宫!”

      为了保全她与品春,屈服是不得不的。但,只要捱到二十五岁,便可出宫了。

      品春亦只能松开她,呆呆地落下泪来。而文怜跌开几步,两旁的衣袖已经被揉皱,她的发髻亦乱了,几根发丝散落出来,额头上有惊怕的冷汗。但,她的声音仍旧是冷静的,却带着几分急喘,“你给我记着,我不再是四执库里头那个卑微至极、任人践踏的小宫女了!如今的母后皇太后,乃我的姑母,我是瓜尔佳氏的女儿,是皇帝的诚贵人!”

      她屡屡强调,无非是给自己多增添一抹底气罢了。宫中无人不知,她是四执库宫女出身,卑贱是她,低声下气亦是她,所以,她才要逼着自己挺直了腰板,不再任人践踏!

      有萧索的秋风透过紧闭的窗吹入,木窗被轻轻撼动,一阵阵令人心凉的秋风急急而入,将所有的怒火吹散,独剩下一抹无尽的悲凉。眼眶有酸涩的感觉漫上来,但,又被掩盖下去。

      哭,是不值得的。为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哭,更不值得。

      怡妆徐徐福身:“恭送诚主儿。”

      她回过头,不去看文怜。耳中却传入一声凄厉的尖叫,将紫禁城长夜的寂静彻底划破。外头的夜色中,有几只小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过,划过月亮。

      一道残月挂在空中,散发着晶莹的月光,似乎述说着无休无止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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