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歌》草西

7、原来

　　“丑丫，出来跟妈说说话好不好？”
　　朵颐一回家就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要不，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别让妈听不到你的声音啊！”
　　“丑丫，听到妈说话了吗？”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妈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你出来，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妈和你一块承受行不？你别一个人闷在里面啊！”妈妈急得快要落泪。
　　“其实，今天这种状况并非意料之外，妈不是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了吗？丑丫，谁都可以对不起你，但你自己不能对不起自己啊！你这样，是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明白吗？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还得有新的生活啊！你……”
　　“你懂什么！”朵颐终于吼了出来。
　　妈妈愣了一下。“我懂什么？”妈妈用墙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然懂，我什么都懂。二十五年前，我跟你一样啊！”妈妈顿了顿，像是不情愿再揭开旧伤似的缓缓说道，“那个男人，那个孝顺的‘好儿子’，那样轻易地就抛弃了我，还有未出生的你。什么甜言蜜语，什么山盟海誓，只因他父亲的一句话便灰飞烟灭。这么多年，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唯一的希望动力就是你！我不就是希望我的女儿能像其他孩子快乐幸福吗？可是……可是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愿望也不能满足呢？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学我……为什么学我……”
　　门突然开了，露出朵颐苍白的脸：“你是说，我爸爸……他没有死？”
　　“丑丫，你本不该跟妈姓的，你真正应该……姓汪。”
　　“他还活着？他在哪儿？告诉我，他是谁？他现在在哪儿？”朵颐双手抓住妈妈的肩膀猛烈晃动着，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
　　“没用的，孩子，他不可能回来了。当年出演这出悲剧的演员现在已经成了这出戏的导演。”
　　朵颐怔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句她永远不愿相信的话从妈妈嘴里挣出——
　　“同同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不，不可能！你骗我，这根本不可能！”朵颐摇着头后退两步，然后箭一般地飞奔了出去。
　　已是华灯初上时分。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仿佛一切都如风般如此轻易就错过了，消散了，不着一丝痕迹。朵颐此刻感觉自己就像个游戏中场被踢出局的小丑，曾经的舞台、灯光、鲜花、掌声……现在都已不属于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不是我要的结局……我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全都给了你啊！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总是你……
　　朵颐漫无目的却又拼命地奔跑着，仿佛一停下来自己就会被泪水淹没似的。
　　前方已经没路了，眼前一幅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象：枣红色的“大马”，雪白的“小马驹”，华丽的“小马车”，六边形的“魔法镜”……可是，它们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马匹东倒西歪地堆砌着，再也无法御风而奔了；马车上的漆已经层层剥落，再也无力承载起儿时的梦想了；镜子上覆盖了厚厚一层土灰，也难以再清晰地映出那些童稚的笑脸了……朵颐惊呆了，一切的崩塌来得那样仓促，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年时间，自己就什么都失去了，就连这曾经以为可以百年的旋转木马，竟然也这样容易就拆弃了。
　　许多事，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可以天长地久的，或许都是这样的吧。
　　这时，朵颐想起了那首儿歌，其实是还有一段的，当时因为不能理解，小朋友们都不唱这一段，可她却毫无缘由地记了下来：“天暗了灯亮了正喧嚷/城市的夜加倍辉煌/木马木马转呀转/马上的人儿在何方……”
　　空旷的马背，空旷的马车，人呢？到哪里去了？都到哪里去了呀？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吗？爸爸不要我了……江离不要我了……同同不要我了……为什么会这样？我并没有错啊，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惩罚？！朵颐开始瑟瑟发抖，此刻的她甚至觉得如果当时江离和同同真的因为飞机失事离开了，或许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让她难受。比起□□的远离，心的远离也许更让她寒冷。
　　“我还在啊。”身后传来那特有的温暖声音。
　　转身。

　　“妈——”朵颐一头扑进妈妈的怀抱——这个比她命运更凄惨的母亲，曾经自己还那样任性地要求她认同同做干女儿，而为了自己不被上代人的阴影笼罩，母亲竟然忍辱负重了二十五年，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女儿什么是爱，什么是坚强，什么是做女人的尊严。
　　朵颐终于放开嗓子嚎啕大哭，像个走失的孩子再次回到亲人身边那样哭得酣畅淋漓。
　　“没有了……木马没有了……”
　　“这是好事啊。”妈妈紧紧搂着朵颐，用那特别的体温温暖着这颗受伤的心灵，“曾经的木马虽努力地奔驰，却也不过是被驱使着一圈一圈地轮回，这样的生活不如放弃了好。”
　　朵颐仍然将头埋在妈妈温暖宽厚的怀中嚎啕不已，她要用这汹涌的泪水冲刷掉一切繁复缠绵的回忆。
　　“丑丫，不管什么时候，你要记着，妈妈总在你身边。”
　　曾经的朵颐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其实是自己骗自己，虽然早已告别坐旋转木马的童年，却仍未学会飞翔，仍未学会疗伤，自己仍然还是妈妈的那只走不出童话的“丑小鸭”。

　　朵颐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擦去嘴角的眼泪——是时候向那段且旋且歌的时光挥手作别了。野花也要长大，也要有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