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悔》洛以

7、那凄婉的一抹笑

　　两天后，姐姐拉着我强行出了院，对于我们这样的身份无论出了什么事，医院都不用负责的，所以我们的离开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只记得离开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看看看依然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的眼神里有着迷惑与不解，我想他一辈子也不会懂得我和姐姐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坦白说，医院的那段时间给我的记忆是很深刻的，那毕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极力的排斥与逃避，我迅速地结束了这次经历。我不曾留念。
　　垃圾场，小木屋。
　　让人作呕的味道。
　　屋内因为没人住已经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灰尘，显得寂寞而凄凉，像是被人遗忘的路边的小草，静静地生存，慢慢地长大，再悄悄地来去。是那样的让人心痛。
　　从医院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不再让姐姐给自己洗澡了。当时，姐姐惊讶地看着我，因为之前姐姐提出让我自己洗的时候我是那样倔强而坚定地对她说“不”，我的激动的反映总是让她在短暂的无奈后路出淡淡的微笑。可是，这次我很认真地对她说：
　　“姐姐，我自己可以洗。”
　　我拉住了她的手。
　　姐姐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问了问我：“怎么了，小米？”
　　“我要变强！”
　　我的声音响亮而坚定。
　　姐姐一听，似乎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她握了握我的手说：“好吧。”然后转身静静地朝屋里走去。
　　我不知道姐姐的眼里是否含着泪水，可是我明显感觉到她那句“好吧”里的隐忍的忧伤。姐姐，怎么了，为什么你的背影让我孤独，为什么你没有为我的改变感到高兴？可是，姐姐，我一定要变强，一定要！
　　“我要保护你！”
　　在姐姐刚好跨进屋门的时候，我冲她大吼了一声，那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姐姐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望了望我，给了我一个这辈子我都无法忘记的笑容，恰如樱花坠地，悄无声息的悲痛欲绝。
　　凄美，哀婉，绝望。
　　姐姐转过头去，继续走进了屋。那道背影被昏黄的烛光拉得好长好长，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刺进我的心里。站在阴暗角落里的我，感觉浑身是血，一种撕心裂肺，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
　　我用水浸没着脑袋，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我要变强，我要变强，我要变强•••
　　我使劲地搓着身子，回忆姐姐给我洗澡时的样子，她的手粗糙而温柔，而自己的手笨拙而用力，直至将自己弄得青一块紫一块为止。
　　洗完澡后，我的心情释然了一点，我擦干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轻轻地缩到姐姐的怀里，她还没有睡。我仰起头想要看看姐姐的脸，却被她一把紧紧地抱住，我听见姐姐的抽泣，虽没有嚎啕大哭，但是那种泪水浸失了肩膀的冰凉，刻骨铭心。

　　生活再一次恢复了平静，不同的是，我们的心灵再一次被重创理我，正是这种重创，让我们看起来更坚强。

　　两年后，我10岁，姐姐18岁。
　　我在一家建筑工地找到了一份工作。
　　工地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眼睛又细又长，好像随时都在窥视着周围的一切，唯恐有什么东西丢失了一样，他还留着浅浅的八字小胡子，头发梳得流光溢彩，大大的耳朵扇在两边，说话的时候后，嘴角还微微向上翘，缓慢娃儿费劲的走路的样子是他最大的特点，让我想到恶狼熊；可是他那两颗眼珠子四处乱晃的样子又让我想到了恶狼。
　　工地的活儿比我想象中的要辛苦很多。太阳的暴晒，使我很快变得黑乎乎的，风吹雨打，皮肤干燥而粗糙，而每天与砖头的摩擦，更让我的双手伤痕累累，厚厚的茧子到处都是。我拼命地干活，我什么都做，搬砖头，和水泥，守器材，跑腿•••虽然我身体看起来很弱小，但是毅力和坚韧，我咬着那口气，绝不服输。
　　每天，我按时上班、下班，没有人知道我来自哪里，何去何从，老板只需每天傍晚付给我工钱就可以了。当时他看间我来试工的时候还一脸不屑的样子，结果我第一天的表现让他很满意，因为我只顾干活，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抱怨，可是我工资还是比一般人都低。老板对此的解释是。因为我是小孩，所以工资就应该低点。我没有选择，找到一份愿意收留我的工作已经不容易了。而且这里所谓的低工资对我来说已经很优渥。
　　我用超乎常人想象的毅力坚持着工地的生活，只为工地的工头不要应为我气力不够而干我走。
　　开始的工地生活，我是吃不消的。像个散了架的工具一样，机械地做着规定的动作。我是真的累啊，我真的很想回到我们狭窄的床上躺着，就这样一动不动，安静的，我好想停下了，我坚持不住了。可是姐姐沧桑的脸庞，让我像着了魔似的，我麻木的做工，砖头磨破了手掌，碎石碾破了脚掌，我还是在做工，工地上最认真最安分的人，永远是我。我微笑着，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疲惫，轻轻地坐在姐姐身边，姐姐的眼神里有着幸福，我的心里也就有了温暖与动力。我知道姐姐包容着我的倔强，“这么辛苦，不去了好么？”姐姐摸着我的脸颊，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而我的脸也不再光滑。
　　我拉下姐姐的手握在手里。反复的摩挲着，这双手要是可以不再也垃圾接触，不再整日地劳累，该是双很漂亮的手呢！可是它并不那么美，伤痕累累，还有很多的污渍留在伤疤里，再也洗不干净了，他们已经长进了肉里。
　　“不累的，慢慢的会习惯的。”我拿出挣来的30块钱放到了姐姐手里，然后笑着说：“收获不错吧！”
　　姐姐紧紧地握着那些纸币，一言不发，只是眼神沉了下去。她的样子很美，怎么看都美，朴素而自然，纯真而无暇，就这样，我看着她，她埋着头，我们不用讲话，其实什么都懂。家里的夜格外的安静，静到了心底。姐姐身上没有任何饰物，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手镯，它已经静静的在我手上待了10年了，我轻轻地取下它，抬起姐姐的左手，想要将它戴上，可是姐姐迅速地缩回了手。“为什么？”姐姐不解的问。
　　“我的，不就是你的么？还是姐姐戴起来比较好看。”我使劲拉过她的手，姐姐的手很瘦小，戴着很好看。“相信我，会好的。”我坚定地说。
　　不知为什么，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在那时的我，真的那么坚信着，死死地坚信着，我。要保护眼前的女人。
　　姐姐看着我的眼睛，对于我说出这样的话会意地笑了笑，然后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点点头。
　　她的点头，应该是相信我的吧。我想。
　　我们的身体紧紧地挨着，由于过度消耗体力，我很快就入睡了。那晚我做了个很美很美的梦。我梦见我和姐姐在山上的那边盖了一所小房子，房子全身都是白色的，周围是小花小草它们自然地生存着，然后慢慢地老去，悄悄地死亡。那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简单的家，家的夜晚，漫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美极了，像是倒影在大海中的一样梦幻，那海的波浪一起一伏，慢慢地涌向远方，然后又回到脚下，我好姐姐并肩坐在海边，我索性躺进她的怀里。我们一起猜想海的那边是什么，姐姐说是很美很美的地方，我说又这里美吗，姐姐说不知道呢，应该没有吧！我摘下一朵小花别在姐姐耳边，我们手拉着手，在海边安静地走•••
　　醒来的时候，姐姐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等我，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种家的温暖，告诉我我要坚强。姐姐，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