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忽已暮》得鱼忘荃

4、第 4 章

　　第四章

　　林夏说她要先去公司人事部打个招呼，怎么也得走个过场，给她发一封offer，顾简下周才能去正式上班。于是这几天顾简仍然过着之前无所事事的生活。早上睡到自然醒，无聊了就出门散步，或者坐在窗边看风景。

　　三月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很舒服，天空也拨开了阴霾显现出久违的蓝天，大朵大朵的松软的白云点缀在蓝色的画布上，像一幅简洁的油画。顾简记得小学二年级他们就开始学习修辞手法，最常用的一种修辞手法是比喻，那时候班里的小朋友想象力还很丰富，各种各样的比喻句都有。顾简印象最深的就是“天上飘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倒也不是这个句子有多好，主要是当时顾简还没吃过棉花糖，得不到的东西比较容易让人念念不忘。

　　顾简突然想吃棉花糖了。

　　林夏正常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是大多时候都不会正常下班。这个社会真的很卷，时间好像成了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在顾简这个作息十分规律的非上班族眼里，超过十一点睡觉就算是熬夜了，但林夏最忙的时候十一点才下班。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除了晚上睡觉，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其实睡觉也没啥交集，只是躺在同一张床上。顾简睡的时候林夏还没回来；林夏走的时候顾简又还没醒。

　　有点像合租。

　　前几天她们吵架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时间太久远了，顾简忘了。

　　难得最近清闲，五点二十，林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按时下班给顾简一个惊喜。本来她今天的打算是先去一趟超市，买点菜回家给顾简做一顿大餐，结果顾简先掐着点给她打电话说想出门买棉花糖。

　　顾简中午突发奇想因为小学的一个比喻句想吃棉花糖，这种突然而来的冲动最难抑制，所以顾简决定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找一下逝去已久的童年。

　　说起童年，顾简的童年在同龄人中显得异常有趣，特别是到了H市这种放眼一望全是楼房的大城市之后，身边都是这些高楼大厦的小盒子里出来的小孩。

　　顾简家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说偏远其实也不算偏远，在地图上乍一看也还算在中间，奈何她家那边经济实在算不上发达，她家周围那几个城市又都太有名，G市就在一众闪耀的明星中黯淡无光。当然这种黯淡是顾简上了初中拥有了她人生中第一部能上网的手机的时候才知道的，初中之前她觉得她家那个小县城就是世界的全部。

　　又扯远了，说回童年。

　　顾简从小在爷爷家那边长大，那个地方就是名副其实的乡下，那个时候在农村是有赶集这个东西的，当然现在也还有，但是由于交通的发达，这件事就没有那么隆重了。顾简小的时候，这件事还是比较热闹的，每逢赶集日就有很多人坐着那种三轮车一路颠簸一个多两个小时去城里买好几个月的生活必需品，顺便凑热闹。

　　后来顾简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她妈为了让她好好学习，把她送去了外婆家。外婆家就在县城附近，大概是上小学五年级顾简学会了郊外这个词，才知道她外婆家那叫郊外。这种地方有一个好处就是，它不会像在真正的城市里那样人情冷漠，但是它离城市又足够近。真的很近，以顾简的走路速度15分钟就能到县城。

　　她家那算是一个村，除了她都姓同一个姓的那种，周围的人家都相互认识，并且扯吧扯吧都有点亲戚关系，因此顾简有数不清的外公外婆，数不清的舅舅大姨，然后有各种亲戚的小孩陪她一起玩。光是这点就让林夏他们这种城里小孩羡慕不已。顾简还小的时候她外婆家那边只有她一个女孩，她每天和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玩弹珠，打纸牌。

　　唯一不爽的一点是她妈辈分实在太低，搞得她和其他人一起玩都要叫人家舅舅。

　　在顾简七八岁的时候还没有提出全球变暖这个问题，因此冬天下雪在她家那边不是一件特别少见的事，或大或小，几乎每年都能看那么一场雪。2008年那场尤其大，走在路上都不用穿溜冰鞋就能滑起来。但是南方小孩不太会溜冰，她摔了一跤正好头朝下，从此对这项运动有了心理阴影。

　　她家附近有座山，说附近不是夸张，她家真的就在山脚底下，甚至她们那边整个县城都是在群山环绕的一个盆地里修出来的，地理名词叫做“山间小盆地”。

　　那时候顾简还不是现在这个恨不得一天到晚宅在家的鬼样子，冬天的时候她就喜欢和一群小孩上山去玩，山上有很多松树，很密集，地上都是松树掉的树叶，在不那么冷的时候大人还会把它捡回家生火，冬天下雪的时候雪就压在掉落的松针上，踩在上面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座山面向村子的一面陡坡比较缓和，她们常常在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际去那里滑雪，拿着一块木板往地上一放，就从山顶一路向下，800米开外都能听到一群小孩在鬼哭狼嚎。

　　不过真的很快乐，纯粹的快乐。

　　后来那座山还在，至今都还在。只是它和顾简小时候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她觉得那座山好高，一度在想山的另一面是什么。会不会就是书里写的那种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上还有连排的小别墅。

　　人小的时候总是对一切都抱有美好的想象。

　　不过山的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另外的一座接一座的山。

　　林夏开着车找到顾简的时候，顾简正在排着队等她的棉花糖，顾简在一列排队的小朋友中间实在显眼。

　　林夏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了下来，拎着包去和顾简汇合。顾简那边还在排队，出门太晚她正好撞上了放学时间，有一大群小朋友都在等着买棉花糖。

　　不得不说，现在的小孩也太辛苦了，五点半快六点了才放学回家，小一点的还有家长来接，稍微大一点，能认得路记得公交路线，就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顾简人生中第一次真实感受到一代比一代更辛苦是在某次实习下班回家的过程中。已经六点半了，她坐的那辆公交车正好要路过一个学校，突然之间很多小孩涌上车。有一个小姑娘抢到了顾简旁边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从那个笨重的书包里拿出了一张试卷，借着还没落下的太阳的余晖做题。那一刻顾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顾简从初中开始就听到大家说你们这一代是蜜罐里长大的一代，你们真的很幸福。久而久之顾简也觉得好吧，我们蛮幸福的，吃得饱穿得暖，不像她妈偶尔在饭桌上忆苦思甜说的那样，白米饭里要加三分之二的土豆当作主食。

　　可能也是因为之前几十年里物质生活实在太不富裕，导致大家对幸福生活的追求最终就是物质的追求，物质的丰富好像可以盖过一切的其他的贫瘠。所以对小孩的劝诫也就成了，我们那时候多辛苦，你们现在已经很幸福了，不要抱怨。

　　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辛苦不是吗？

　　其实很难有人真的可以理解别人的痛苦的。小孩觉得读书很辛苦，上看不到头的补习班很辛苦，考得不好被所有人传阅自己的考试排名很辛苦，不被家长理解很辛苦，爱而不得很辛苦，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很辛苦。当然这些辛苦和所谓的威胁到人生命的吃不饱饭比起来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但在那个痛苦的当下谁又能说痛苦不是真实存在的呢。

　　人太容易因为物质生活的极大富裕而忽略其他的小小的辛苦。

　　“顾小朋友，你怎么突然想吃棉花糖了？”林夏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唤回顾简的心绪，她比顾简还要高几厘米，站在一群小朋友旁边像白雪公主和一群小矮人。小矮人们还不停仰头看她，估计在思考这个姐姐是不是想插队，以我弱小的身躯能否阻止她的不文明行为。

　　幸好这时候顾简的棉花糖已经做好，她赶紧拿着拉着林夏走到一边结束这紧张的氛围。

　　“我就是心血来潮嘛，突然怀念童年的味道。”说着顺手递了一个五彩的糖到林夏手上。

　　林夏接过还有点新奇，“怎么是这个颜色，这是怎么做到颜色分明的，我小时候明明吃的是白色的吧。”

　　哈哈，原来富二代小时候也吃棉花糖。同一个世界，同一种棉花糖。

　　“你想知道吗？快求我告诉你。这可是非常高深的技术。”

　　林夏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我又不卖棉花糖，不需要知道这么高深的技术。”

　　啧，一点都没有求知欲。

　　顾简快走几步赶上她，把包背在自己身上，顺手就牵住她，冲她撒娇，“那我求你快求我告诉你，我的强迫症不能接受话只说了一半。”

　　对她的讨好十分受用，林夏扬起嘴角遂她的意，“好吧，求求你了，快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每种颜色的糖每次只舀一点点，等卷好了再放另一种颜色的，傻子。”

　　“顾简你真的好无聊，烦死啦。”

　　没办法，谈恋爱的人就是这么无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