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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夏的离别 再见再见 ...


  •   目的地是那个闪耀着温暖的灯光却隐藏在黑暗中的小平房。
      “对不起对不起……房东先生,我们一定会交的,可是今天我真的拿不出钱来了啊。”“都已经拖欠多少月了!”“来来,您喝口茶…我老公在工地干活,晚上还兼职工作,我家的女儿在上大学,每年要交……”“你也别费话啦,你拿不出钱来就不行!”“您就通容一下吧”“不行!”……我转头看爸爸的,坚毅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他极力掩饰他心中的心虚“荷,走,你先去王大妈家呆会去。”
      周围一片黑暗,不远处的灯光又离我越来越远了。我不清楚他是怎样用借来的钱生活,又怎样用借来的钱还之前的债的。只知道今晚我又不能回家了。
      “荷,房东又去催帐了吧。唉……”“荷,你可要好好学习啊。等将来毕业了,找个好工作,赚大钱报答他们。”“这个臭房东也真是。”“不行,我得去劝劝他们,别打上架。”
      ……
      我不知如何形容我的心情,不是难过,不是气愤,不想抱怨,更不想仰天大哭。我只是昏昏的睡去。我能对谁生气?我不能对上帝生气,因为我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也不能对父母生气,这不是他们的错,对吧?算了,我只是期待着早点天亮,离开王大妈家。
      不知道房东又怎么威胁他了,他昨晚似乎一夜没睡,本来就如枯藤的脸更加枯萎。见到我从王大妈家回来,堆了一脸的笑,“吃鸡蛋吧。”“我给你买了个新本,帮你放在书包里吧”他说着拉开我的书包。我惊喜地对他笑,却看见他阴郁的脸。
      我太过诧异,脑子里一时间空白了。
      他从我书包里拿出一部手机,举在我面前。
      他的表情从没有那么森然,冒着冷雾的眼盯着我,“这是从哪来的?”
      是从哪来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他忍着不说出来,是因为不敢相信。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把这场误会解除。“我没有偷,没有抢,但我真的不知道这手机是从哪来。”这么说显然是没有说服力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瞎编……
      “孩他爹,快上班去!要迟了。”他看了一眼表,嘴唇像铁闸一样紧闭,里面坚硬的牙齿却在不断的咬着牙帮,两颊上的肌肉鼓起一道道棱子,把手机丢在我面前。“你这孩子……唉…”说罢就走了。
      “你这小崽子,告诉我这手机从哪来的?”
      “不说就不说。哼,会偷也道是个本事。”
      我白了她一眼“妈,不是!”
      “呵呵,不是偷得最好,省得招事。这手机我得拿走。妈把它卖了去。”
      “卖什么卖!”我回忆着爸的话,楞楞的抢过手机上学去了。
      ……
      今天的天气晴,微微的凉风吹过了我的额头,干了汗。停下脚步,扛着塞爆书的小包,靠在树边,看着被风吹起来的碎花连衣裙。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那几个人是认识我的,也许都在低头嘲笑我现在的愚蠢行径。
      又是被我昏睡过去的一上午。我逃了下午的课,跑到爸爸的工地上。
      工地上电焊的孤光闪闪,几台重型起重机伸着巨臂,慢吞吞的提着那些冰冷的物件在我头上移来移去。“呦。荷,找你爹来啦。嘿,老苏!”“哎,我在这!”巨大的蝉生笼罩着工地,让我听不清他的声音;豆大的汗珠模糊了我的双眼,让我看不清他的轮廓,那个老人爬在钢骨铁甲上正在做焊接。
      那支离破碎的身体掉落在地面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四周死一样的寂静。我的眼前像是慢镜头的无声电影。
      我没有想到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晴空万里,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一阵南风袭来,刮起层层热浪。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滚烫,火烧火燎的让人窒息。每当午后,人们总是特别容易感到疲倦,昏昏沉沉不想动弹。于是,有些人便就这样不再醒来,离开了在酷暑中慌乱的人们……
      不知包里的手机响了多久……
      “荷,我是瑾。”

      曾经哪一个充满青春汗味的午后。瑾看着荷远去的背影,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手机。开机,微笑,给大汗淋漓的自己拍照,设为开机图像,又在里面存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送给你,荷。”他自言自语的把手机塞到荷的书包里。

      我靠在街口的那棵老樟树下,听着灵堂里,人们一个跟着一个泣诉了满含忏悔、悲痛、誓言的悼词,我哭泣着,不去擦腮边的泪水,不睁开溢满泪的眼。
      “爸爸!给我买个风筝吧!”我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伸出胖胖的小手仿佛要抓住什么。“好啊,你想要什么样的啊?”他温柔的笑笑,他那双黑黑的眉在微笑中微微抖着,显得那样刚毅、自信。“要最大的那种。”“好。”
      夜晚时刻,亲戚邻居都散去。我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泪,不让悲伤和脆弱写在脸上,而将它藏在心里那块又黑又深的地方。
      我故作坚强走进屋,“妈。”
      她静静地一笑,接着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笑得直不起腰,两手悟脸,跌坐在椅子上。可是忽然打住了,笑容不见了,好像风筝短线,一下子无影无踪。
      “你这个混蛋”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荷脸上。
      “你杀了你爸!”“你克死了他!”
      “没了你爸,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这个畜生!”她歇斯底里的喊叫。
      屋里只有我们两人,和一个死人。这女人把气全撒在我身上。
      被扇倒在桌角的我,捂着额头上淌血的伤口,不敢看这个疯女人那张因恐惧而变了型的脸。
      这个女人,作姑娘时,身材匀称,五官精致叫人神往。就算是人到中年,她也仍然风韵犹存:她的面孔因为保养好如碧玉般皎洁,一对引人注目的丹凤眼没有皱纹,乌黑发亮的长长的新烫的卷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隆起的高髻。
      在平日她和朴素纯厚的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别人总会说:那男的是老苏,可那女人真的是他媳妇吗?
      我的童年在她的打骂下度过……哈,眼前这个女人不能再挥霍父亲的血汗钱了,却还在这里撒野。我的脸在此时一定狰狞地笑了……
      “我不是你妈!”“你就是一条野狗!”
      “你说什么?”
      “我不是你妈。你知道吗,你是你爸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

      一旁几株红色小玫瑰带着醺醉在微风中不情愿的扭动着,几片血一样红的花瓣被吹掉了,却还不愿落地。远处一个男孩子的身影向我跑来,我蹲在老樟树下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地摊了下去。
      “荷。别太难过了。”“你没事吧?”“有我陪你,不怕。”
      “……”
      他的一句句话,像石头丢进了无底大湖,连个回音儿也没有。我静静的看着他,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他闪耀着满天繁星光彩的眼睛。
      曾经有一瞬间,他的阳光让这样的一个我觉得刺眼。
      我们就这样,他站着,我蹲着,一直到天明。
      我想这个夏天就要过去了。

      草叶上的露珠五彩缤纷,合着我的泪一闪一闪的从树叶上滚到我手上。瑾和我都没有去学校,一上午都在爸爸带我骑车回家常走的那片小树林里。道路上单车的痕迹,还是昨天留下的。参天的大树仿佛想把这最后一块属于他的小道包裹起来。
      “对不起……如果我没有送你那部手机,或者我当着你的面把手机给你,你父亲就不会,不会这样走了。”
      我看到瑾眼里的恐惧,看到他因为我的哭泣慌乱的样子,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手机还给你吧。还有,谢谢你陪我。”我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想对他笑让他放心,脸上的肌肉却已僵持,只有泪水不停地流淌。
      当时的我荒唐的想:如果瑾说要带我里开这个无情的,我失去家的地方,我一定跟他走。呵呵,那是我勇敢的逃避么。
      那天瑾并没有告诉我,手机里他的照片,他的电话号码,和他存在草稿箱里的告白。他编织的小小的浪漫剧情,成就了我父亲的悲剧谢幕。
      父亲的后事办妥后的几周,那个女人总是带一个男人回家吃饭。那是一个与爸爸完全不同的人,穿着干净的西装,是一个什么厂的厂长,前几天还给那女人调换了一个闲职干。
      我与他们从没有过交流,也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在学校里,我比平时更努力,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念书的状态,不在乎别人对我的不理解,我只是想用繁忙冲淡我的痛苦。
      我也很少和瑾碰面了,我不能面对他不再单纯快乐的表情和叹息的声音。
      “唉,你说咱俩结婚,你那个女儿怎么办?”
      “你愿意让她和咱么一起过吗?”
      “我不介意。她要愿意跟咱过,就跟咱过。”
      “唉……这个拖油瓶。只怕她不叫你‘爸’”
      我的生活已经充满了疮痍,用伤口包扎伤口,用问题解决问题。我抬头,看着这黑夜。天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像细碎的细沙铺成的银河斜躺玄色的天宇上。大地已经沉睡了。除了微风轻轻的、阵阵的吹着,除了偶然一两声野狗的嚎叫,冷落的街道是寂静无声的。不知到哪颗星是爸爸在天上,哪阵风是爸爸吹来的温暖。
      大概是想驱走这寂寞,我用尽浑身之力把门踹开,瞪了那男人一眼,用固执的却颤抖着的声音“你们结婚吧,不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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