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折一枝玫瑰》妙笔浮生

8、第八枝 勇士的愁绪

　　格子深林的白天是瑰色的花海，到了傍晚则是深蓝色的大海。

　　空中的瑰露到了夜晚便会化作渐层水蓝，散发出柔和的蓝光；有无数通体透明、闪着蓝色萤光的伞状水母，偶尔掺杂几只丝线缠绕般的月状水母在其间一伸一缩，倒是不见鱼类的踪影了；远处某不知源头的深蓝琼浆自那高高的穹顶倾泻而下，顺着岩壁又潺潺落入山岭小沟里，形成一道旖旎的长丝，与昭昭暮色几乎相融，远远望去好似天上的灿灿星汉。

　　虽已不是第一次亲眼见着这里日夜的交替，可每每瑰蓝开始交加之时，你依然会感到很不可思议，随即由衷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你们抱膝坐在一朵颜色艳丽的巨菇上，中间搁放着两盅酒酿，偶尔浅酌上一口，又抬头观望着这片广阔的天地山河。这里的景色很美，谁也不忍出声，生怕打扰这如梦美景。

　　“那个……觅觅？”良久，旁边的少年忽然试探着开口喊了你一声。

　　“嗯？”你正喝着酒，闻言头也不回，视线依旧紧盯着前方那逐渐远行的日暮。

　　“我可以叫您……觅觅吗？”他的声音有点小，如果不是周围太过安静，你大概也没法听清他在讲什么。

　　“嗯哼~”你偏过头，唇角依旧保持着上扬的角度，眉目舒展着。

　　恰值一阵微风拂过，将你们的发丝带起，肆意地随风飘扬着，清凉的空气中仿佛都带了一丝酒甜。

　　“您是来自遥远的阿谬斯神殿吗？”

　　少年有些好奇。

　　“……大概吧。”说实话你也不清楚，因此回答得也有些敷衍。

　　不过显然他没有注意到，又接着问道：“那您见过神吗？您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神明存在吗？”

　　你挑挑眉，对他这个问题略微有些惊讶。

　　这个大陆上的大部分生物——至少就你目前接触到的来说，基本都是坚定的有神论。

　　他们坚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神明存在，坚信因果循环，坚信有神明在保护着他们。他们的这种信念很坚定，是连常人也无法撼动的意志。

　　“神明啊……或许吧。”

　　“那么你呢？你是在怀疑神明的存在吗？”你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反而将之抛回给他。

　　他闻言抿紧了唇，执杯小口喝了一口泉酿，随即又低下头来，碎发垂落遮住他的眉眼。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神明存在。他们都说有，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为什么我的族灵受难时他也从未显身？为什么女巫珀刻侵袭我的族居时他也未曾出现？”

　　“神明的责任不就是要保护他的子民么？可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神明存在么？”

　　看得出来他很迷茫。

　　听完他的问题，你先是疑惑，待听完他的话后也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了。

　　神明不神明的，果真是一个不太中二的中二王子啊……

　　不过心里吐槽归吐槽，面对问题还是得认真回答啊。

　　于是你犹豫了一会，待仔细整理好措辞后才斟酌着开口：“神明确实爱戴她的子民，但神明也很忙，忙着拯救世界，她不一定看得到她的某些子民在受难。”

　　“更何况，神明或许已经发现了呢？”

　　他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你，天上星子映入明眸，此时如有万星璀璨。

　　你朝他神秘地笑了笑，将一旁早已熟睡过去的松鼠往怀里挪了挪，莞尔道：“大道无情，仍有勇士来临；怀抱孤勇，依然一腔热血。”

　　“我以为……神明再次抛弃了我们。”

　　“你所以为的，或许只是你以为呢？”

　　陂客默然，一头原先飞扬的短发此刻也有些无精打采。

　　他复又敛眸，而后静静地凝望着你。

　　“我也以为，您是那遥不可及的梦想。”

　　“虽然在努力地不把您当做是高高在上的勇士大人，可心里，依然深深地敬畏着您。”

　　“从未有过的敬畏，对神明都不曾有过的敬畏。”

　　你也望着他，没有说话。安静的原野上，万籁俱寂，只余缕缕风声掠过，偶尔有几只小动物细微的交谈声，此外再无其他。

　　“想要靠近您，想要拥抱您，想要了解您的一切，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您……”

　　“可是，您太过优秀了，也太过完美了，我好像还没来得及跟上您的步伐，您就已经迈向新的世界去了。”

　　“不希望您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贪心地想要您只注视我一人；想要任性，想要发脾气，可还是拼命忍住。从未有过过去，生命一片空白，或许唯有等待才是我活着的意义吧……”

　　他垂下脑袋，低喃的话语将将消散于空气当中，随着煦风飘忽远去。

　　“我对您抱着的，就是这样龌龊而不齿的想法啊……即便临近死亡，大概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吧……”

　　你垂眸望着那颗倚靠在你肩头上的毛绒脑袋，有些头疼。

　　陂客的酒量很一般，这你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普通的泉酿都能把他灌醉了，有些离谱。

　　“居蝣，醒醒，快醒醒。”你快速抖着怀里的松鼠。

　　睡得正香甜的松鼠被人搅了好梦，吱吱几声准备耍脾气，然后下一秒酝酿中的怒气就被你的拳头打散了。

　　“把他送回去。”你小声指了指旁边的陂客。

　　松鼠的视线随着你的手指移过去，原本还迷糊着的眯缝小眼瞬间瞪到最大。

　　“吱吱吱——”它愤怒地想要挣开你的束缚，好去挠醒那不知廉耻的小民，然而你又岂能让它得逞？经过刚才那一番尴尬的酒后告白，估计现在陂客会没脸面对你。

　　“你把他安全送回去，再回来我这，反正也不远。我就在这等你，不走。”

　　松鼠一脸不情愿：“我不能离开大人。”

　　你敷衍地应了一声，又道：“我想要一个人静静，不希望被其他人打扰。所以就麻烦你先把他带回去吧。”

　　“不用担心，你给我做个屏障，我不动就好了。”

　　接着你又嘱咐它道：“你给我好好地送，也别做什么手脚，不然你就等着吧。”

　　松鼠不满地吱吱了两声，傲娇地扬起头朝你做了个鬼脸，而后带着陂客自原地消失了。

　　“我很快回来……”

　　很好，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了。

　　周围再度恢复了安静，心里的孤独才渐渐涌出。

　　你想家了。

　　很想很想，恨不得现在就能回去。

　　然而陷入思家愁绪中的你没注意到，自不知名的后方忽然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烟霰，正以一种看似缓慢的速度朝你这边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只稍一瞬，便已弥漫至你的周围。

　　视线被迷雾掩盖的最后一秒，你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像是陂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