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群岚》风雷相益

4、夜雨 雨一直在下

　　雨一直在下.
　　夜色浓重,大雨如注.瓢泼一般的大雨砸在脸上宛若刀割.女子的身体软软的倒在一旁.雨水打湿的衣衫黏在身上婉转起伏,她不再喘息,一动不动.男人伏在女子项间的头颅缓缓抬起,苍白如纸的脸,颧骨处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双眸如野兽般射出淡蓝的光,在密集急速的雨丝间若隐若现.忽地,他直立的矫健身躯,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颓然的倒下,仰面躺在地上,任大雨在身上捶打.大理石般沉静英俊的脸庞,美的精妙绝伦,一屡青丝随意的搭在额前,斜斜的划过直挺的鼻翼,白如冷月的面颊,结实浑厚的颈,一直沉没在黏黏的铺在地上的那团墨般的黑发里.他冷笑出声,露出一颗尖利的虎牙,邪魅惑人.一团火色的舌从紧闭的双唇中探出,轻巧的舔舐完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猩红血迹.
　　他紧皱着眉.深深插进胸口的那个太阳形暗器紧紧箍着他的心脏,疼痛一阵阵传来,从不停歇,几乎难以忍受,他的眼角划过一丝泪滴,很快混在冰凉的雨水中不见踪迹.
　　"你又吸血了,你答应过不再吸血了."他仍旧闭着眼,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来.穿长袍的男人撑着伞走近他,油纸伞罩在他的头上."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他说."如果你能帮我把铜镜带回来,在我们商定的时间点,我就会把打开那东西的十字钥匙交给你."那个人说."我会一直在这个时空等你,你要回到现代,找到铜镜,那是我们最开始用铜镜来到大唐的地方.本来我们都不用这么麻烦,可惜你把它弄坏了."他迅猛的起身,几乎要伸手卡断那个老家伙的脖子,狠狠的发出一声咆哮:"可是你也算计了我."痛意铺天盖地的袭来,他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你抢走铜镜让我最终没有办法回去见我的妻儿,亏我还用动物的血救活你,你却这么不守信用,我只能这样做.你有责任带回来一个完整的铜镜给我.我的痛不比你少,可是我已经决定放过你了,路易,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两讫的机会.记着把它交给我一定要在我们商定的时间."
　　等上千年,也确实只有他可以.无奈地点了点头,即使他已经活了两千年,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人深深的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在冒险,在下一个很可能万劫不复的赌注,却只有这一个路.所以,拜托你了."
　　那个人是谁?他想起来了,是他给了他所有的记忆与力量,让他活了下来,他一直渴望着的生存,竟是这样的方式吗?猛的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气,浑身的骨骼重新长满血肉.夜幕降临.他做完这一整个白天的梦从睡梦中醒来.夜色正好,月色融融.每一只虫鸣在他听来宛如弦乐演奏,他似乎做了太久的梦终于从昏沉中醒来.饿了,捕食的时间到了.
　　一个妖媚的女子忽然闪露在眼前,忽闪着凤眼朝他魅惑的一瞥.他冷淡厌恶的扫了她一眼,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杀意.那女子生气的迅速亲近,"哼,还很拽,你是新人,叫什么名字?"还没等她说完,他快如闪电的扼住她的喉,那女子顷刻断了声音,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他犹豫了下还是放开了手.女子缓过神色,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到底是谁?明明是个新人,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他淡淡一笑捏着她的下巴说道:"你问我是谁?小鬼.我的名字有很多个,我的创造者活了几千年了.比这个地方所有的同类加起来还久,我拥有无上的力量,你们必须臣服于我."那女子沉声跪下,颔首说道:"是的,主人."他懒懒的单手扶起她,纤细的食指划过她洁白脸颊随即出现一道血痕. "我的名字?"他望着她若有所思的说道:"司马郊,他在宋朝的时候用过这个名字."然后伏上她雪白的颈.女子忽然溢出呻吟,一行浓猩的血顺着她的脖子缓缓滑下.
　　"我们天亮之前是不是可以到长安?"余明月小声的问.男人也不看他,黑漆漆的马车里静静的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那个叫山的车夫基本上除了男人的问话一言不发.余明月叹了口气:"你明天会不会有空写信?"他还是没有吭声.余明月继续说道:"公子,只要你能救活他我就能把这面镜子修好.你想去哪里都行,你想干什么都行."她重新历数古镜的好处,暗示他们之间的交易尚且有效.男人终于说了句:"我说最后一遍,信我会写.我只答应你救她,并没有答应你来知会我怎么救.你最好不要再问任何事,我也不会回答."余明月虽然不快,总是放下心来.解决了这个大问题,余明月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情,这个人既然跟尚书大人关系不错,又有人这么费心邀请定然有些势力,她下面要在这一年里想法子让他再帮我找找叶南,只要不见到叶南的尸体,她就不信叶南死了,说到底她不信叶南的命真如手纹上一样,她想救叶南跟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况且现如今这男人就是她的衣食父母.余明月仔细想了一会,认为跟这个人搞好关系势在必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计,心中一颤,她总想静止不动就是安稳的最好途径,现在突然发现想要守住安稳竟然只能主动出击,她要救叶南和杨芳芳,即使最后被这个怪人识破骗局落得惨死,她如今却只能这样做.男人见她许久不出声,说道:"你不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吧?"语调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余明月心下一跳,暗暗佩服这个人的洞察力在这么乌漆麻黑的地方都能觉察出异样.撇了撇嘴说道:"我,只是在想,我没去过长安城,听说很是繁华呢."她故作无谓的说道.男人忽然发出浅笑的声音:"长安城,繁华的帝都啊."声音中竟透出无尽苍凉,他不常现露情绪,说话更是深入潭水基本无悲无喜,如今这一声帝都,说的任谁都能觉出悲伤.她不知怎么就很想安慰他两句:"帝都自然繁华不过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孤独,就像越是明亮的地方阴影越暗."她带着些微的劝慰说道.男人没有答话,气息在少乱之后再次平稳.
　　"你会手相?"他没有对她的安慰表示什么,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句.余明月不知怎么回答说道:"也不是.""不知道师从何处?我听你那天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称法相当古怪.""那有什么师傅,都是自己喜欢瞎学的."余明月不敢说那天胡邹全是为了骂他.他却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没有师傅瞎学的?不过也算有些眼力.跟我说说你所学的那种相术的来历."虽然带点肯定她的意味,说的却是气势凌人几乎认为她会立即回答.余明月很是不爽,虽说明里是主仆关系可是他们主要是平等交易的甲方乙方,就算她稍微有些不太够格,那也得等骗局拆穿之后才不平等.她想倒唐朝是相术盛行的时代,编个理由吓吓他也未尝不可."哦,这可是从大名鼎鼎的袁天罡大师那里传出来的."正要再说,男人哼了声厉声说道;"你倒是江湖派的好徒弟,袁大师的名声是让你这样败坏的吗?以后不准再学习相术."她下了一跳,被看穿了,吐了吐舌头,知趣的不再说话,谁让他是衣食父母."怎么不答话?原本看你也算个有情义的人,如今想来都是为了博得虚名.相卜之术岂容你这样儿戏歪曲."他不依不饶.好一个当教师的人才,一板一眼,理智的简直叫人愤恨,还说什么是有情义是假的,她气的直想发作指着他哼出一声:"你."还是忍住了愤愤答道:"知道了."然后小声嘟囔了句:"开个玩笑都不行,真无趣."许是没想到一个丫鬟会这么对他说话,他怔了怔,轻咳了两声,一路上两人也不再搭话.
　　长安城.
　　马车没走大道,进了城门穿过一片人声嘈杂的集市.天还没亮,繁华的长安城已经醒来.那一刻,余明月的心跳的几乎可以在鬼市嘈杂的人声中辨出声响.这就是长安,唐朝繁华的国际都市.三十余万户的人口."长安东西长十八里百五十步,有十一条大街,南北宽十五里百七十步,有十四条大街,纵横一百一十四个坊间,北城皇城,南城官宦住地,中贯朱雀大街,南城两翼为东西市,是商旅聚集之地.东市二百二十行,西市是胡人居住之地."在一路的沉默之后他首先打破僵局给她讲了讲长安的情况.她的眼睛却透过掀起的布帘流连在稀奇古怪的各样物品上,满眼都是身着唐装的人,在带着浅淡朦胧的暗色中穿梭,可以感觉到那宽大的衣袂拂起的清新寒凉的风扑在面上,真切的处在这群千年前的古人中间,看见他们如自己一般的吐纳呼吸,行色匆忙,实在与看电视的感觉迥然相异.但听见他这么一说,心中不免扫兴,心中想到这先生真是一开口就是这副教科书般的说辞,要是对昨天晚上的事情有些愧疚应该这样说,你看看这里就是繁华的长安,这么早就有集市,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你就说一声,想要玩儿的就去吧.正想着回头看见他冷着脸盯着她看,定是不满她的心不在焉.她垂头丧气,这个怪男是先生不是相公,她是丫鬟不是夫人,怎么可能满足她刚刚的白日梦,一阵失落.他似乎觉察出什么缓了缓神色说道:"快到了,你到了那里可以休息一下,也累了."虽然口气生硬总算是一种妥协,她也不敢在得寸进尺慌忙答了句:"谢谢先生."
　　"公子到了."身穿圆领,长仅及膝的窄袖衫,束腰,长靴,山低垂着首,恭谨的给男人掀开布帘.男人抬头看了眼念道:"新罗馆."
　　"李公子,我是新罗商队薛聪专门来接公子." 说一口带点怪怪口音的长安话的男人说道.余明月盯着他看了看,肉肉的眼睛明亮有神,皮肤很白,高个子,穿一身唐装,长的颇为俊秀.薛聪?名字倒是挺熟,这就是唐朝的韩国人啊,她可能盯的太过入神连男人的咳嗽都没听见,直到他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啊."她轻呼一声缓过神来,那个薛聪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尴尬的干笑了下说道:"都说大唐女子大方外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说的有些急,最后几个字发音不准,若不是固定搭配就听不出说的什么.余明月脸也红了,心道这是唐朝不是现代,再开放也不能第一次见面就看个没完,转念想起若是杨芳芳在又该如何?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迅即被哀伤淡去.男人的面色更是难看,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在下的丫鬟月,管束不严见笑了."说话间薛聪领着他们到馆中休息."公子在此稍作休息,我们不久就会启程,虽说是战时但商队还没停,新罗与大唐的密切联系实在不好割断啊."薛聪还是一字一顿的用他还不算流利的长安话说着,余明月却听的清楚什么战时?难道还在打仗,为什么要去打仗的地方?不是跟商队出去旅游啊,又想到若是旅游想必这些人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请他过去了.余明月心中一寒,还没救人自己却要送死.趁着休息的时间她小心的把疑惑告诉男人,男人一点都不吃惊说道:"这点我知道."余明月再次认为男人在对待生死问题上绝对是个住持级人物."公子,我很想问你,为什么你没有去白马寺?"一说出口余明月便暗骂自己自制力不够.男人皱了皱眉,不解."就是你这么看透生死慧根深种怎么不出家定是一代高僧."余明月尽量说的婉转内敛到快要内出血.男人还是不答淡淡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余明月觉得这次憋闷之累实非她所能承受,索性说道:"就是我拿刀逼你你眼不眨一下,那些黑衣人拿刀逼你,你还是不眨眼,现在还要去打仗的地方送死,若不是早就参透生死怎么会如此?"男人盯着她看,许久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笑得余明月很是来气大吼:"喂,笑什么."突然发现她对着他总是忍不住败坏自己冷静自持的淑女形象,从闷骚变成杨芳芳撒泼时她最不耻的样子却不自知."你虽说体察人己也算细致,能细辨人言语气,观察入微,可惜占相之术深不可测,你若想识得一二还差很远啊.你却把相术当成了儿戏,更是败坏袁大师的名誉,所以说女子见识有限."男人斜瞟了她一眼,显是对昨天的话没有一丝后悔."你第一次见面说我的性格倒也算是符合,在乱中能说出这番话可见读过一些书,也懂得观察,虽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总是有些道理.只是你没仔细分析我的身份便是你看不出来的原因.你见我不畏惧你的刀,也不畏惧那些人的剑.开始并未发问,是因为你以为后者可以解释前者,认为我是因为见多所以不怕,如今见我要去辽东,而辽东战事正紧,实在是想不出如何了.你却不知既然我已在车上承认你从掌中看出的东西是对的,那么你便该确定两件事:其一,我应是精通相术.其二,你所说的两件事俱是有理.那么,我既精通相术又对你的江湖术士般的哄骗夸张之术深恶痛绝,那便不是江湖派的术士,而是书房派,可能家中祖传,落魄书生的糊口之技,也可能官宦,皇亲贵戚的爱好.然不论如何,能出入尚书庄园并且深受礼遇,正常的原因应该有些本事.而大凡通此术者查人之术总是高于常人,我那日见你不惊,有一些是因为早先经历了一场但大部分是因为你面相和善,根本没有杀伐之气,更不会伤人,眉间宽阔心中没什么害人之心,有些焦躁神情,那么行此事定是为了救人.所以我不惧,对于我不惧黑衣人那晚你也听了理由,对于我为什么会去辽东,想你也看到字条上的字,再联想你对我说的话,你应猜到与家父有关联,既是与家父关联纵使刀山火海又怎么推辞?"余明月听着男人讲了一堆,只觉得目瞪口呆."这还只是一些观察得来的,根本与相卜之术无关.你不是看不出而是心不在此说明你本就不是工于算计之人,现如今又一时绷不住说出了口,可见更不是什么真的城府深沉之人,不过表面伪装做些保护自己,又见你随时小心翼翼对我,定是心中顾忌,顾忌之事多半是你朋友,而你对朋友如此也算个有情有义之人.你能把薛聪话中的疑问告知于我,想来对我也有半分担忧,行事若此,看来不是虚伪之人,我昨日在这点上是说重了些.也正因此我才会给你讲这些,我们互不相欠."余明月木然的看着他咽了口唾沫,痴痴问道:"你到底是谁?跟蛔虫好像,太厉害了." 男人又皱眉喝了口茶说道:"你说话总是不合常理,这点我倒是没想出道理.这些体察事物的敏锐是学习相卜之术的前提,也需要一些人的天资与心思.然后是好好的修习易理,最后才是卜筮之道.而且,相士可不能像你这般喜怒形于颜色言语大肆夸张,不是无悲无喜也该将思深藏,这不是江湖术士的行骗套路,而是为人占卜之人要尽量中庸客观.唯如此才不至于随便使人陷入迷乱之中或是无心的作出轻率定论.这番话也算是我对你的劝告,虽然你最后也没告诉我你相术来路,还是望你莫要进入歧途,至少跟着我的时候不要,免的那天出了事情牵连上我来."余明月听他说完最后一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被自己的唾沫呛的直咳.
　　男人也不理她,放下茶盏独自到外面散步去了.过了一会薛聪进来找他们的时候只有余明月自己呆呆的坐在那里,脸涨的通红喘息急促.薛聪轻咳了声问:"请问李公子在哪里?"余明月憋着一股怒气不想回答.过了许久,学尽唐朝礼节的薛聪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挠头,伴着苦瓜脸自语;"欧地剋."余明月怒冲冲,高叫了句:"穆拉."薛聪竟是惊掉下巴:"阿家西......"余明月转过脸看着他生生扯出一丝笑意:"爱你哈撒有.""你居然会新罗语."薛聪说道."那有什么我还会阿里亚多顾杂伊玛斯,萨有那拉,goodmorning,howareyou呢."然后认真的直直的看着他,薛聪是一脸的愕然.看了一会,余明月终于转过脸,嘟囔了句还是没有宋承宪帅嘛.然后也不看他,伸出左手做了个上托的动作,薛聪愣了愣,意识到他因为张大嘴下颌一直坠在那里,流水都要滴下来.余明月继续说道:"我还很喜欢看你们那里的大长今哩,还有大酱汤辣白菜韩式拌饭.可惜我就是不知道他在哪里,可恶,为什么听他说话如此难受,好话都能变成坏的."